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同桌》醉袒貂裘

3、留言本

　　孟诗敏丝毫没有察觉，沉浸在对校草表白后的喜悦中。
　　这场恋情，萧渝不知道有没有开始，或者开始了，萧渝也不知道。
　　高中的早恋，不止被父母严防死打，也被班主任紧紧盯梢，根本没人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到了六月初，班里转来了一个女生。
　　这个女生很漂亮，一下子成了班里的焦点。
　　男生们不由自主追逐她身影，下课了也喜欢去她座位附近打闹，吸引她的注意力。
　　他们暗地封这个女生为班花。
　　这个女生叫程芳，程芳的到来，一下子抢走了孟诗敏的风头，她非常不满，时常用挑剔的眼光盯着程芳。
　　下课后，她游走在自己的追随者中间，传播有关程芳的谣言。
　　回到座位上，她对萧渝说：“你看她那个样子，长的骚里骚气的，一看就不正经。”
　　萧渝沉默寡言，但是不代表她看不清形势，她能觉察出，孟诗敏很嫉妒这个程芳，不过她没说出来，保持着沉默，孟诗敏也习惯了她的沉默，不住在她耳边讥讽新来的女生，说着她的坏话。
　　萧渝知道这不对，但是她没有反驳。
　　如果换了别人这么说话，萧渝会义愤填膺，对对方的人品嗤之以鼻，可是嫉妒人的是孟诗敏，她心里没有一丝不好的想法，甚至因为她和自己分享有关另一个人的坏话，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
　　逐渐地，班里形成了一个小团体，大家开始无形中排挤新来的程芳。
　　女生讨厌她，男生取笑她，并且总是有意无意地拿她开玩笑。
　　程芳气哭了，默默搬到了教室最后排，竭力降低存在感。
　　萧渝沉默地围观了这场排挤。
　　她什么也没做，下课也不走动，也不和其他人说话。
　　尤其是看着孟诗敏和其他人说说笑笑，越来越亲密时，她就趴在桌子上，用胳膊抱住头，降低存在感，像是壳包裹自己。
　　不过孟诗敏依旧是她同桌。
　　这学期很快结束了。
　　秋天，大家升入了高二，课程变得紧张起来。
　　班里依旧排挤新来的程芳，但是程芳也找到了反击之道。
　　她和f4熟悉了起来，下课时会和f4中的一人说话，那个男生是f4中最沉默的一个，徐坤是f4颜值之首，但这个男生是f4的领头，篮球打的很好，平常都是走在f4最前面，从来不和其他人说话，非常的高冷。
　　有了这份关系，班里其他同学没人再敢排挤她了。
　　至少，明面上，她日子好过多了。
　　有时候她会撒娇一样，去帮这个男生收作业，顺便也帮另外三个男生一起收作业，然后送到班长那里。
　　漂亮又爱笑的女生找自己说话，再高冷的人也受不住啊，何况大家还是高中生，自尊心和虚荣心最强的时候。
　　所以f4都和她熟悉了起来。
　　下课就会互相说话。
　　孟诗敏看见后气坏了，因为之前是她和f4最熟。
　　她没有再去传播程芳的坏话，而是坐在座位上，时不时冷冷盯一眼程芳，筹谋着什么。
　　过了几天的晚自习，班主任请了假，是支教的数学老师代课。
　　数学老师是美女，性格软，脾气好，和同学们打成一片，大家都不怕她，所以下课后，班里就热闹了起来，乱糟糟的，同学们进进出出，像是菜市场。
　　孟诗敏没出去，她还在盯梢，过了会儿，她看见程芳出去上厕所了，于是马上打开本子开始写字。
　　写完后她将纸条叠起来，塞给萧渝，然后对着她耳朵小声说：“这是情书，一会儿程芳上完厕所进来，你递给她，就说是校草给她的情书！”
　　萧渝呆住了，这是什么情况，栽赃吗？
　　她不肯，这样明显的坏事，她压根做不来。
　　可是孟诗敏软磨硬泡，非要她去送。
　　萧渝坚持了一会儿，就受不了她的攻势了，她总是拒绝不了孟诗敏。
　　于是她紧张地捏着情书，朝教室门口走去。
　　她手心冒汗，浑身绷紧，生平第一次做亏心事，周围嘈杂的声音也仿佛消失了，耳边只有她自己的心跳。
　　她站在门框边，紧张地盯着进进出出的同学。
