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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翘枝 ...

  •   1
      第二天的清晨并没有感觉到太多的疲惫,我顺着闹铃摸索着从床上爬了起来,心里不禁担心,这是熬夜后的典型表现,往往到了第二天倦意和浑身的无力才会灌满四肢。
      “我看看……”我穿着拖鞋走到柜台,想着这么早,澡堂也还没开门,便决定先把衣服换了。
      “哦,你已经起来了?”希希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说是央寄回来的一些水果,怕到时候再带回来就坏了。“怎么样,昨天有和父母好好聊聊吗?”
      “啊……算是吧。怎么了?”
      “没事,就是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一心想着自己的未来,只为自己考虑,其实正是这段时间,反而和家里人多聊一聊会对人生的选择有帮助吧!”
      “希希哥也和家里人吵过架吗?”
      “当然啦,而且吵的可凶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自己倒上一杯咖啡。
      “哦,我来就好了……”
      “没事了,这里……其实也像我家一样。我当时也是一个劲地往前冲,结果撞得狗血淋头呢!”
      “可是希希哥你明明就是那种很开朗的性格不是吗?不会那么轻易放弃吧?”
      “嗯,”他没有把头低下来,反而看着我,语调也没有一丝变化,平静的说,“时间,总会改变些什么吧。可能以前觉得很好的东西过几年再看,早就不是印象中的那个样子了。我就是这样呀,我以前,嗯……说不上内敛,但是也不会这样自来熟啦。”他挠挠头,像是在逃避什么,不自然地笑了。
      “不说我了,你最近怎么样?”他突然把脸凑近了,吓了我一跳。
      我寻思着还是不能把日记的事告诉他,所以搪塞过去了。可能觉得我有所怠慢店里的工作,又或者是受央的委托,希决定今天上午继续陪我一起。
      “你好……那个,你们这个墨水,要怎么买?”大约十点半左右,一个小男孩进来了,从他的谈吐和扭扭捏捏的样子,大约是初中生吧。
      “您好,我们这边有不同的价位的,您的预算是多少呢?”我看着他裤口袋里鼓囊囊的,立刻明白了。这么大的孩子多半只有自己一点一点攒下来的现金吧。
      “我……六百块钱。”
      “那您可以看看这一排。”我把墨水从架子上取下来,只有这样他才能仔细挑选。果然,六百块对这个孩子来说肯定不是小数目,他仔细地,一个一个像品鉴古董似的看过去,再一个个拿起来,盯着墨水瓶里的样子,细细地琢磨。
      “那个……我们的墨水是可以打开来闻的。”我提醒他,墨水一个人只能买一瓶,要想选到适合的墨水往往还是靠气味来判断,这点我深信不疑。
      “不……不用了,就这瓶!”那孩子好像一下子吓了一跳,赶忙掏出一张纸,又把口袋里的钱全部拿出来叠好,“这是我的身份信息,然后这是全部的钱。”
      “好的,谢谢惠顾。”我和希希哥被这孩子的反应吓到了,只见他一溜烟地跑出了店子,之后也再没来过。“那孩子是不是不擅长交际呀……”希希哥担心地说。
      “嗯,可能吧,不过像这样的孩子来买墨水的还是很少见呢……毕竟现在的孩子有钱都多半去用来支付游戏之类的吧!”
      “你担心他吗?”
      “也没有,只是……”我也说不上来,只能默默地把纸上的信息抄写下来,字很工整,附近的初中生。
      “诶,用红色的笔写的吗?”
      “嗯……也不奇怪吧,可能随手拿一支笔就写了。”
      “信息都完整?”
      “特别完整,估计是以前家人买过所以依葫芦画瓢吧。”我看着誊好的信息,“夕末,挺可爱的名字呢。”
      印象里,那天上午好像只有那一位顾客,我反复斟酌着这个名字,却没想到会在后来再遇见他。
      “那就这样啦,下午也要提起精神呀!”希希哥毕竟还有自己的店,不可能一直陪着我,“如果想我的话我还是会立刻赶过来呦,小遥!”
      “你就先顾好自己的照相馆吧!”说实话,我一个人早就习惯了,不过偶尔和希希哥呆在一起,一上午的心情都会不错。
      盛夏的气焰渐渐褪去了,但是下午一两点钟外面仍然像是被丢进了火炉,即便在树荫底下也寸步难行。
      “央现在一定很舒服吧,毕竟广州那边有那么大一颗神树,一定凉快多了……”我顶着太阳给门口的樟树浇水,心想现在我要是也可以和大学同学出去玩该多好。
      “呦,浇水呢?”
      “你怎么总是喜欢在外面和我撞见?”我歪着头朝他翻了个白眼,没想到他今天戴了墨镜和帽子,打扮得还挺时髦!
      “你今天不用上班吗?”我关掉水龙头,穿上拖鞋就往回走。他也没回答我,跟着我进了店里。“你每周都要来一次真的让人受不了诶!”
      “你这是什么话?”志似乎一路上都没有喝水,一到店里就嚷嚷着要端水上来,“你好歹是干服务业的,有一点敬业精神好不好。不要一整天……”
      “停!你不是来和我说教的吧!大!叔!”我实在不想每周循环播放这些话,赶忙打断了他。
      “好好好,其实我是想和你说件事,让你帮帮我。”
      “我还能帮你?我自己也没摸出个所以然!”
      “我不是说'默'。其实……”
      2
      “你被表白了?同……同事吗?”我看着他好像没有什么表情的变化,估计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你上次来不会也是因为这件事吧?”
      自从上一次志来过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加上每天还算繁忙的准备与销售工作,我似乎渐渐忘记了来到这里的初衷。只是这样突如其来的消息确实是我没想到的。我看着面前这样一个低着头不说话的男人,有着与他年纪不相符的内敛与羞涩,这便又和我对他最初的印象不一样了。
      “嗯。”他收回了那些在职场上对领导使用的俏皮话,开始认真起来,“当时我也吓坏了,她……也不算我的上司,就是一个组长,那天我们喝了酒,她就这么和我说了,让我考虑考虑。”
      “那不就是……潜规则吗?”我边说边冒冷汗。
      “不是啦,她没有什么权利了,只是统筹我们几个人,所以我们组内的人会比较熟,平常做业务也是一起。照她的意思是真心想和我在一起。”
      “是不是真心鬼才知道。”我这么想着,没敢说出口。
      志不再说话了,似乎是想等我给出一个回复。
      “那你喜欢她吗?”
      “我……我也不知道。”
      “那就是没感觉喽?”
      “嗯。”
      “那不就得了,直接告诉她你不喜欢她,她又没法威胁你,直接说就得了。”我摆摆手,像是解决了一件大事般潇洒。
      “嗯……”志还是低着头不回答我,“可是……”
      我看他舔了舔嘴巴,似乎还在犹豫。“你不会是单身久了,想恋爱了吧?”
