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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镇南关   她的呼 ...

  •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身影穿着粗布短打,裤腿挽到膝盖,头发扎成一根粗辫子,像任何一个战地上的民妇。可法认得她。隔了五年,隔了千山万水,隔了战场上漫天飞舞的硝烟与尘土,她依旧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脊背笔直的身影。

      "华夏。"她低声说,紫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暗流。

      她放下望远镜,手指在缰绳上紧了紧。她应该下令让炮兵集中火力摧毁那个炮位。那是一门新式的克虏伯炮,对法军的威胁不小,而且她看见了,那个炮位上似乎有清军的指挥官在——如果能一炮端掉,对这次进攻大大有利。

      可她张了张嘴,那句"集中火力"硬是卡在了喉咙里。

      "将军?"身边的副官见她久不下令,疑惑地望过来。

      法深吸一口气,紫眸重新恢复了冷厉。"炮兵继续压制清军主阵地,"她说,声音平稳,"步兵团从左翼包抄。至于那个炮位——"她顿了顿,"等步兵团靠近了再解决,节省弹药。"

      副官领命去了。法独自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那个靛蓝色的身影,望着她在炮位间奔走、似乎在指挥什么的样子。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将战场的硝烟与血腥味送进她的鼻腔。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西湖畔,那少女穿着月白石青的衫子,指给她看三潭印月时手指的弧度。那时她身上没有硝烟味,只有荷花的清苦。

      "你到底还是站到了我对面。"法低声说,紫眸里的复杂渐渐沉淀下去,变成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也好。战场上见了,反倒干净。"

      她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刀身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闪了一下。她将刀尖指向清军阵地,声音陡然提高:"全军——进攻!"

      法军的冲锋号响了。那些蓝灰军服的士兵们从掩体后涌出来,端着枪,喊着号子,像一股铁灰色的潮水涌向山口。清军阵地上的抬枪响了,砰砰砰砰,密如骤雨。有人倒下,有人继续向前冲,人喊马嘶与枪炮声混成一片,震得整座山谷都在发抖。

      华夏望着那面紫旗在冲锋的浪潮中向前移动,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她回头对那几个炮手说:"最后一发了。打那面旗。打中了,你们就是此战的功臣。"

      炮手们眼睛里闪着光。他们齐声应道:"遵命!"

      装弹,校准,瞄准。华夏站在炮位旁边,用自己的手扶住炮架的一角,感受着那钢铁的震颤从掌心传遍全身。她望着远处那面紫旗,望着旗下面那个骑马的身影,心里忽然无比平静。像西湖的水,经历再大的风浪,终归要归于澄明。

      "放。"

      炮声炸响。那发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烟,掠过山谷的上空,精准地砸向那面紫旗。华夏看着它在空中飞行的弧线,看着它落下去——正正落在旗杆的根部。轰然一声巨响,泥土与碎石飞溅开来,那面绣着金色鸢尾的紫旗摇晃了两下,缓缓地、不情愿地倒了下去,被硝烟吞没了。

      法军阵地上响起一阵骚动。那面旗是他们的精神支柱,旗一倒,攻势顿时乱了。冲在最前面的几排士兵停下来,回头望着后方,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向前。就在这个间隙里,清军的援军从侧翼包抄过来了——是冯子材亲自带着的预备队,老将军白须飘飘,手中的大刀在日光里亮得刺眼。

      "杀!"

      喊杀声如潮水般涌起。清军将士们从山腰上的掩体后冲出来,居高临下地压向法军。那些蓝灰军服的身影开始后退,先是几步,然后变成溃败般的奔跑。法的坐骑在那面旗倒下的瞬间惊了一下,险些将她掀下来。她勒紧缰绳,紫眸望着远处那个炮位,望着硝烟里那个靛蓝色的身影,瞳孔猛地缩紧了。

      她看见了。华夏扶在炮架上的那只手,隔了战场,隔了硝烟,她仿佛能看见那双金红异色的瞳仁正望着她。平静的,没有恨意,也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像这山间晨雾一样的疲惫。

      "撤!"法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她调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倒下的旗,然后策马向后方的预备阵地奔去。风将她的马尾吹散了,白金长发在身后飘着,像一缕被扯断的丝线。

      她一路奔回后方的指挥所——一处临时搭起的帐篷,里面摊着地图与电报。她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侍卫,掀帘进去,背对着门口站了很久。帐篷里很安静,只有桌上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她投在帆布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此刻正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她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用那一点刺痛让自己镇定下来。

      "将军——"副官掀帘进来,脸上带着狼狈的灰,欲言又止。

      "说。"

      "清军……大捷。冯子材的部队已经压到关外三里了。咱们……伤亡不小。"

      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紫眸里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让各营就地整顿,收拢散兵。今晚退回谅山——"她顿了顿,"发报回巴黎,就说……镇南关一带遭遇清军顽强抵抗,我军暂退以待后援。"