　　终于，陈芳上完厕所回来了。
　　她一只脚踏进教室，萧渝立刻将情书塞进了她手里。
　　“程芳，别人给你的情书。”
　　萧渝低低说了一句，不敢看她的眼睛，匆匆跑回了座位。
　　忽然有人叫了出来：“情书！”
　　其余人跟着起哄。
　　于是一群同学将拿着情书、不知所措的程芳围了起来。
　　大家挤眉弄眼，嬉笑起哄，要程芳拆开情书看。
　　“快拆开！”
　　“拆啊，看看谁给你的情书！”
　　“哇！快拆！”
　　“情书！情书！情书！”
　　有人喊起来，其余人跟着喊，声音越来越大，闹翻天。
　　程芳忽然捂住脸，哭着跑回了座位。
　　这时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来，感受到刚才发生过骚乱，她呵斥了两句，大家都回到了座位，上起自习。
　　孟诗敏对这件事特别得意。
　　但是萧渝很内疚，她变得更加沉默，而且情绪莫名抑郁。
　　孟诗敏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她以为她很好，她各方面都让自己喜欢，可是她小心眼，嫉妒心重，说别人坏话，联合其他同学排挤新同学……这一切都违背了萧渝的价值观。
　　可是，她还是期望着孟诗敏和自己说话，跟自己关系好，甚至看到孟诗敏和其他人亲密时，她心里特别难受。
　　又过了半个月，班里组织了一次摸底考试。
　　班主任对班级成绩非常不满意，因为年级排名垫底。
　　班主任严厉地批评了大家一顿，接着颁布了新的纪律，包括每月一次的轮换座位，所有人座位都要调动。
　　萧渝和孟诗敏分开了。
　　孟诗敏坐在第三排，萧渝坐在第五排，她有了新同桌，是她隔壁宿舍的女同学。
　　这个女同学很健谈，和周边同学都能聊的来，主动找萧渝说话。
　　萧渝没回应。
　　她沉浸在和孟诗敏分别的低沉情绪中，非常伤心。
　　最开始一个星期，孟诗敏下课后还会来找萧渝，她站在课桌边和萧渝说话，脸上带着随意的笑，时不时撩一下她的长发。
　　这是萧渝最开心的时候。
　　但是随着换位时间久了，孟诗敏就来的少了。
　　萧渝的抑郁情绪越发严重，甚至将这种发泄不出来的难受，迁怒到了新同桌身上。
　　新同桌后续又多次找她说话。
　　比如问作业，问答案，或者要交作业了，她想和萧渝的作业本放在一起被收上去。
　　但是萧渝始终沉默，对她所有话都一言不发，像个哑巴。
　　新同桌很生气，有段时间也没搭理萧渝了。
　　萧渝对此也不在意，她甚至没正眼看过新同桌，连她长相都记不住。
　　所以新同桌搭理不搭理她，对她没什么影响。
　　她依旧沉浸在不能和孟诗敏做同桌的抑郁情绪中。
　　后来怎么好的，萧渝记不清了。
　　大概是因为学习成绩一落千丈，班主任找她谈话。
　　在他眼里，萧渝很乖，升学成绩优异，高一成绩前十名，谁能想到高二成绩忽然下降到垫底，全班六十多名同学她接近五十名。
　　萧渝收心了些许，开始专注成绩，她家里很穷，上学是她唯一指望。
　　可是很快，她发现孟诗敏谈恋爱了。
　　非常的明显。
　　她恋爱对象是徐坤，f4之首。
　　程芳已经被她抛之脑后，因为程芳从情书事件后就变得沉默寡言，很少走动，孟诗敏自认打击成功，和班草谈起了甜蜜恋爱。
　　两人上课时传纸条。
　　同学们心照不宣。
　　因为徐坤长得帅，孟诗敏人缘好，大家都乐意代劳，没人搞事情，也没人说什么。
　　萧渝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他们收到对方纸条后，会轻轻咳嗽一声。
　　很多次都是这样。
　　后来，萧渝私下里不由自主也会咳嗽一声，像是受到了传染。
　　她说不清这种感觉，好似在感受孟诗敏在课堂上用咳嗽声和徐坤传递爱意的感觉。
　　这种轻轻的，不由自主的咳嗽，伴随了很久。
　　萧渝情绪越发的抑郁。
　　其实她说不清，她觉得自己不对劲，心里甚至很恐慌，为什么她对男生没任何感觉，反而那么在意孟诗敏呢？
　　她喜欢女生吗？
　　恐慌越来越浓烈，她偷偷出了校门，装成走读生径直走出去。