      “人到了一定年纪总会这样的吧。”
      “可是你根本不喜欢她呀!”我转身去擦拭茶杯,心里的束缚稍微松了几分。
      “这个世界上终成眷属的又有多少呢?”他彻底放弃,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就算不喜欢,好不容易有人愿意爱我,我也想试一试,说不定……”
      简直不可理喻!我看着志自言自语的样子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志才三十三岁,谁说就再没有机会遇见真爱了?现在只知道在空调房里自己把自己缠成一团乱麻,这算什么?
      反正现在没有客人,志似乎也没有心情听我说下去,只是自己抱着头思考。算了,就当一场闹剧打发时间吧,我这么觉着。
      “为什么非要现在恋爱不可呢?你现在还在事业高峰期吧,多少人……”
      “我知道,所以我也只是来问问意见,你也别当真……”他把头埋在地下,语气颓废得让人不爽。
      算了,懒得管他。我继续翻看着晖的日记,突然看到昨天留意过的一页,记录着一个有意思的事。
      “对了,之前你说被晖欺负的时候,是在哪条路来着?”我实在觉得这样问起来很僵硬,但愿他现在没有心情计较这些。
      “红旗路,怎么了?”
      “没事,我记得那里有不少好吃的小商贩,好久没回去了,哈哈。”我赶紧糊弄过去。
      他把头抬起来,盯着我说:“你不是才回去过吗?”
      “啊?你怎么知道?”
      “昨天我来过店里,那个小哥说你回去了,害得我白跑一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样啊……我是回去了,但是离学校还是有些距离的。”
      志似乎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了,整理了下凌乱的头发,起身离开了。
      “您下个星期已经预约了,届时我再为您服务。”
      “嗯,知道了。”
      3
      “好久没看到你了,今天你可不能再跑了!”也不知道是什么运气,一回学校就碰见了同学。
      “喂,别弄了,大马路上呢!”我一边挣脱浩也,一边说道。这家伙这家伙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我之前大学的舍友。性格大大咧咧的,但好像这种性格在大学里还挺招女孩子喜欢的。
      “你还在这里鬼混,你女朋友呢?”
      “早分了,女人嘛,动不动就变心了,过了个暑假就告诉我她有别的喜欢的人了,真是的!”虽然在说一件伤心事,但是浩也总是可以说得自己在理,而且毫不在乎的样子,这实在是我羡慕他的地方。
      “嗯……我问你啊,”我突然想起之前的事,问起他说,“即便是在一起之后,也可能会变心,所以即便在一起的人,也可以不一定喜欢对方吗?”
      “哈?怎么突然这么说!”可能是我平常从来不跟他提起这种事,在他听起来显得很无厘头。“不过也确实有这种情况吧,怎么?你被家里安排相亲了?你不是一直对那个学妹很专一的吗?”
      “你给我闭嘴!”我赶紧捂住他的嘴巴,好在时间很早,身边没有什么人。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应该就是把他当作我恋爱的咨询对象吧……
      “你别再提这件事了,晓湄她都有男朋友了!”走在路上,我舒了一口气。
      他似乎也没有很惊讶,可能想着怎么安慰我,于是提议说:“没事,指不定什么时候又分了!对了,为了解闷,你今晚就和我一起去酒吧怎么样?”
      “哦,好啊!”我想也没想地回答了。
      “啊?你同意了?你不是滴酒不沾的吗?”他跑到我跟前,双手扶住我的肩膀,“我告诉你哦,遥,你不要以为进了酒吧还可以躲过去,成年人的世界可是……”
      “我知道!”我一把将他推开,“去吧,反正也快烦死了!”
      “咋啦?”他拍拍我的肩,“不就是个初恋吗……”
      我摇摇头,实在觉得和他这样的乐天派无话可说。“怎么说呢,硬要说的话就是,我失业了……”
      酒吧里慌乱得只剩头顶的灯光,好在我们来的不是那种喧闹的酒吧,我这才可以稍微静下心来。脑子里就像是沿着地上用粉笔画的线,怎么都抬不起头看向前方。借着酒劲,上周的事情渐渐被想起。
      那天,志走了之后,我从抽屉里拿出那瓶墨水。因为最近志来店里的次数越来越多,便将自己的墨水瓶留在了店子里。
      天气渐渐转凉了,来的客人也变得少些了。“我一切很好。”“我与你无关。”这两句话似乎就可以很简单的概括出那张空白的明信片里说浸泡出的颤音。每当我微微把明信片放在水盆上,看它在波纹之间摇摆,最后会在最后一缕烟丝燃尽时浅浅地浮现几行字。说来也怪,那自己就像是晖自己写上去的,甚至还会有大片的涂改。央告诉我说,每张明信片的内容都不是本人原原本本的字句,只要意思到了就可以。这么说来,这几句概括也颇来寒心了。
      我记得央曾经说过,明信片之所以可以显现出文字,就是因为在之前在墨水里浸泡过,说到底,明信片只是介质,起作用的还是墨水。“找到了!”
      我从抽屉里找到没有用过的明信片,悄悄地把门锁上,确认今天没有客人会再来了,便一个人偷偷溜进墨房。
      虽然只是试一试的心里,但是还是压抑不住我清晰的心跳声,如果和我想的一样,那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不过,真的可以吗?”我把墨水轻轻倒在明信片上,如果全部倒出来,后面的事就不好收拾了,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效果。现在想起来,之前我也陆陆续续接收到了一些我哥留给我的讯息,不过就是一些生活中琐碎的事,或者是一些叮嘱,在这里也没什么好讲的了。
      估摸着明信片上的墨水已经干了,我把窗户关上,把香也按规定摆好。
      “呼,开始吧。”我打开台子上的灯,把明信片丢进水槽里。即便不是明信片的主人也可以通过“褪”来收到蕴藏在墨水里的伤痛,直到现在,我还是充满信心。照希希哥的话来说,就是我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这么邪门吗?”我们在酒吧里呆了大约三个小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店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我自知酒量差,点了一杯鸡尾酒决定慢慢品尝,反正也一直都是我在说,浩也倒是一个劲地往肚里灌酒。慢慢地,他听完了我从寒冬到酷暑的悲催打工经历。
      “我到现在还觉得难以置信……”我咽了口酒,竟然觉得有些甘甜。
      “这也没办法,你自己不也收到了,你哥留给你们家里人的话嘛……”他可能有点醉了,语气像是抬不起来似的,有些有气无力。
      “我不是说这件事,我的意思是我竟然会去插手这种事情,换做是以前的我,根本理都不会想去理会吧……”
      “人总会慢慢变化的嘛,和时间一起。”
      那天的我是怎么沮丧地出来的,我几乎忘了,也没办法在意瓶里的墨水被用的只剩下一半。志,这样叫他也没错,他似乎只是用了个假的姓氏。但当时我也没想过会在他面前直接说出来,现在想来实在太傻了一点。
      4
      “我决定和她在一起了!”周一傍晚,志突然跑过来似乎很兴奋地想像我报喜,那一刻我真的觉得他内心是高兴的,一个身着体面西服的男人竟然双手趴在结账前台的桌上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地大叫。
      “是吗?你怎么会同意?”
