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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镜头之下 纪录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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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开拍的那天早上,周仪云五点半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过导演昨天交代的事项:“自然,放松,就当摄像机不存在。”——怎么可能不存在?一想到有镜头要对着自己一整天,记录自己吃饭、训练、甚至发呆的样子,她就紧张得胃里打结。
晨跑时,摄像机果然来了。
是个戴鸭舌帽的年轻男导演,扛着机器,旁边跟着个女助理。他们站在操场边,镜头沉默地对准跑道。
周仪云的脚步一下子乱了。
“呼吸。”跑在前面的胡洛婷头也不回地说。
周仪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镜头。她盯着胡洛婷的背影——白色运动服,马尾随着跑步的节奏轻轻晃动,像某种节拍器。
两圈后,她终于稍微放松了些。导演让助理递过来一个小型麦克风,别在她领口。冰凉的金属触到皮肤时,她抖了一下。
“随便说点什么。”导演说,“想说什么说什么,不用刻意。”
说什么?周仪云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看向胡洛婷,胡洛婷已经跑完准备拉伸,正弯腰压腿,背脊弯成一道流畅的弧线。
“我……”周仪云开口,声音有点干,“我喜欢晨跑。虽然累,但跑完之后,感觉一天都有力气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特别是……特别是有人一起跑的时候。没那么容易放弃。”
这话说得很小声,但麦克风还是收进去了。胡洛婷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淡淡的,又低下头继续拉伸。
导演似乎很满意,镜头推近,对着她汗湿的侧脸。
上午的训练课,摄像机全程跟拍。
声乐教室里,老师正在教一首新歌——《逆光飞行》。歌词很励志,讲的是在黑暗中寻找光芒的故事。周仪云很喜欢这首歌,唱到副歌部分时,她忍不住闭上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放大:
“就算翅膀被雨水打湿/也要向着有光的地方飞去——”
“停。”老师打断她,“感情对了,但技巧不对。高音部分要稳住,别飘。”
周仪云睁开眼,脸红了。她偷偷瞥向摄像机,导演正专注地看着监视器。
“胡洛婷,你示范一下。”老师说。
胡洛婷站起身,走到钢琴边。她没有看镜头,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闭上眼睛,开口。
声音出来的瞬间,周仪云屏住了呼吸。
胡洛婷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冷,干净,但深处有种难以忽视的力量。她唱那几句歌词时,没有周仪云那种外放的激情,而是内敛的、坚定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算翅膀被雨水打湿/也要向着有光的地方飞去——”
最后一个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师点点头:“感情和技巧都到位。周仪云,你要学学胡洛婷的克制。唱歌不是喊出来就行,要收放自如。”
周仪云低下头:“是。”
她心里有点涩。她知道老师说得对,但被当众对比,还是让她难堪。更让她难受的是——胡洛婷唱得确实太好了,好到她觉得自己再怎么练都追不上。
下课休息时,导演走过来采访。
“刚才唱歌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导演问周仪云。
周仪云抱着水瓶,想了想:“想……想真的飞起来。想站在很大的舞台上,台下有很多人听我唱歌。”
“怕不怕飞不起来?”
“怕。”她老实说,“但怕也得飞。不然永远都在地上。”
导演笑了,转向胡洛婷:“你呢?你唱歌的时候在想什么?”
胡洛婷正在擦琴键,动作很轻。她抬起头,看向镜头——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正视摄像机。
“什么都没想。”她说,“只是唱歌。”
“只是唱歌?”
“嗯。”胡洛婷点头,“想太多,歌就脏了。”
这话说得有点玄,但周仪云听懂了。胡洛婷的意思是——唱歌就是唱歌,不要掺杂表演欲,不要想着打动谁,纯粹一点。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想站在大舞台上”的念头,确实有点……脏。
下午的舞蹈课,冲突来了。
新学的舞是首节奏很快的电子乐,动作复杂,有很多跳跃和旋转。周仪云跳得很吃力,总是慢半拍,或者转错方向。
“周仪云,你又错了!”舞蹈老师第三次喊停,“这个八拍的动作,是先抬左手,不是右手!说过多少次了?”
周仪云喘着气,汗水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用手背擦了擦,低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老师显然累了,语气不耐烦,“你是替补,本来基础就差,还不认真?你看看胡洛婷,人家跳一遍就会了!”
全教室的人都看过来。摄像机也对着她,记录着她的狼狈。
周仪云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说我很认真,我每天加练到很晚,我做梦都在记动作——但她说不出口。说出来像找借口。
“老师,”胡洛婷忽然开口,“她没记错方向。”
所有人都看向她。
胡洛婷走到镜子前,把刚才那段动作重新跳了一遍——先抬右手,转身,落脚。
“这是原版编舞。”胡洛婷说,声音平静,“您教的是改编版。她跳的是原版,所以看起来跟其他人不一样。”
教室里一片安静。
舞蹈老师愣住了,低头去看自己的教案,脸色变了变——确实是改编版,她记混了。
“……抱歉。”老师干巴巴地说,“我记错了。周仪云,你跳的是对的。”
周仪云站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她看着胡洛婷——胡洛婷已经走回自己的位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练习下一个八拍。
但周仪云看见,她耳根有点红。
不是害羞的红,是运动后的红,但周仪云莫名觉得,那一点点红,比任何话都烫。
下课铃响,其他人陆续离开。周仪云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只剩她和胡洛婷时,才走过去。
“谢谢。”她说。
胡洛婷正在收拾背包,头也不抬:“不用。”
“你为什么……”周仪云想问为什么帮我说话,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怎么知道原版编舞?”
