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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墨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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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七月,按理说这个暑期已经过完一半了,但天气似乎一点都没有降温的迹象。当我揉着眼打开手机时,已经十点了。我赶忙掀开被子,身着睡衣就跑出去,发现央正坐在柜台前,不紧不慢地喝着咖啡。
“哟,醒了?来一杯?”他举起手中的咖啡。
“好吧,我试试。”昨晚几乎四点钟才睡,又奔波一天,实在有些体力不支,“你怎么也不叫我下,我还以为上班迟到了!”说着,我看见央拿起我前几天喝茶的杯子准备装咖啡,赶忙制止。
“你有洁癖?”
“有一点吧,只是不想在以后喝茶的时候混有咖啡味。”
他皱着眉头把茶杯放下来,继续看着报纸:“傻瓜,洗干净不就好了……”
早餐是从对面商业街买的包子烧卖,吃起来还不错。我突然想起来昨天的事,问道:“昨天言志先生来了?”
“你看到了?不是让你呆在房间里吗?”他的语气稍微有些严厉了,但还是盯着报纸。
我把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接着说:“你不是说你只认识他吗,这个仪式进行前要进行身份核对,一般人第一次来不会先带好身份证件吧,所以是老顾客,然后既然是你招待的,就只有当天问你时你回答的言志了。”
“想不到你还挺聪明的。”央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了,起身向里屋走去。
“你要补觉吗?”
“你看我像是缺觉的样子吗?”他头也不回地把门关上了。说实话,就他那每天走路四肢无力的样子,不知道的真会以为他是不是几天没睡了!
墙上钟的分针转到了四,央拎着一个箱子出来了,经过书架时很费力,看样子里面的东西还挺沉。
“这是什么?”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衣物还有生活用品,甚至底下还放着一堆书。
央拿起一件衣服,拍了拍,落下一地的灰尘,“这是你哥当时穿的衣服,对吧。”
“嗯……”
“这里的话……还有,”他继续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基本上就是你哥的一些遗物,那个时候你父母没来得及拿回去,你什么时候抽个时间带回去吧。”
我看着这个纸箱,想起当时哥哥在夜里一路狂奔的样子,摆摆手,说:“还是算了吧,属于这里的,就让他留在这里吧。”
央也没再说什么,独自整理好后便放了回去。
今天吃完晚饭后,我开始了墨房准备工作的学习。
“其实也没什么很需要注意的,我是这么觉得了。”央说着把灯打开了。“但是老爷子实在嘱咐我要这样做,所以就麻烦你把一些细节也记到位喽。”
“好的。我才知道这个房间有灯呀……那天差点摔一跤。”
“那天?”
“就是我回来那天。”
“哦,对,我让希接待你的。那家伙职业习惯,在夜里也可以看得清,又喜欢晚上一个人去瞎转,所以有的时候只要屋子里有一点光他就不喜欢开灯。”
“这样啊,真是有意思的一个人。”
“言归正传,”央先是拿起一根香,“材料什么的除了这盆水,其他基本不用你准备,这种香就放在柜台中间那个抽屉里,每次只用取一根,然后一周核对一次数目。”
“这个也要核对?”
“嗯,一次只能用一根,别问我,又不是我定的规矩。”央有点不耐烦地回答道。
我接过香仔细观察,上一次没有发现什么不同,但是好像上面的材料摸上去更像是纸质的。“这个用完了怎么办?”
“所以需要核对,但是反正这事情一周最多五次,所以还有五根的时候就要去进货了。这个你只要告诉我就好了。”
“哦,好吧。”虽然感觉到了一丝丝不信任,但我也没法说出口。
“然后是这盆水,这盆水……”央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放了进去。
我不禁心急了起来,连忙问道:“很难做吗?”
央看着我走起了眉头,随后笑道:“没有啊,就是普通的自来水,但是我是不知道换成矿泉水效果会不会好啦,你可以试试!”说着左手继续摇着蒲扇,走到房间的左上角,“你应该也发现了,这个房间很大,但是仪式时必须保持密封,所以这个窗户每天早上都必须打开一次,不论前一天有没有人来过。懂了吗?”