      “哎呀,”他不知道哪里来的羞涩,“年纪大了,我也觉得该找个人成家了,对自己也好。”他摸了摸后脑勺,示意我给他倒一杯茶。
      “这样就没必要天天来这里了吧。”我一边转身倒茶,一边冷冷地问道。
      “什么意思……”他还在装傻。
      “我说,”原本我没想这样直截了当地质问他,但他现在的状态实在让人恼火,不像是最开始那个成熟的样子,“这样你就可以把媳妇抱回家给你老妈一个交代,这样你也可以顺理成章地回到家里,你妈也……”我本来想继续说下去,但是身后的门突然被打开了。我感觉到不安,顾不上茶水从杯子里溢出来。
      “嗯,我妈也许就可以原谅我了,原谅我当初放下了一切和男生私奔……这种事。”他似乎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有动怒,没有落泪,反而平静地转过头和站在门口的央打招呼,“呦,回来了?旅行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的?”央拖着行李箱直接走了进来,虽然之前还教训我说不要拖坏了木地板,“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我……我看了,那瓶墨水。”我一下子从旋转以上跳了下来,双腿开始发软,没想到央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什么?员工不能私自偷看隐私我不是强调了好多遍吗?”直到现在我才觉得他像是我的老板。
      “可是……”我没办法反驳,我确实出于私心想了解,所以违反了规定,还捅破了这件事。“这种事情一直瞒着也没有办法呀!”我深知这种无理取闹根本就是借口,但是我也实在不想让空气安静一秒钟。
      志一直坐在旁边,没有劝阻,也没有起身离开。
      “为什么要这么做?”央带着怒气瞪着我说。
      “我也想帮……”不对,我根本只是察觉到一丝不对,就妄图把别人的隐私追查到底的小人。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央似乎也被现在的情况弄得焦头烂额,眼睛里还冒着血丝。“亏我之前还……”他一下子意识到不对,想回头看一眼志,却又被理智给拦下了。
      “央央哥不还是一样的,”大约是被逼急了,我反驳道,“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吧!”
      “你……”
      “志的墨水早就成功了,但是你却骗他说墨水制作失败了,你不是那种利益熏心的人,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你知道志根本就没和你说实话!”
      “你……你现在还和我对着干了是吧,好,现在就给我出去!这里留不下你了!”
      “好。”我似乎就等着他这句话好让我逃离这里,走出门前,我没忘记在志面前说句对不起。
      一饮而尽,不论是杯中的酒还是被赶出来的苦涩。说着说着,眼看已经晚上八点了,我看浩也也已经烂醉,提议赶紧回去。
      “那个明信片上到底写了什么?”志坐在我对面,似乎早就料到了一切,没有任何情绪地说。
      “没什么,最开始也只是浮现了一些字,比如对不起,然后'我'现在的一些近况。”
      “那你为什么不就这样放弃?”他也开始有些责备我,“早点放弃就好了,干吗那么执着?”
      “我……”
      “我看到了我哥的日记,上面有记载关于你的事。”
      从“墨底”出来后,我往商业街的方向走,想着找点东西垫垫肚子,没想到志就跟在我身后。他唧唧歪歪地说了半天,但最后的意思就是:他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因为自己的隐瞒破坏了我和央的关系很不好意思,现在想邀请我去星巴克吃点东西赔罪。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你怎么会知道。”他笑了笑,又说,“你其实根本没有看到明信片上有关于同性恋的字吧?”
      “还是当事人清楚!”我果然还是太饿了,眼前的可颂不断散发着迷人的香气,“我们,开吃吧?”
      大约是饱餐一顿后心情好了些,我们慢慢开始友善地交流起来。
      “所以,你是看到了晖的日记后慢慢排查才找到我的?”
      “嗯,最开始也算第六感吧。你真的很啰嗦,那么大一瓶墨水我看了一半都没看到重点。”
      “说不定央是对的,真正想说的重点还在脑子里没倒出来。”他桌前那块面包完全没有动,而他也只是一个劲地喝着咖啡。
      “然后我就顺着这些慢慢找,不过最后让我找到的还是那条路。”
      “红旗路?”他把咖啡喝完了,又问我要不要一起续杯。
      “对,那条路其实平常他们不会走,但是那天封路,所以就成了逃学的绝佳出口。正巧那天碰到了你。”
      “原来如此,排除法吗……那,志是怎么说的我?”
      “他把每个欺负过的对象都一一记录了下来,包括肉眼可见的伤势,抢到的钱,自己分到的钱,然后为什么要欺负他。你那一栏就有介绍,雷哥说你是个同性恋,看不惯你,决定威胁你顺便耍弄你一顿。”
      “但是你怎么知道这就是我来“默”的原因,也不一定吧。”
      “是本来不确定,所以我原本打算就放在心里静观其变的,”我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侦探的口气,“但是,你今天突然说要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最近还不断地向身边的人确定择偶观念,多半只是想确认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然后当你身边的人给予了你充分的肯定,你就会开始自我的心理暗示,说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可能既可以获得母亲的原谅回到家里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又可以以这种方式宣告和过去的自己断绝关系!”后来的话语随着咀嚼开始模糊不清了,志似乎也没有再听下去的打算。
      “嗯……算是这样吧。”他用塑料棒搅着咖啡,若有所思的样子。
      5
      街头,灯光,我竟然开始期待白昼了。好不容易等到浩也的酒醒了,没想到他告诉我他现在也无家可归。“没办法呀,宿舍也进不去了……”
      “这下怎么办,十二点钟了,我们俩露宿街头吗?”我开始着急起来,马路上只有计程车嗖的一下飞驰过去。
      “回去你打工的地方睡一晚上嘛,你老板多半已经原谅你了……”他说着像是快要睡着的样子。
      我原本也是这样打算,但是坐车回去怎么也要三个小时,现在也来不及了。
      “你的车呢?”
      “嗯……”该怎么和他说呢,那天吃完饭之后,志带着我在商场里逛了逛,虽然是逛街,也不过是听他讲生活中的不顺心的事情,可能他觉得我连这个秘密都知道了,就没有什么是不能说和我的了。所以那天志非常贴心地送我到他家,第二天又把我送回学校,以至于我到下车前都没发现,我的车还停在书店的后面。
      “放在我工作的地方了……”
      “啊?”浩也本来就有驼背的习惯,听到这个消息后腰就更加垂了下来。“那现在怎么办?”
      “露宿街头?不是吧……”虽然知道他会回我一顿抱怨,但我能回复他的也只能是这样了。
      我们俩大约走了十几分钟,走到了大城市的十字路口。早知道那个时候就呆在酒吧里,还好夏日的深夜里不像冬日里那样不时有冷风灌进来,走在路上看着面前车流穿行,却也不是那么适合哭天喊地。
      “话说回来,你老板也太狠了吧,不就是看了下吗,你也不过是确认一下,至于这么生气吗?”说完把地上一个易拉罐踢得老远。
      我没有告诉他这是我和央有约在先,也没有告诉他其实主要的原因是我赌气出走,一份份如同原罪般不明所以的紧张从心脏开始随血液浸透到全身,不得动弹。
      “算了,我们走。”我一下子握紧拳头,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绊住我了。
      “去哪里?”