      副官领命退出去了。帐篷里重新只剩下她一个人。法在桌前坐下,将那只随身的紫晶手杖放在桌面上,手指慢慢摩挲着杖顶的紫晶。那晶石的棱角已经被她摩挲了十几年,边缘都圆润了,触手温凉。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望远镜里看见的——华夏扶在炮架上的那只手,粗糙了,有伤痕,有老茧。五年前海淀东厢房里的那双手还留着少女的纤细,此刻却已经像一个真正在泥地里摸爬滚打过的人了。她过得不容易。法心里很清楚,这五年来,华夏走的路远比她走得艰难。她有整个法兰西帝国做后盾,有军部的资源、殖民地的财富、世界上最先进的工业体系;华夏有什么?一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土地,一个暮气沉沉的朝廷,几台从洋人手里买来的旧机器。

      可就是这样,她硬是造出了能打中法军将旗的炮。

      法将紫晶握在掌心,那冰冷的触感让她慢慢平静下来。她想起华夏在炮位上望着她时的目光——平静的,疲惫的,却没有恨。那双金红异瞳里,依稀还找得到西湖边初见时的澄明。只是那澄明底下,多了一层她从前没见过的、像岩石一样坚硬的东西。

      "你比我以为的要厉害得多。"法对着空无一人的帐篷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释然的意味,"倒是我输了这一局。"

      她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夜色正在降临,远处的山谷里,清军阵地上燃起了篝火,星星点点的,像落了一地的碎金。那些火光在黑暗里跳动着,映出士兵们收队回营的影子,影影绰绰的,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暖意。

      法望着那些火光,紫眸里浮起一丝她自己也未察觉的、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一闪而逝,像夜空中划过的一颗流星,快得来不及捕捉。

      她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桌前,在摊开的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镇南关的位置。她在那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此战之后,东方不可欺。

      写完她搁下笔,将地图折好收进抽屉里,然后熄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帐篷外,夜风呜呜地吹着,将远处的枪声与烟火气都吹散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空旷的、像海水一样深的寂静。

      而在清军的阵地上,华夏正蹲在一堆篝火旁,帮一个伤兵换药。那伤兵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小腿被弹片划了一道大口子,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不吭声。华夏一边给他清理伤口一边轻声说着话,问她叫什么名字,家里是哪里的,可曾娶过媳妇。少年被她问得不好意思,颤着声答了,说着说着便忘了疼,脸上还浮起两团红晕。

      "好了,"华夏将纱布缠好,打了个利落的结,"回去养半个月就能下地了。别乱动,别沾水。"

      少年望着她,忽然问:"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啊?冯老将军对你客客气气的,那些炮手也听你的话。可你瞧着比我还小呢。"

      华夏笑了笑。火光映着她的脸,那面容在烟熏火燎了半个月之后依旧清秀,只是眼底有浓得化不开的倦意。她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我就是个造炮的。你们在前面打仗,我在后面给你们造家伙什儿。大家各司其职罢了。"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这半个月来她没睡过一个整觉,此刻仗打完了,浑身的疲倦反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走到一处僻静些的地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仰头望着夜空。

      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倒不少,密密麻麻地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绒布上。山风从谷口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和篝火的暖意,还有远远的、士兵们轻声说话的笑语声。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华夏将腰间那枚青瓷佩解下来,握在掌心。她在黑暗里低头看着它,青瓷的釉面在星光下泛起极淡的光泽,那朵牡丹花瓣依旧舒展着,完好无损。这五年来她丢了太多东西——青玉簪、月白襦裙、西湖边的闲情逸致、那双澄澈无垢的金瞳——可这枚青瓷佩始终跟着她,陪她走过废墟、工厂、战场,像一枚小小的护身符,提醒着她那些不曾被夺走的东西。

      她将青瓷佩贴在心口,闭上眼。右眼底下那道旧疤在夜风里微微发痒,她抬手摸了摸,然后睁开眼,望向远处的山谷。法军撤退的方向,那边也有火光,只是更稀疏些,像远去的萤火虫,越来越暗,越来越远。

      "你撤了。"她低声道,声音被夜风揉碎了,散在松涛里,"你也该撤了。"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法在帐篷的黑暗里握着那枚青瓷片,做着和她几乎一样的动作。她们隔着几十里的山谷,隔着交战双方的阵营,在同一片夜空下,各自握着属于彼此的那一小片青瓷,望着同一片星空。

      风从山谷中穿过,带着硝烟的余烬与草木的新生。一场战事结束了,新的日子就要来了。华夏将青瓷佩重新系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走回篝火那边。

      火光暖暖的,有人在唱一支广西的山歌,调子悠长而苍凉,在夜空中盘旋着,像一只不肯落下的鸟。华夏走进那片光里,在火堆旁坐下,和那些满身疲惫却还在笑着的士兵们一起,听完了那支歌。
      都还在。路还在,人还在,希望还在。

      风吹过镇南关的山口,吹过两军阵地上那些尚未燃尽的篝火,吹过这片饱经战火却依旧青翠的土地。在这阵风里,两个隔着战场的女人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一个向南,退回谅山,退回那个属于她的帝国;一个向北,走回机器局,走回那片正在缓慢苏醒的古老大地。

      她们都不知道下一次相见会在何时。但她们都知道,这条因西湖初遇而起的线,还在延展着,像一匹被两双手从两端拉扯的绸缎,绷得紧紧的,却尚未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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