　　门卫没有拦住她。
　　并不是每个走读生都要出示走读证，有时候门卫只是凭感觉查证件。
　　萧渝去了县城的新华书店，她拼命地找啊找，终于找到了摆满了心理书的位置，如饥似渴的看起来。
　　在那些晦涩难懂的字里行间，她像是饥渴的旅人，拼命汲取着和自己类似的症状。
　　终于，不知疲倦的阅读后，她看见了一个字眼。
　　“同性恋！”
　　一切的迷茫、困惑、伤心和难过，都在这个字眼下，豁然开朗。
　　原来她真的和别人不一样，别的女生喜欢男生，她却喜欢女生。
　　她喜欢孟诗敏，对她不可自拔。
　　萧渝迷迷糊糊地回去了学校。
　　她将秘密深埋心底，可是情绪上却受到了沉重打击。
　　她不正常。
　　这让她与生俱来的那股忧郁情绪，越发深入骨髓。
　　她开始寻找替代品，转移注意力。
　　课外书成了她逃避的港湾。
　　她一头扎入书海，在浩荡的思想海洋中，汲取着灵魂的养分，用以安抚现实中的受伤。
　　高二下学期时，她对课外书的沉迷已经到了痴迷之境。
　　最开始，她在课堂上偷偷读《平凡的世界》，被语文老师发现，下来没收走了她的书，举在手里当众展示。
　　同学们全都望着那本书，一道道目光落在萧渝身上。
　　她拼命缩肩膀，低着头，恨不能原地消失。
　　她觉得孟诗敏也在看着自己，狼狈不堪，被老师当场抓包的自己。
　　自己在她眼里，是不是连做朋友的资格也没有了？她还记得自己是她同桌吗？
　　她心里想法乱七八糟，像团缠绕的麻线。
　　然而，语文老师并没有罚她，而是举着那本书对大家说道：“这本书很不错，曾经也是我的精神食粮，我建议你们也都读读，但不是在我的课堂上。”
　　同学们笑起来。
　　语文老师问道：“都听见了吗？”
　　大家三三两两，稀稀落落回答：“听见了。”
　　语文老师是个长相普通，长的矮墩墩的年轻人，脾气很好，文青，很喜欢在课堂上诗兴大发，有感情地朗诵课文，并且热衷于提问同学们说感想。
　　大家都不怕他。
　　语文老师又问了一遍，同学们这才高声一起回答：“听见了！”
　　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孟诗敏和萧渝分开坐之后，并没有完全忘记萧渝，时不时来找她。
　　孟诗敏对萧渝说一句话，能让她高兴一整天。
　　但这种情况可遇不可求，发生的很少，并且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稀少。
　　萧渝自卑，敏感，忧郁，不敢主动，像个受伤的小刺猬，缩在自己窝里，谁接近，她就刺谁一下。
　　只有孟诗敏找她，她会收起刺，对她笑，无论她说什么，她都认真听。
　　眨眼间，到了高三。
　　孟诗敏依旧在和徐坤谈恋爱，两个人好的形影不离，蜜里调油。
　　早自习结束，其他同学都去吃饭了，只有他们俩不去。
　　窝在教室一角，低着头，互相说悄悄话。
　　萧渝也没去。
　　她心情总是时好时坏，有时候不想吃饭就不去食堂。
　　她一边看书，一边听见徐坤对着孟诗敏低声说话。
　　说什么听不清，但是男生的语气格外温柔，明显是在哄人。
　　萧渝脖子低的久了，开始酸麻，她被迫抬了下头。
　　孟诗敏低着头，和同样低着头的徐坤抵在一起，像是两只相依相偎的天鹅。
　　徐坤不住说着甜言蜜语，哄着孟诗敏。
　　时而用手拂开她滑落下来的秀发。
　　萧渝看见他朝孟诗敏脸庞贴近，在她脸上轻轻地吻着。
　　萧渝心跳骤停，像是被怪物捏了一把。
　　她匆匆低下头去，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滋味，正在心底弥漫。
　　高三起，孟诗敏几乎没和萧渝说过话了。
　　萧渝以为她已经忘了自己，也从不敢找她。
　　两人变得疏离，同班，却如陌生人。
　　繁重的学习，并未驱赶走半点悲伤，萧渝继续沉迷课外书。
　　高三开学不久，她沉迷课外书达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有一次，她看一本小说，不吃不喝，下了晚自习也舍不得回去宿舍，因为宿舍查寝，没有灯，她也没有手电筒。