      “一个……朋友家。”
      到达志的家门口,我果然还是不敢敲门叨扰,一路上就想起当时义正严辞的发言,现在看来实在也不是年轻的稚气。
      “这么说,你现在没地方住咯?”那个晚上,志一边吃着沙拉,一边说道。
      “嗯,”虽然很不承认,但志确实露出一种反败为胜的笑容,“你想说什么?”
      “要不要来我家住呢,我家还有空房间。”不愧是久经风尘的成年人,把看似简单的善意拿来隐藏真实的意图。
      不能上当!他是被我当众揭发过的同性恋,绝对不能相信!
      虽说脑子里一直充斥着这样的念头,但在志开门的那一刻,我和浩也想也没想地就走了进去。在他给我们倒茶之余,浩也甚至直接躺在了沙发上。
      “你干嘛,这里是人家的地盘!”我想着把浩也拉起来,却发现自己从脚底到脖子都累软了。
      “没关系,你们也都累了吧。”他说着又露出他那种和蔼的笑容。把一只水杯放在茶几上后还不忘把它向里面挪个位置,然后才把水递给我。
      “我不喝茶。”
      “抱歉,我不知道。”看着他打算把茶倒掉,走去厨房里了,我趁机打量了下四周,明亮的客厅,整洁的家具,井井有条的布置,就仿佛猜到我们今晚会来一样。
      我找到客厅的电视柜前蹲下来,上面摆着一些照片,还有一些本子。摆在一顿本子上的相片还特地用相框装饰了起来,因为是背面朝上,相框的正面几乎没有灰尘。相框里,一个穿着棉大衣的女人,身材瘦削,而他旁边站着的那个年轻的人则显得很高,穿着一身棉毛衣,老实巴交的把手放在后背。这大概是哪年春天出游时拍的吧。
      “小遥?你在干嘛?”我赶忙扭过身,还好他只是刚走出厨房,没有看见我。“你的东西我从店里拿过来了。”
      “麻……麻烦了。”我支支吾吾地接过来,我日常使用的黑色背包,里面有一件换洗的衣裤,还有钱包,虽然里面只有身份证之类的证件。
      “我还没有问呢,”在我检查书包之余,他问起我说,“你那个在沙发上睡着的朋友怎么办?”回过神时,浩也已经开始有微弱的鼾鸣了。我苦笑着说不用管他,随后给他盖了件毯子,想着明天就该送他回去了。
      “我也就在沙发上过一夜就好了,你也赶紧休息去吧,明天要上班不是吗?”我想着让志赶紧离开,一直在我身边转悠实在让我感觉不舒服。这就是所谓面面俱到的尴尬吧。
      “没事的,你去房里睡吧,反正还有个次卧。”
      “啊?”
      “不然你想睡主卧?”
      “我可怕你会对我做什么。”我吓出一身冷汗,“我只是没想到你会买得起这么大的房子。这里的地价本来就不便宜吧……”
      “你还蛮了解的嘛。”他还是一脸笑容地看着我。他应该想不到我曾经在这个地段附近的房地产商做过兼职。
      “反正,”他叹了口气,想坐下来和我慢慢谈谈,“我是一个人,生活中就没那么多顾虑了吧。”
      “年轻真好……我也想现在就赚钱打造自己的生活。”不知道怎么的,看着志稍稍颓废的样子,我还稍微有些放松了。想起以前被身边的人压的喘不过气来,若是这个时候有人跑过来说一句:“其实你没有错,我愿意相信你。”之类的话,我估计立马就会和他成为朋友,就和这种感觉一样吧。
      “现在好了,工作已经丢了。”我伸了个懒腰,顿时一派轻松。
      “还没呢,你只是赌气出走罢了,央央又没有赶你走。”他果然一下子就明白我在想什么,“放心吧,只要你回去道个歉,央央绝对会原谅你的。给你带的这一包东西也是他收拾的,我想他也多少知道你的苦衷吧。”
      “哪有那么容易知道……”我小声嘟囔,把头转向另一边。
      “怎么?今晚就想和我聊一晚上?”
      “算了,”我立马起身,拖着一地的酸痛与不安陷在床褥里。“睡觉去!”
      6
      我看着浩也慢慢走进宿舍,估摸着他的酒劲还没消,但也没有办法。我们是从志的家里逃出来的,虽然这么说很不好意思,但我实在没办法完全相信他,害怕他会以什么方式来报复我。打开指纹锁的那一刻,我留了个心眼,房门还是紧闭着的。
      如同纯白的欺骗后,我失魂般又回到了咖啡店。上一次和晓湄互通简讯已经是三个星期前了,虽然她的近况已经不是我可以过分关心的了,但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你不点些喝的吗?”那天下午,我从前台端来两盒蛋糕,在二楼和晓湄找到位子坐下。七月天里,学校虽然很大,但是柏油路上只有零星的撑着伞的学生,漫不经心地往图书室赶着。偶尔有几个小孩子不怕晒,在篮球场奔跑嬉闹。
      “二楼风景很好呢。”我看她一直含着叉子不说话,开始继续找话题。
      “前辈,”她没有接我的话,反而认真问起来,“应该谈过恋爱吧。”
      “我?没有呀……谁看得上我?”我内心窃喜,以为是个好兆头。
      “那喜欢的人呢?”
      “有……有呀,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她把叉子放下,开始用食指卷着她头发,眼神却始终不肯抬起来。
      “有恋爱苦恼?”
      “嗯,想着前辈可以帮帮忙。”她抿了抿嘴,看样子有些为难。
      我起身把凳子往前挪了挪,想慢慢听她说出自己的烦恼。
      “我在两年前,交了一个男朋友。”她似乎有些哭腔,但还是忍住吞吞吐吐地把这几个字说了出来。我强颜欢笑,同时也庆幸她没有抬头看我。
      我没有发出疑问,而她继续说:“那一年我十八岁,刚刚离开家来到长沙,在这个自认为熟悉的地方以为可以生活得很好,结果不到十分钟就在火车南站被偷了手机。但还好当时我的钱包放在了背包里,幸免于难。”她说着便苦笑一番,若是旁人说她喝的烂醉倒也不会稀奇。头顶的风扇开得风力有些大了,把晓湄的发丝微微掀起,掠过她泛红的脸颊,
      “然后我就凭着记忆找到了我姑姑家,结果再换好衣服再出门吃饭时,我的钱包也被偷了!”
      听着像是一场没有逻辑的闹剧,晓湄一五一十,一点细节也没有丢下地将她和男友相识的细节说了一遍,简单说来就是她的钱包被偷,她的男友出手相助。可能是源自女生的敏感和恋爱的危机,如此简单的事情被拉成了冗长的流水账,同时还让我听得心里不是滋味。
      “可是那个时候你也有男朋友呀,你还和他一起去吃了餐饭。”
      “嗯。”
      “你当时就和你男友关系不好了?”
