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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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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进群千里房间避雨时,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群千里闭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听说你被活阎王罚了?”我走到床边,弯下腰看他,发鬓上雨珠落在他眼角,流进他眼中。
紧接着他眼珠转动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乌蒙蒙的瞳色里印出我风鬟雨鬓的模样:“我累了,避完雨你自己出去吧。”
我哼笑着直起身,在一旁抖落身上雨珠:“为什么不反抗她呢?”
群千里没说话,他这人总是这样,遇见不想回答的问题就闭口不谈,像一个没嘴的葫芦,像一块杵在地里的石头。
桌上放着一瓶金疮药,我拿起来端详着瓶身,又放在鼻下闻了闻,瓶身上有脂粉香,多半是他师姐拿给他的。
我推推他:“坐起来,我给你上药。”
他喉结滚动着,似乎是想说不用,我眼疾手快地拨开瓶塞,催促他:“快点。”
最终群千里慢慢坐起来,一声不吭地脱下自己上衣,露出血肉模糊的后背。
他后背上新伤覆旧伤,最长的一道从他左肩横亘到右侧肋骨,伤口两侧翻折出大量白肉。
我有那么片刻的失神,心底有一种绵绵的刺痛感,但很快这种感觉又转变成幸灾乐祸的快意:“看吧,叫你这么软弱。”
上完药后,群千里依然躺回床上,我在他屋内翻了条干帕子擦头发,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聊天:“活阎王为什么打你?”
活阎王是青城派掌门,群千里的师父,一个爱面子的疯女人。
群千里用手闷着头,还是没说话。
我有时候觉得他就是一个弱智的自闭儿,用沉默来抗拒一切不喜欢的东西。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拧紧帕子,拧出一地水渍,“我送你的小狗被她发现了是不是?她认为你玩物丧志,于是让你把小狗杀了,你不肯,她就打你了。”
头发擦干了水,我把帕子搭回原来的竹架上,然后躺在群千里旁边:“尽管如此,你还是杀了那条小狗。”
我嘲笑他:“你好懦弱,群千里。”
我们并排躺在一起,他没有睡,我亦没有睡意。
外头雨越下越大,暴雨打过屋檐,窗不知什么时候敞了半扇,风裹挟着雨水落进来,吹得烛火时明时灭,似垂死之照。
风声中不止有雨声,还有玉石相撞发出的“叮叮”细响。
整个青城派,只有活阎王袁如柳的鞋底镶着一块玉玦,也只有她踩过石阶时,脚步声才会如此富贵。
“有人来了,是活阎王,”我飞快地从床上坐起,翻上房梁,听着那响声,我忍不住想,“总有一日,我要将她鞋底那块玉玦取下来。”
咯吱——
门被推开,果然是袁如柳。
她走进房内,从衣袖中掏出一瓶金疮药,想要放在桌上时却发现桌面上已经有一瓶同样的伤药。
她的脸色立即变得比外面天色更阴沉:“谁送来的?”
群千里开口:“师姐来过。”
他口中的师姐是袁如柳的女儿,这位青城派大小姐一直对群千里很是照顾,时常为此违背袁如柳的意愿。出乎意料的是袁如柳对女儿倒是溺爱。
听说是自己女儿送来的,袁如柳脸色缓和了一些,她在桌边坐下,开始与群千里推心置腹:“你是不是在怨恨师父下手重了?”
群千里睁眼看着床梁:“弟子不敢。”
“你身为青城派大师兄,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但你如此不思进取,如何给师弟师妹们做榜样?”
虚伪,我在心里嗤笑一声,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她连送伤药都只是为了维护“自己虽然严格但是个好师父”的名声。
她的目光在房内扫视过一圈又一圈,最终停在床边的那滩水渍上,她蓦然变了脸,猛然一拍桌子,大声呵斥道:“好啊,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多年,你竟然学会了骗我!这房里到底有谁来过!”
群千里依然是那句话:“师姐来过。”
袁如柳震怒,她厉声道:“孽徒!跪下!”
群千里从床上起来,习以为常地跪在她面前。
她的怒吼声惊来许多弟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袁如柳接过代表着青城派门规的软鞭:“我原以为你有悔改之心,没想到你变本加厉,好啊,好啊!看来是白天里罚得不够狠!”
那鞭子上带着倒刺,抽在人背上会带起些许血肉,群千里的背被抽得鲜血潺潺,血液顺着他的脊梁留在地上,凝成一片。
我在房梁上目睹一切,心口隐隐作痛,我捂住心口,近似病态地想:“恨起来吧,只有恨起来才算还活着。”
大概是我的恨意过于强烈,袁如柳竟然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望来。
她的武功平平无奇,能坐稳掌门这个位置这么多年全靠着群千里,即便如此,她毕竟也是有功夫在身的。
发现我之后,她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好似就此抓住了群千里的把柄。
我索性坐在屋梁上,嘻嘻笑开:“袁掌门太见外了,我不过是想观摩一下青城派的教育方式,毕竟,像琅哥哥这样的弟子,千年难遇对吧——”
“琅哥哥”三个字我特意咬得轻而慢,袁如柳听我果然脸色大变,她愤愤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算计的情绪:“你是什么人!”
我从梁上摸到一只小蜘蛛,我把它捻在指尖,曲指弹在袁如柳身上,反问她:“你希望我是谁呢?”
她伸手去接小蜘蛛,看清手中是何物之后立刻把小蜘蛛甩出去,她定定神,忽然不着急了:“‘水鸢儿’……哼,总归是一些无名无姓之辈。”
“试探我啊?袁掌门,”我把手肘支在膝盖上,“为什么不往最坏的地方想一想呢?”
不等她开口,我继续引导她:“比如,某些故人的……”
“水鸢儿,”群千里忽然打断我的话,他依然跪得笔直,眼也一直垂着,只是这一声总让我觉得他在注视我,“雨停了,你该走了。”
我瞥眼窗外,骤雨果然已经停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