胡洛婷拉上背包拉链:“看过原版视频。”
“什么时候看的?”
“昨晚。”胡洛婷背起包,“你加练的时候,我在隔壁看视频。”
周仪云愣住了。昨晚她确实在训练室加练到十一点,但她不知道胡洛婷也在公司——更不知道她在看原版编舞。
“你……”她张了张嘴,“你特意看的?”
胡洛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说“这问题很蠢”。
“怕你跳对了还被骂。”她说,然后转身往外走。
周仪云站在原地,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的,软软的,还有点疼。
晚饭时间,摄像机继续跟拍。
食堂里,林晓对着镜头兴奋地介绍每道菜:“这个糖醋排骨最好吃!但要去得早,晚了就没了!”“蔬菜沙拉是减肥的人吃的,我才不要吃草!”“诶你们拍不拍甜点区?今天有小蛋糕!”
周仪云没什么胃口,只打了一点米饭和青菜。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胡洛婷端着餐盘自然地坐到了她对面。
镜头跟过来,导演示意她们随便聊。
沉默。尴尬的沉默。
周仪云戳着碗里的米饭,脑子里拼命找话题。说训练?太无聊。说发传单?太辛酸。说……说什么?
“下周公演,”胡洛婷忽然开口,“你上吗?”
周仪云抬起头:“我?替补怎么能上……”
“有特殊环节。”胡洛婷说,“刘姐说,这次公演要加一个‘潜力练习生 solo’,从替补和预备里选一个。”
周仪云的心跳漏了一拍:“选谁?”
“不知道。”胡洛婷夹起一块西兰花,“但你可以争取。”
“怎么争取?”
“跳好今天的舞。”胡洛婷说,抬眼看着她,“别想太多,就跳好舞。”
周仪云看着她。胡洛婷的眼睛在食堂的灯光下显得很亮,瞳孔里映出她自己小小的倒影。
“嗯。”她用力点头,“我跳好。”
导演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镜头推得更近。周仪云这才意识到她们刚才的对话全被录下来了,脸一下子红了。
胡洛婷倒是很淡定,继续吃饭,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晚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但大多数练习生都选择加练。纪录片拍摄进入最后阶段,导演说要拍一些“有生活气息”的画面。
周仪云和胡洛婷被安排到天台——公司大楼的天台很少人来,视野开阔,能看到城市的夜景。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周仪云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远处的商业区灯火通明,像地上的一片星空。
“你说,”她忽然开口,“那些人里面,会不会有人看过我们的传单?”
胡洛婷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兜里:“也许。”
“也许有人真的会来看公演。”周仪云转头看她,“也许有人会因为我们的表演,开心一个晚上。”
胡洛婷没说话,只是看着远方。
“我觉得……这样就够了。”周仪云说,声音轻轻的,“哪怕只有一个人,因为我们的表演而开心,那就够了。”
胡洛婷转过头,看着她。
天台的光线很暗,只有远处广告牌的霓虹照过来,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周仪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很沉,很静。
“不够。”胡洛婷说。
周仪云一愣。
“一个人不够。”胡洛婷重复道,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模糊,“要很多人。要所有人都看见。”
她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静,但周仪云听出了某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所有人?”周仪云问,“那得多大的舞台啊。”
胡洛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站到最大的舞台上去。”
这话说得很轻,但砸在周仪云心里,重得让她喘不过气。她忽然意识到——胡洛婷的野心,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不是想出道,不是想被人看见。
是想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见。
摄像机在远处静静记录着这一幕:两个少女站在天台的栏杆边,一个趴在栏杆上仰望夜空,一个站得笔直凝视远方。夜风吹起她们的头发和衣角,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她们身后流淌成一片光河。
“胡洛婷。”周仪云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周仪云犹豫了一下,“如果你站到了最大的舞台上,你会想什么?”
胡洛婷没有立刻回答。她仰起头,看向深紫色的夜空。有几颗星星很亮,但大多被城市的灯光淹没了。
“想……”她顿了顿,“想终于可以大声唱歌了。”
“大声唱歌?”
“嗯。”胡洛婷说,“不用怕吵到别人,不用怕唱得不好,不用怕……没人听。”
周仪云的心脏狠狠一缩。她看着胡洛婷的侧脸,霓虹的光在她睫毛上跳跃,像细碎的萤火。
“会有人听的。”周仪云说,声音有点哑,“我一定会听的。”
胡洛婷转过头,看向她。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相撞。摄像机可能拍不清,但周仪云看见——胡洛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星星终于穿透了云层。
“嗯。”胡洛婷说。
就一个字。
但周仪云觉得,这个字里,藏着一整个宇宙。
导演在远处打了个手势,示意拍摄结束。女助理跑过来收麦克风。
周仪云和胡洛婷走下天台,回到明亮的楼道里。
在宿舍楼前分开时,胡洛婷忽然说:“明天早上,六点。”
“嗯?”周仪云一时没反应过来。
“加练。”胡洛婷说,“练今天那支舞。我陪你。”
周仪云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六点。”
胡洛婷点点头,转身走了。周仪云站在楼下,看着她走进宿舍楼,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