      “没有啦。”可能对我连续的发问感到不耐烦了,她干脆地回答道:“我起初根本没把他当成恋爱的考虑对象,毕竟她比我大太多了。”
      “大多少?”
      她先是四处张望示意我太大声,接着又把手从桌下伸出来,比做一个一和三。
      “十三岁!”我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她也抿着嘴,眯着眼使劲地点头,顺便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碎花裙。
      “其实一开始,我们关系很好,她也很照顾我。后来我分手了,我就和他一起去了网吧,结果……”她的脸开始红了起来。
      “你们就在一起了?”我一只手撑着下巴,已经开始摆出一副无理取闹的表情。
      “嗯,他本来就住在学校附近,人也很好……”
      “所以,除了'人很好'之外,你再也没有别的形容词了?”
      “他……”被我这么一问,她似乎才真的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他。
      “我不是不赞成了,感情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该被年龄限制,但是你真的爱他吗?就算你们都是成年人,他可以给你想要的未来……”可能是一下子找到话题,我没有注意到晓湄的脸色。她的眼里除了不解,更多是失望。
      “你没有问题也不会来找我对吧……抱歉。”我侧坐着去避开她的目光。
      “没关系,本来就是我硬要这样。说实话,我也感觉很无助,以前我的恋爱总是走不长远,但是其中却不乏精心的呵护和甜蜜的互动。爱情这种东西像是会把经验变成伤疤,伤得越深就越不知道怎么去爱。”
      “那这次有什么不同?”
      “有着白头到老的决心,却没有知根知底的信心,大概就是这样吧。”她摇摇头,“我们其实很少会有私底下的交流,他工作也很忙,我们几乎没有约会。但是我们每天还是会一起吃晚饭,互相的问候,但是最近他越来越顾不上我,越来越不想让我去触及他的生活。”
      “简而言之,”我摆摆手示意她坐下,“你觉得你的男朋友移情别恋了?”
      我记得晓湄最后是红着眼眶回去的,倒也不是她多愁善感,只是这份没有异样目光但同时也没有被看好的爱失去了原本的滤镜罢了,我这么安慰着。
      “啊,好麻烦。”我看着上一次的聊天记录,想着他找到“墨底”和志的一番交谈,便无比后悔那天把书店的秘密告诉她。她倒不是个大嘴巴,但是会死缠烂打,如同一只摆在树上的蝉得费力才能扯下来。
      “你已经走了?”手机传来消息,志发现了我们的不辞而别。我本想着以不想再麻烦为由赶紧推托干系,谁知他却转来了一张图片。
      “你这个油腻大叔别把你那张脸蹭在封面上呀!”我心里谩骂着。他趁我不注意,从我的书包里拿走了晖的日记,难怪今早起来的时候他的房间还亮着。
      “不想把浩也牵扯进来吗……考虑得还挺周全。”我心想
      “你想干什么?”我直接了当地发问。
      “陪我去公司组织的团建吧,活动结束了就还给你。”俏皮回复的同时还附赠一个笑脸。
      “你都看完了吧,剩下的东西对我也没用了,你收好吧。”我试着用不在乎的样子去试试,但却无功而返。这个男人算计了一切,似乎不顺着他走就很难再有退路了。
      “好吧,今晚十点我去你家。”几番考虑后,我只得答应。
      “要不要来我们店里看看,虽然听上去很邪乎,但说不定真的有用呢?”回去的路上我想起当初的话,回过神来,却已经走到了熟悉的尽头。几座顶状如蘑菇的亭楼散布在这个公园里,偶尔黄昏时分,夕阳躺在一旁的河流上,整个亭子有如沾上了糖浆,腻得一塌糊涂。偶尔在这里来一场聚会或者游乐也不错呀。
      7
      起初拜访志的家,我并没有过分留意。但是再次进入这个单身公寓,我才发现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井井有条。
      “你讲究风水吗?”我看着门口鞋柜上的花瓶很别致,不禁问道。
      他摇摇头,说自己不过是随便放一放罢了,只是平常比较爱干净。“不过……”他转身看向阳台上那幅画,大概是临摹自宋代那时的风俗画吧。“那幅画确实是一位故人叮嘱我布置的。”
      “难怪,挂在白墙上确实很突兀。”我随口一提,没有在意。但仔细一看,这幅画并不能一眼看出画面的对象,仔细看来更像野兽之类的动物。“这幅画仔细看还挺瘆人的。”
      “嗯,画的是很久以前的一只怪物。”
      “什么?饕餮还是貔貅?”我只在山海经里听说过一两支妖兽罢了。
      “不是了,叫作魍魉,庄子里记载的是没有偏旁的。”他一边说一边跟我比划。
      “嗯,好可怕的样子。”我又扭过头去看画。虽然只是墨水浓淡的变化,就足以将嗔怒而狡诈的面容体现得栩栩如生。
      “魍魉也做影外之影,也可以形容一些小妖怪……”他说着就往厨房走去。
      “我好像闻到糊味了……”我调侃道。
      “不会了!煲汤怎么会糊呢,对吧……”他带上手套,端出来一锅浓稠而乌黑的液体。
      我凑上前想闻闻看,却被他示意让开。“很烫呐!”他用食指和大拇指保持锅的稳定,从厨房出来,一路小跑到客厅。
      只见他盛着煲汤的锅直接放在了客厅的玻璃茶几上,接着又立马吮吸着自己的手指,嘴里念念有词。
      “嘭!”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夹带着轻微的爆炸声,如同电影镜头版不可想象的一幕:客厅的茶几四分五裂,连带着不可名状的液体肆意流向客厅的每一个角落。玻璃残渣先不说,光是靠那一声席卷耳膜,就足以让志已经躲在我身后瑟瑟发抖。
      “大叔,你没事吧?”他是真的害怕了。在我身后蹲下,抑或是刚刚端汤的过程耗费了他的注意力。“这种小学生都接受过的安全教育你怎么会……”
      看着他始终低着头,我也没再继续教训他,毕竟这本来就不是我家。
      “把沙发帮我抬起来。”我在阳台找到扫帚和簸箕,开始打扫这堆烂摊子。“谁让你买这么贵的家具,还这么劣质,真是人傻钱多。”
      他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帮我抬起沙发的一侧,手臂还微微发抖。
      “麻烦了,我对于处理家务真是一窍不通。”
      “没事,我说话也是比较直,你别在意。”
      “不过我觉得挺有意思呢。”他突然抿嘴笑了笑,我这才发现他的脸颊两侧有酒窝。“以前一直见识的都是在店里严谨细致的你,脱下工作服的你还挺落落大方的。”
      “这算表白吗?”