“懂了,”我摸了摸后脑勺,“可是……”
“怎么了,有问题就快问?”央的眼睛还是看着窗外,没有一丝动摇。
我看了一下四周,说:“这个窗户为什么要对着北方呢,这一带常常刮南风,这样既不通风又背光呀!”
央听后缓缓抬起了头,笑着说告诉我说以后就知道了,但又说最好还是别知道,让人在大夏天却被一身凉意包围着。
2
来到“墨底”已经快半年了,我竟然坚持每个周末往返于学校和这里,而平常则是央央哥自己呆着,有的时候希希哥还会来串个门。这么想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天气也开始越来越热,连续一整周都是大晴天,洒在后院里的水没多久就全干了。不过只是呆在店子里看店,不像以前的兼职还需要干那些会流汗的重活。
“要是会流汗我也不会呆在这里,这里连洗澡都这么麻烦……”那天和央聊天的时候他也这么说。这么想着,我开始整理书架,最近要准备把书架上的一排书换新,听说准备放一些现在流行的漫画什么的。
我看着央临走前留下的清单,不紧不慢地走到第三排书架边。“我看看……红星……在这里!还有……”我仔细对照着清单寻找对应的书籍,听说是原店长住院时觉得闷所以要央央哥带几本书过去。
“果然老人家都喜欢看这种书吗?”我想起父亲房间里也有几本这样的藏书。不同于现在流行的小说,这些时代中沉淀的经典不论时红色文学还是历史名著都确实值得人们好好回味。
“哦,你在拿书吗?谢谢了!”央从后门进来,和我正好撞见。
“给你,这种小事就不用麻烦我了吧!”我开玩笑的说。
“没有,”央一边确认,一边摇摇头说,“现在你应该比我还要熟悉店里的环境了吧!”
“那你多呆在店里不就好了吗,反正外面这么热!”虽然我知道他呆在店子里也只是在看报纸,但至少两个人不会无聊。
“嗯,以后会的,最近家里的事情比较忙,麻烦你了。”突如其来的礼貌让我有些招架不来,只能听着汽车发动的声音,呆呆地守候在这里。
“不好意思,打扰了。”大约在下午两点左右,一个男人进来了,非常准时,因为我们下午的营业时间就是两点。
“您好,欢迎光临。”难得周末一上午都没有生意,我赶忙打起精神迎接,端茶送水之余,我发现这人有些眼熟,“您,是言志先生,对吧?”
我把茶递上,他接过后一饮而尽,头上还冒着汗,“要不要拿张纸擦一擦?”
“不用了,我听说你现在也可以主持那个仪式了?”
“是的,经过店长亲自指导。”
他看上去有些犹豫,刻意躲避我的目光。
见他不说话,我继续说道:“原来大家都叫它'仪式'呢。”
“啊,不是。”他抬起头,示意再要一杯茶,“听说这个环节最初叫做“默”,沉默的默,和墨水的墨同音,示意参与者安静,平静下自己的内心,也暗示无法言说的意思。”
“诶,是吗?”我提着茶壶,看着如翡翠般的茶水缓缓淌入杯底,不时还打着旋,“我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不瞒您说,我和这里的渊源已经快十年了。”
“这么久?”我有些惊讶,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茶水溢出了杯子。“您是收件人还是寄件人呀?”
“说来惭愧,我是寄件人,但是一直没有成功。”志说到这里,反而一派轻松,开始露出笑容。“最开始的时候,接待我的是桐店长,也就是央的爷爷,起初我也只是住在附近然后常来店里查资料,这里的墨水实在太贵,我消费不起。”
“说的也是……”我想身后瞟了一眼,那些墨水放在高处的货架上,几百到几千不等,我接手后也接过几个单子,并不是无人问津。
“那……您今天来是?”
