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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中法·光绪十年 镇南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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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南关的清晨总是来得迟。
山太高了,将东方的天光挡得严严实实,等太阳好不容易翻过那些刀削斧劈般的峰峦时,已经是辰时。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浓得化不开,裹着密林里腐烂的落叶味、硝烟的余烬味,还有一种隐隐的、说不出的腥甜——那是血。渗进土里,被夜露一泡,又翻上来,变成一种黏稠的、潮湿的气息,罩在整片阵地上。
华夏踩着露水走在山路上。她穿着靛蓝的粗布短打,裤腿挽到膝盖以上,露出小腿上结痂的划伤。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粗辫子,用一根布条系紧了,辫梢因为多日没洗而沾着灰扑扑的尘土。她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草药和干净的布条,腰间挂着一把柴刀,刀鞘是牛皮缝的,已经磨得发了毛。这副模样,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在战地奔走的民妇没什么分别,只有那双眼睛——那双左金右红的、在这满山的灰绿中格外醒目的眼睛——将她和那些寻常女子区分开来。
她已经在这片山林里走了半个月了。
半个月前,中法战争爆发。法军从越南那边压过来,兵分几路,企图叩开西南的门户。清廷派了老将冯子材率军抵御,在镇南关一带布防。华夏得到消息时正在广州的机器局检查一批新造的火炮,她二话没说,将局里的事托付给周师傅,背起竹篓便往南赶。她不能上阵打仗——她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她的长处不在枪炮,而在那些枪炮后面的事:调运粮草,救治伤员,传递消息,安抚百姓。这些事看似微不足道,却往往能决定一场战事的成败。
此刻,她正走在通往前线包扎所的山路上。昨夜一场急雨,将路面冲得泥泞不堪,她的布鞋陷在泥里,拔出来时带出一声黏腻的响。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腿,冰凉地贴着皮肤,山风吹过来,她不禁打了个寒噤。但她没有停步,只是将竹篓的带子往上紧了紧,继续向前走去。
前面转弯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警惕地闪到路边一棵大榕树后面,手按上腰间的柴刀刀柄。片刻后,脚步声近了,她看清了来人——是个穿灰布军装的清兵,约莫二十出头,脸上沾着泥和血,左臂用布条胡乱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姑娘!"那清兵看见她,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前面……前面打起来了!法夷又攻上来了!"
华夏快步上前扶住他,将他引到路边一块平整些的石头上坐下。她放下竹篓,利落地从里面取出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瓶金疮药——是她用白芨、三七配的,止血最管用。"别慌,我先给你包扎。"她说着,小心地解开他臂上浸血的布条。伤口不深,但很长,是被刺刀划开的,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浅粉色的筋膜。她拿药粉撒上去,那清兵倒吸一口冷气,却没有叫出声来。
"好样的。"华夏夸了一句,手上动作不停,用布条飞快地缠好伤口,"前面怎么样了?冯老将军在哪里?"
清兵喘着气说:"在关前岭上!法夷的炮火太猛了,咱们的抬枪打不了那么远,冯老将军已经让人去搬咱们新造的那几门克虏伯炮了——就是姑娘你们机器局送来的那几门!"
华夏的手顿了一下。那几门炮,是她亲自监工造的。为了赶在战前送到前线,制造局的工人们连着熬了二十个日夜,她自己也三天三夜没合眼,守在熔炉前看着那几根炮管一点点成型。如今它们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好。"她说,声音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颤动,"你先往后面走,过了那道山梁就是包扎所,有人接应你。我去前面看看。"
清兵急了:"姑娘!前面太危险了,法夷的枪炮不长眼——"
华夏已经背起竹篓站了起来。她低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满山的硝烟里像一线极淡的晨曦:"我知道。我总得去看看我那几门炮打得怎么样。"
她说完,提步向前走去。清兵在后面喊了两声,她没有回头。山路越走越险,两边都是陡峭的石壁,头顶的天空被两侧的山峰挤成一条细长的缝,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炮声越来越近了,每一声都震得脚下的碎石微微颤动。偶尔有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尖厉的声音像什么鸟在哭。
转过最后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
镇南关的山口就在前方。两山夹峙,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是通往关内的必经之路。此刻那通道上烟尘滚滚,法军的蓝色军服在硝烟里时隐时现,枪声密得像炒豆子。而山腰上,清军的阵地正在奋力阻击,将一箱箱弹药搬上壕沟,抬枪的轰鸣声闷闷的,隔着一里路都能感到那震动。
华夏蹲在一块巨石后面,探出头去望。她一眼就看见了那几门炮——她们造的克虏伯炮,就架在山腰最高处的一处平台上,炮口正对着山口外的法军阵地。一个年轻的炮手正用瞄准镜校正角度,旁边几个士兵往炮膛里填装弹药,动作虽然不够熟练,却有一种拼了命的利落。
"放!"