      “看你怎么理解了。”客厅打扫完之后,茶几就只剩下一块残缺的桌布。我用冰箱里剩下的菜应付了两个人的晚餐,最后在各自的房间睡下了。不得不说,这几天是我睡得最安稳的日子,比起员工宿舍的地铺,独身公寓配套齐全的浴室和舒适的床铺才是我理想的待遇。
      “回去一定要和央央投诉……”这么想着,眼前开始模糊了。
      “怎么会哭呢?”似乎在梦里,我还念念不忘那时的情形,志一个硕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抱住我的小腿,紧绷住的西服显得格格不入。那时他的背上还有几道被飞溅玻璃划伤的口子,不时渗出血。他在瑟瑟发抖,一种久违的同情涌上来,卡在咽喉里,吐不出一句话,也咽不下一颗心。我们俩都愣住了,我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我也是这样一个人无助地颤抖,也是披满了一身鲜血,想要挣扎。
      “有的时候房子大了也不好,你说的对,一个人的时候也许不该买这么大的房子。”
      “可是,”我看着他一边称赞我的厨艺,一边兴致勃勃地讲起明天的计划,没有再把那句话说出口。偌大的房间,整齐的餐具,精致的装裱,我仿佛可以略微瞧见曾经的两人生活过的痕迹。
      “为什么没有把这些东西都丢掉呢?”我把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小声问道。
      他摇了摇头,说:“没必要,何必分的那么清楚?伤的是真的,爱的也是真的,而且处理起来太麻烦了。”
      “所以确实尝试过是吗……”我不再追问。
      “时候不早了,早点睡吧。”
      8
      “你醒了?”
      “我醒了?”我还有些迷糊,这才想起在志的家中借宿这事。若是以前,央肯定早就不耐烦地催促我上班了。这么想来,昨天听着志说了很多,心情也安稳了不少。
      “我们走吧,再不走要迟到了。”
      “你今天不穿西装了?”
      “那是因为我以前每次都是在工作日去,所以你印象里都是我穿西装的样子。”
      他旁若无人地脱下睡衣,背上的伤还隐约可见。因为我睡的是次卧,也是他放一些日常会穿的衣服的地方,所以他想也没想就开始在我身边换起了衣服。先是一件体恤,在外面套上一件轻薄的卫衣,整个人看上去年轻了不少。
      “这样挺好的,你会不会更适合去做一些有创意的工作呀?整天像个保险推销员显得你太呆板了。”我也换好衣服,走到镜子前打量一番。
      他扬起下巴摸了摸自己的胡茬,问道:“成熟一些不好吗?”
      “从职场上来说没错了,”我像一幅老生常谈的样子,一边整理自己的袖口,一边回答说,“但是你也不喜欢吧,脖子有时被勒得很紧,而且时不时就要翻新保养。”
      “那也没办法,每种服饰有每种契合的风格。”
      “是吗,我就挺喜欢休闲服的。”我拍拍灰,觉得央还是挺懂我的穿衣风格。
      我们在公司门口和他的同事一同乘上了大巴,熟悉的异味却无嘈杂的嬉闹,不同于学生时期的郊游,成年人的聚会显得更加远见而有针对性。一路上的聊天甚至连商业洽谈都没有放过。我看着志,一路上只要是他所涉猎过的知识趣事他都会尽力去融入那段对话,和我印象里的他又不同了,此时此刻,志更像是一个陪酒客在招待这些聊得天花乱坠的人们。
      我没法融入这些话题,或者说这根本不像是我可以插嘴的对话。
      “不适应吗,我的小侄子?”我是以志的侄子而参加这次活动的,而与此同时,我也一眼认出了那个女上司。一来就兴奋地握住我不放,如今坐在第一排耍手机的那个人。
      “我倒是很想和她聊一聊。”我起身离开座位,前往车头。
      “姐姐,我可以坐这里吗?”
      “嗯!当然!”她满脸笑容,但却不是堆起来的,而是很成熟的微笑。“你不舒服吗?”
      “嗯……有一点吧。后面有点……”我不会撒谎只能实话实说。
      她微微点头表示赞同,说:“真是的,志这么会想到带一个孩子来这种活动。对了,你今年几岁了?”
      “快二十一了。”
      “哦,那也不小了,其实也该见见世面了。这么算的话,那就是大三了?”她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和我聊了起来。
      “这个年纪和我们出来看看也好,多看看我们这些在职场里摸爬滚打的人或多或少都对你今后的人生有点用处吧。这个社会要想生存下来也不是那么容易哦!”她苦笑着说。
      说实话,我还没来得及考虑志带我此行的目的,至少目前为止我是舒服的,眼前这位女士没有一直喋喋不休地讨论和志有关的话题,因为我是“亲属”,在对话中提到他在所难免,但也还在我的接受范围内。
      “你们感情很好吗?”她突然问我,“我好像没有听他提起过他的家人,只知道他的父亲在他小时候就离开了。”
      “嗯……这倒是。”虽然那一次我的无理举动并没有让我看到关于志和他曾经那位恋人有关的事,但我了解到,志的父亲早逝,母亲做保姆艰难度日。她现在还是会每个月定期汇款给母亲,而母亲似乎也是为了让儿子安心,每个月都会收下。维系,微细。
      “志真的是一个很温暖的人。”她微微颔首,沉默了几秒。
      我感觉到她语气的变化,换了个礼貌的坐姿。
      她扭过头,明明她那个靠窗的位置是不可能看到志的,但这错意反而更像是故意掩盖。她继续说:“你看,他总是可以把我们团结起来,时刻充满热情。有的时候我们组受了批评,也是他一直在安慰我们,要继续坚持。所以我们才会取得成功,才会有这次活动。”
      “言志……叔叔在你眼中是这样的吗?”我有些诧异。
      “嗯,乐观,对生活充满热情和向往。我不会什么高级的形容词,大概就像太阳一样吧。”
      “是吗……呵呵……”我歪着嘴,没笑出声,看她表情渐渐像喝醉一样,便不再打扰他。
      大约过了十分钟,师傅喊我们下车。领头的自然是那位女士,举着小红旗,带着鸭舌帽,招呼大家往前面赶路。这次出行不止和志同组的组员们,还有很多熟络的同事。
      四周是人工种植养护的草地,昨天刚下过雨,所以还有些潮湿。即使是灰蒙蒙的天,一行人的热情还是高涨,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深灰色的脚印。风里还残留着暑气,缠缠绵绵如同泡影般晃眼,直到几声哨声传来,才变成冰点般的沉寂。
      简单地集合并整理队伍后,一位像模像样的导游才匆匆赶来。他大概也就二十出头,一身轻便的夹克衫,手上提着一箱设备和材料。
      “好,大家先站成一排,我来为大家分组。”
      “你到这里来。”在这过程中,他把我扯向另一边,试图把我和志分开。
      “我和他是一起的!”
      “谁和谁是一起的?这里是一个集体,你必须服从安排,别吵!”接着二话不说就把我推向另一边,“本来就是要把熟人分开,不然还来团建干嘛?小团体主义!”