　　于是她做了个大胆的决定，留在教室继续看小说。
　　教学楼很快安静下来。
　　有保安来查教室，一间一间巡逻，灯光时不时从窗外扫过。
　　后来，一切沉寂下去。
　　萧渝从躲藏的地方起身，偷偷开了其中一个灯，如痴如醉地看起来。
　　看了不知多久，一道强烈的灯光，从窗外射进来，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
　　她被保安发现了。
　　这件事很严重，很快上传到教导主任那里。
　　教导主任要开除萧渝。
　　但是班主任一力保萧渝，说她是好学生，只是一时沉迷小说，批评教育一番就可以了。
　　萧渝在外打工的妈妈也赶了回来，向教导主任说尽好话。
　　萧渝留了下来，得以继续上学。
　　班主任开始重点关注萧渝。
　　他每次上课都专门站在萧渝身边，防止她走神，或者偷看小说，还特别喜欢提问她。
　　在这番压力下，萧渝的成绩追赶上来了，从四十多名，变成二十多名，接着十几名，最后前十名。
　　班主任很欣慰，夸她聪明。
　　但是萧渝高兴不起来。
　　她觉得高中很抑郁，黑暗，头顶布满乌云，没有任何值得高兴的事情。
　　除了孟诗敏。
　　临近高考还有三十天的时候，班里进行了最后一次调位。
　　意外的是，萧渝又和孟诗敏成了同桌。
　　两人的书桌并在一起时，彼此都没有说话，孟诗敏也没有主动找她交流。
　　这三十天里，大家都在埋头学习。
　　萧渝也全身心投入到了学习中。
　　她不能对不起妈妈，不能对不起班主任。
　　偶尔，孟诗敏会借她卷子对题，也会问她作业，萧渝认真给她解答。
　　两人成了最普通的同学关系。
　　距离高考还有最后一星期的时候，班里流行起来写留言本。
　　萧渝看见同宿舍的女生人手一本，每个人都在将留言本传给其他同学留言，她也动了心思。
　　找出一本新日记本，写上名字，然后传了出去。
　　几个同学留下可爱俏皮的留言后，留言本传回了她手上。
　　她很开心，高中于她是抑郁的，走过来很不容易，这最后的欢愉，她很珍惜。
　　她安安静静，认真翻看留言本。
　　孟诗敏在一旁瞧见，问了一句：“你也玩这个啊？”
　　萧渝愣了一下，她听出来，孟诗敏的语气很鄙夷。
　　她是自视甚高的女生，一向不喜欢与她认为俗气的人来往，也不掺和大家都热衷的事。
　　留言本刚开始传播时，她就宣称道：“这么幼稚无聊的事，我是绝对不参与的！”
　　萧渝也听见了。
　　所以此刻听她这么说，她心里有些受伤，不过还是转脸认真看着她，认真道：“是。”
　　两人沉默。
　　萧渝继续翻看留言本。
　　孟诗敏忽然道：“你拿过来，我也给你留个言。”
　　萧渝吃了一惊，内心涌出一股惊喜，回头望着她。
　　孟诗敏表情很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小事。
　　萧渝压下自己的欢喜，将留言本递了过去。
　　她听见孟诗敏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写字的声音，过了会儿，她递了过来。
　　萧渝打开看。
　　上面是一行龙飞凤舞的字，写的极其潇洒，和字的主人一样性格鲜明。
　　“萧渝，我是你高中第一个同桌，也是你高中最后一个同桌！——孟诗敏”
　　萧渝心头轻颤，眼眶开始发热，发涨，有液体涌动。
　　原来孟诗敏都记得。
　　她记得她们是高中第一个同桌，也记得她们是高中最后一个同桌。
　　她原来记得！
　　萧渝的心，潮湿，热涨，默默承受这种不为人知的滋味。
　　她没有对孟诗敏说，也没有对任何人说。
　　她的喜欢见不得光。
　　很快，高考到来。
　　所有人都投入到了这场盛大的考试中。
　　高考过后，萧渝就和孟诗敏断了联系。
　　她们再也没有见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