一声令下。炮口喷出一道长长的火舌,白烟腾起,将整个炮位都笼罩了。隔了片刻,远处山口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然后是法军阵地上炸开的人声与马嘶。华夏看见那团黑烟在山口外升起来,像一朵巨大的、丑陋的花,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缓缓绽开。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微微的痛。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法。
法在山口外的法军阵地上,骑在那匹熟悉的黑马上。五年过去,那马老了点,但依旧神骏,额前那簇白毛在灰蒙蒙的光线里亮得像一小片雪。法穿着深紫色的军官制服,肩章上是两枚金星——是少将的衔。白金长发高高束成马尾,被山风吹得向后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她手持一支望远镜,正朝着清军阵地的方向望着,紫瞳在镜片后面看不清楚,但华夏知道那双眼睛此刻必然是冷厉的、锋利的,像两块磨得锃亮的紫水晶。
隔着一整个山谷,隔着硝烟与炮火,隔了五年的光阴与沧桑,华夏望着那抹紫色,忽然觉得胸口那个被她自己小心封存起来的东西,又轻轻动了一下。
那东西她从不曾对任何人说起过。五年前在圆明园的东厢房里,她蜷在黑暗里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时,心里涌上的不仅仅是痛与恨,还有一种她始终不愿承认的、被背叛的钝痛。她曾以为那双紫瞳里的好奇与赞叹是真的,曾以为西湖畔那个雨天里,她们之间真的存在着某种超越了国族与利害的、纯粹的人与人的相惜。后来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那双紫瞳背后,是野心,是算计,是一整个帝国扩张的图谋。
可即便如此,此刻隔着战场望见那抹紫色的身影时,她的心里翻涌上来的,依旧不是纯粹的恨。那是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丝线,有愤懑,有失望,有被辜负的苦涩,也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近乎怜悯的东西——她怜悯法。怜悯那双紫瞳里只剩下冷厉,怜悯她将自己活成了一柄只有刃没有鞘的刀。
"姑娘!"身旁忽然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是一个半大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穿着一件过大的军服,帽子歪戴在头上,手里捧着一摞烙饼。"冯老将军让我给你送吃的!他说你在这山头上蹲了半天了,别饿出毛病来!"
华夏回过神来。她接过烙饼,咬了一口,饼是凉的,混着麦面的粗糙与灶火的焦香,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不是为别的,是为这些在炮火里还惦记着给她送烙饼的人。是为冯老将军六七十岁了还披甲上阵的脊梁。是为那些抬着炮弹、喊着号子、在枪林弹雨里奔跑的年轻士兵。
她将烙饼几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吧,"她对那少年说,"咱们去炮位那边看看。"
她弯腰穿过低矮的灌木丛,贴着石壁往前移动。子弹不时从头顶飞过,有一颗打在她身旁的岩石上,溅起的碎石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她没有理会,继续往前。到了炮位附近,她找了个掩体蹲下来,望着那几个炮手正满头大汗地清理炮膛。
"炮管温度太高了!"一个炮手喊道,"再放几发怕是会炸膛!"
华夏从掩体后面走出来。几个士兵看见她,都是一愣。有人认出了她:"是华姑娘!机器局的华姑娘来了!"
她走到那门炮前,伸手摸了摸炮管。果然烫得厉害,掌心贴上去像贴在烧红的铁板上,她咬着牙没缩手,仔细感受着那温度。"打两轮歇一轮,"她说,"让炮管凉一凉。弹药别省着,专打他们的炮兵阵地——你们看见那面紫色的旗子没有?那是法夷的指挥旗,打掉了它,他们就得乱!"
士兵们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山口外,法军阵地的中央果然竖着一面紫旗,旗上绣着金色的鸢尾花纹,在硝烟里飘飘荡荡。那是法将军的将旗。
"瞄准那面旗!"炮手们喊道,重新校准了角度,"放!"
炮身猛地一震。炮弹呼啸着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向那面紫旗的方向。华夏紧盯着落点,心提到了嗓子眼。炮弹在离旗杆约莫十步远的地方炸开了,泥土飞溅,那旗子被气浪掀得猛地一晃,却没有倒下。
"偏了!"炮手懊恼地捶了一下炮架,"再来!"
法在旗子下面,自然也感受到了那发炮弹的威胁。她的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刨着地面。她勒紧缰绳,紫眸冷冷地望向清军阵地,望远镜的镜片里,她看见了那个炮位。看见了那门克虏伯炮。也看见了炮位旁边那个靛蓝色的、矮小的身影。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