      “你这个……”我气不打一出来。
      “算了,和姐姐一起吧。就一上午的时间。”她从后面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又走到我面前说。
      “可是……”我回头想找志帮忙,但是他早就和那帮人打成一片,聊得火热了。“算了,就这样吧。”
      十六个人被分成了两组,接下来就是选队名,队歌还有口号。
      “那当然要体现我们科长的英明神武了!要不是有您呀……”不知道谁先开了腔,布满尘灰的水泥地板上开始了用扬声器循坏播放的赞美与奉承。
      “那队歌呢,要体现我们公司的精神,还要昂扬向上!”声音中气十足,看样子就是领导。身材臃肿的他费了老大力气才站起来,就像是入了笼子的野鸭还不时发出厚重的喘气声。
      无趣的游戏,死板的比拼,配上一个人激情四射的演讲。
      到头来,游戏和团队活动都成了幌子,大家争相为上级递水递烟,嘘寒问暖,连所谓的团队文化都变成了上级的一家独大。
      “我想知道他一个月赚多少钱。”我尽量压抑着苦闷的情绪喃喃自语道。输赢已经不重要了,果然最后也没人记得,他们多半只是在考虑上司的心情吧。
      “还不错吧,”组长倒是很卖力,几场游戏过后大汗淋淋,拿着没有喝完的水瓶朝我走过来。“我们还是有好处的,至少我们赢了嘛。”
      我真的很想告诉她:我们会赢纯粹只是因为你们的科长在我们队里,而绝非你们感动自己的那一场场费力的拼搏。但是她看上去很开心,至少是真的当成一次旅行,一次压力的释放,就算是装的也好,总比在那里给完全没有出力的上级端茶送水来的好。
      “不过是一个科长,至于吗?”
      她装作没有听懂的样子,说是要再拿一瓶水,转身离开了。
      “大家玩得开心吗?今天小陈的陪伴就到这里了,希望大家之后的每一天都像今天这样开心,谢谢大家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嗯,就只是一个上午。
      回程的路上,科长睡着了,大家也就跟着安静了下来。“果然这种平民活动也就请得动科长了吧。”我看着央,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陌生了。
      “科长怎么了,人家生活幸福,家庭美满。不知道是多少人羡慕的对象呢。”他低头玩手机,也没正眼看我。“我听到了,你说人家工资那句话。”
      “你听见了?”
      “嗯,而且他也应该吧,那个时候我们就在你后面,你总是带耳机,听力不好,所以习惯性声音就大吧。”
      “谁……谁说的!”我撅起嘴否认,“那……他什么表情?”
      “没什么,就苦笑了一下,又得整理好表情来面对我们呗。你说对了,他可能一上午工资确实不高,但是他拿成年人撒气也没用,如果是学生就另当别论了,可以变相体罚嘛。”
      “你以前遇到过?”我小心试探。
      “嗯,那个时候没有这么透明,学校也没有这么完善。那个时候,就是他救了我。”
      我们两心知肚明,他也没再往下说,而是继续说回这件事:“我知道你这个年纪对世界有很多的不满,浑身带刺,随便碰一下你就会炸。但是你得慢慢适应啊,这就是残酷的社会,这是你唯一的收入来源。你不得不服。当你有一天连饭都吃不起,又没有央这样的好人收留你的时候,你可能就会慢慢懂了。”
      “你搞什么?你以为我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吗?”不知道怎么了,眼泪一下子就夺眶而出,我想起被央赶出来的失望,想起当时自己初到大学一个人睡大街的苦涩。
      “你别哭呀!”
      “是!”我已经顾不上旁人异样的目光,甚至没发现熟睡的科长已经揉着睡眼像我看去,“我是不知道,一个人得要活得多么卑微才能在这个世上活下去,一路往上爬,爬到最后呢?高枕无忧了?富可敌国了?”
      “你冷静一点!”志一边顾虑着我的心情,一边不安地看着身后的同事。那位科长已经双手抱胸,很不耐烦地皱着眉头。
      “你也这么觉得吗?”我哽咽地说,“就算活得不像自己了,连别人喜欢的那个你,都只是你自己精心打扮之后的鬼样子,这些都无所谓吗?我现在总算明白你为什么不敢回去了,你自己看看你今天摆在我面前这身空架子,哪一点像你呀!”
      车门开了,所有人呆在原地,女组长还想说些什么,但被志拦下了。他拉住我的手,给车上所有人鞠了一躬,便带着我下了车。
      “你喜欢现在的自己吗?”
      “不喜欢。”那天晚上,志脱掉西装,摸了摸每天都精心打理的胡茬,站在梳妆镜前,很颓唐的说。
      “我也是,但我已经把过去的自己杀死了。嗯,我身上的血就是最好的证据。”客厅里只剩下脱去了上衣的我,弓着背,以免懊恼着白日里的冲动,一面心如死灰。
      10
      昨天下车之后,我们打的回到了他的家里。一回到家,他便像断了线的木偶,瘫坐在沙发上。
      “对……对不起了,是我太冲动了。”
      “你先把鼻涕擦一擦吧……”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看他没有不理睬我,坐在他一旁继续说。“之前拆穿了你的秘密本来就很不好意思了,现在又害你在公司面前难堪,我……”
      “你这算负荆请罪吗?”他摸了摸我的头,告诉我他没有生气。“怎么回事,怎么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也不知道……”说真的,好想上一次哭的时间连自己都记不清了。但是当我一次次逼迫自己去理解志的那些行为,我就越发地想去辩解,想去证明不必苦中作乐,不必真的像一代又一代的人那样去活成别人喜欢和羡慕的样子。
      “其实我也一下子慌了神。上一次对我说出这样的话的,就是晖。”他闭上眼,连我都能在他身边感觉到疲惫,待他的呼吸平缓下来,他继续回忆:“他说,他不喜欢当时,也是和现在并无二致的我,觉得我这样活着很没意思。他说到了这一步他也开始害怕了,害怕会不会自己如今也变成了这个样子。”
      “什么意思?”我感到有些慌乱与不安,连忙问道。
      “我也不明白,如果是走投无路而后悔,我想应该也不是。当时的他就像是放下了一切,唯独这件事久久不能释怀。有的时候我也在想,即便我如此卖力地付出,去取悦别人,想着别人可以开心我就很值得,到头来真的是这样吗?”他坐起来,抿了口清早烧好的白开水,不再说话了。”
      可能真的被他说中了,晖那个时候多半察觉了什么吧,自己的任性,一味的固执,偏激地燃烧后剩下的灰烬埋在了我的心里。不论是否是恨意,他都是否在乎过呢?
      “小遥,过来。”他招呼我坐下,但我怕沙发里还有没捡出来的残渣,所以只是慢慢挪步到他的身边。“我们再去试一次吧!”
      下楼的时候,我还是有些不安,听着一级级阶梯的回声仿佛反复揉折的纸,挥之不去。
      “你副驾这么多东西?”我从窗外看了一眼,打开了后座的门。
      “嗯,一个人开就懒得收拾了。”他摆摆手,把钥匙一扭,就感觉到微微的震动。
      “你平常都不会送那位美女姐姐回家什么的?”我趴在驾驶座的椅背上调侃他。“那位姐姐可喜欢你了,虽然不是真实的你。”
      “大人的恋爱还是很矜持的,你就别过问了,我知道错了!倒是你,”他扭头看向我,”你不用把我帮你拿来的行李放回去吗?”
      “算了吧。”我挠挠头说,“等确认央央哥原谅我了,我在回来拿也不迟呀。”
      一路上很畅通,几乎没有遇上什么红灯。等到出了市区,志就开始加速了。
      “你这车开了多久了,不太行呀!”我默默地系上安全带,发现里面的松紧装置也很难去操纵,“感觉年久失修的样子。”
      “哈哈,抱歉,快有个十年了吧。”他还是专心地看着前面的路。
      “那你就开慢一点呀!”
      两个人,前后座。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还飘着雨,但和上午坐的大巴不一样,车窗上面没有雾气,而是一片清晰的蒙霾。仿佛是一脚踩在了莲叶的池里,让露水随着叶片滚落跳跃。随着速度越来越快,志关上了窗,一股暖意蔓延开来。我往左边挪了挪,想看看立交桥另一侧的景色,却被一下子传上来的水汽给糊住了眼。空调的口子里不断传来风叶转动的声音,就像猫咪打呼噜时的声音一样。
      “这种氛围就想聊天呢。”不到十分钟,我们堵在了下桥口。倒也不是因为车辆太多,而是前面的一个私家车发生了车祸,一个小孩子倒在地上,看样子被撞得不轻。
      “那个孩子……”我眯起眼凑近了看,“好像之前来过店里诶……”
      “是吗?”
      “嗯,要不要去帮忙呀?”话音刚落,就听到另一条车道上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我们就快到了。”
      “嗯。”我心里隐隐作痛,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11
      “喀哒!”熟悉的拉门声从门口传来,央回来了,左手右手各一个塑料袋,里面应该是到两公里外的那家超市采购来的物资。粗略计算,央这一周都不会打算出门了。
      我们当然不可能这样当头一棒似的闯进来,看见两个久违的疯子,央一定会高冷地把我们两个清出去。所以在来的路上,我们顺路去了趟商业街。但当我以为央一定悠然自得地在柜台看书的时候,屋内却空无一人,连门都被反锁了。
      “走后门吧。”我带志从后门进入店里,简单地整理了下东西,发现水电还能使用,“他应该只是暂时出去了吧。”
      “我们这么闯进来,要是央还在生气,会不会告我们私闯民宅呀?”志打趣道。
      “没事,我们先藏起来。”我拉着志躲在第一层书柜的后面,这里没有灯光,应该不会立刻被发现。
      终于,央回来了。我和志都显得有些激动,打开门的那一刻,我甚至差点没站住脚,重重地靠在了书柜上。
      “累死了。”央一回来就坐在招呼客人的凳子上,喘着粗气。今天他只穿着一件T恤,下身也是短裤,与这变了样子的气温和天气格格不入。
      还没等我来的及反应,央把桌上的白开水一饮而尽,抱怨道:“真是的,遥这家伙,说不回来就不回来,害得我来做这体力活。遥!快点回来吧!我想你了!”
      我听见志在我身后偷笑,但我也只能咬着牙攥着拳头。“那个傻子他喝的是我的杯子呀!”
      “你刚刚回来倒的水?”
      “不是!”我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觉得让这家伙看家,店里估计迟早会被洗劫一空。
      “这么大的雨,他好像没有淋湿呢,只有拖鞋上面还有点水渍。”志在我耳边悄悄说道。
      “对呀,可不是我在这里帮他打伞嘛!”我还没有接话,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们怎么在这里偷看呀?”希希哥从后门走出来,看着我们两个,笑着说道。
      大意了,以央的性格,肯定会拉希希哥一同下水的嘛!
      “怎么了?”央赶紧坐起身查看情况。“你们躲在那里干什么?”
      “你……“我还是不肯示弱,“你还好意思说!你拿我的水杯喝什么水呀?”
      “你……你都不在了,我用你的水杯又不影响!”央立刻觉得说错了话,表情不在像之前那样紧锁。“不是,你先说说,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还……带了个男人。”
      “你会不会说话呀!”我感觉到志打在我肩上的手微微颤抖。
      一番争论过后,还是希希哥让我们到餐厅好好说话。
      “怎么了,几位?不吵了?”希希哥坐在我们三个对面,还是一脸笑容,但是笑得很贼很贼。“好了,做什么都没有吃饭重要。老板,点菜!”
      反正是志买单,我们三个也没再拘束了。而志自然也大方豪爽地答应请客,似乎一切都和原来没有两样。
      “小遥,请你解释一下。”看菜还没有上来,他的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看着我的腿上,“这只猫……是怎么回事?”
      “很可爱吧!”我把猫抱起来,它的一整个甚至便毫无保留地铺在央的面前,如同一片擀开的面团,吓得央都把脖子缩了回去。
      我没想到央之前说的是真的,他是真的很怕猫。“我还以为你之前是装高冷呢。”
      “有毛病啊我装高冷。”服务员端着菜上来了,央这才往希希哥那边靠了过去,不时打着哆嗦。
      “真是的,我们不理他。”我一边抚摸着怀里这个可怜孩子的毛一边安慰道,“这么可爱的美短,花了好大一笔钱呢。”
      “你再说央央就会立刻把他去变现了!”希希哥盛了一碗汤,又把小臂搭在央的肩上,开玩笑说。
      我始终没有问央是不是原谅了我,他也没有说,我们算是就这样和好了吧。一桌热气腾腾的菜,一阵调侃与玩闹,真是的,都是成年人了这么还可以欢脱成这样。
      “这么说,你这一周的日子也不好过了。”希希哥嘴里的菜还没咽下去,就抢着问我。
      “嗯……也?”
      央想赶紧堵上他的嘴,但已经晚了。“嗯,你不知道吧,央看上去慢条斯理,无所不能的样子,但是家务这方面就是个白痴!”
      “你快吃吧,吃不完你买单啊!”
      “可是每天的早饭还……可以呀。”我有些不可置信。
      “这还不简单,”希希哥又要了一勺虾仁塞进嘴里,边擦着嘴边的油边吐槽说:“那条商业街里面有一家专门做早餐的店,它可以办卡来保证每天都给你提供不一样的产品。”
      “是吗……没关系,去一趟也挺辛苦的,呵呵。”我看着央的脸色一些不好,没再继续说下去。这也难怪,毕竟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嘛。
      “小姐,请问一下。”我们不约而同地回头,发现志正在和服务员小姐说着什么。“这样啊,可不可以再优惠一些呢?”
      “不好意思先生,这是我们店里最低的折扣了。您要不要办张卡,我们……”
      “哦谢谢不用了!”志赶忙打断,回过头带着一脸不怀好意而又尴尬的笑容。
      “我没钱,我还是大学生,还在打工赚钱呢!”
      “你上次借的书还没换,先把罚款交了!”
      “我……”志把最后一丝希望看向希,“我什么也没带,抱歉。”说着,把上衣连同裤脚都放了个遍,实在找不出一张钞票。
      “那怎么办?”
      “你没钱了吗?”
      “余额不足啊!谁叫你收费收那么贵的!”他把矛头指向央。
      “那我来付吧。”央一反常态的安静,但还是他一贯的作风,利落地丢出一张卡让我去前台付钱。
      “我又不是你仆人。”我这么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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