“哦,”他说着递上了名片,已经起了褶皱,看样子在手上握了很久。“其实今天我还想来试一试。”
“可是一人一周只能试一次。”
“我知道,但是我已经有一些感觉了……”他双手合十,恳求说。
“这……我做不了主。”我低下头翻着记录册,星期三的那个晚上他才来过。“这个仪式讲求的是一个过程,每一次尝试后有新的感悟,才会对下一次仪式的进行有帮助。”我原封不动地把希之前说的话交给他。
“嗯……对了,你有试过'默'吗?”他忽然问起我。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的经过告诉他,“有过,但是我也失败了。”
“你也失败了?”他开始好奇起来。
“嗯,但希希哥说这是很常见的情况,毕竟怨念这种东西想要主动去接受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不论是发出还是接受都不容易呀。”他似乎找到了同道中人,话匣子渐渐打开了。“你是收到了谁的明信片?”
“我哥哥的,他七年前离家出走了,然后就来到了这里。”
“释晖……的弟弟?”他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双目凝视着我。
“你认识我哥?”听到晖的名字,我一下子失态了,把手上的抹布摔在桌上,赶紧跑到志的跟前。“你们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他有没有说什么?”
“你好像很关心他?”志先把我安定下来,让我坐在他旁边。
“当然了,他……他是我哥呀!”我捏着拳头,一脸不甘心,“我还有问题,没有问他,还有想知道的……”
“你想知道他为什么杀人未遂?为什么抛下你?”
“差……差不多吧。”我支支吾吾地回答。
“ 这个,我可能还真的知道……”志眼里的光暗了下来,似乎是在回忆以前的事,很久很久,锁在心底的事。
3
“不过,”话音一转,志继续说道,“我不能告诉你。”
“什么!”我气的几乎说不出话来,“那……那你刚刚在干嘛,装深沉呀?啊!你知道就说呀!会少一块肉吗!”
“不是,你听我说!”他笑笑,用身高优势把我从头顶按在座位上,“央之前就嘱咐我说不要和你提这件事,我之前还纳闷,原来你是他弟弟。”
“切,”我扭过头不去看他,“你刚刚不也是想违背和央的约定吗?”
“那……如果我告诉你,你可以帮我吗?”他的笑容渐渐舒展,留出洁白的牙齿。
“可以呀,不过反正还有一些时间,我们先来聊一聊。你为什么要来做墨水呢?”我搅拌着杯底的茶叶,漫不经心地说道,想着聊天中他会不会说漏什么。
“这个啊,其实……我离家出走了。”他缓了好一会,才字正腔圆地说出来。
我愣住了,上下打量着这个衣着得体的男人,问道:“你,应该是白领阶级吧……”
“嗯,我上午请完假就来了。”
“你……怎么也有三十了吧……”
“我今年三十三。怎么了?”
“那……请问你离家出走……是和老婆吵架了?”我不断拉开我俩的距离,觉得对面这位老兄实在不靠谱。
“哈哈,”他摆摆手表示否认,“我还没结婚呢,虽然之前被表白过,但是我现在还是为工作打拼着。”
“那怎么算离家出走?最多是经常不回家吧,现在很常见的,事业期嘛!”我拍拍他的肩膀,“这种小事就没必要了吧,而且你寄出明信片是要等你不在了他才回帮你寄出去,所以没有人会给长辈寄明信片的。”我接着忽悠他。
“不……我想你误会了。”他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我已经离家出走十五年了,我家只有一个母亲,我从来没有回过家,她也不愿意见到我,当初我们就像是形同陌路的两个人。当我最后一次关上那个门,我就发誓再也不会回去了。”
志一口气说了很多,我也渐渐明白他的意思。“来,喝口茶。”
店里面开了空调,但是志还是激动得满头大汗。“其实我还蛮能理解你的。”我把自己离家出走的遭遇告诉了志,也告诉他正是这一次归途铸成了我和“墨底”的不期而遇。
“好了,这些过往的事情就别提了。”他擦了擦眼泪,“现在可以了吧,你赶紧去准备吧!”
既然夸下海口,我只好接受,说不定真的能从他口里知道一些真相。这么想着,我按照步骤准备好了“默”的仪式,把点好的香放在东南角。
“准备好了,您应该都轻车熟路了吧。”
“嗯,麻烦了。”说着,他在柜子里找到自己的墨水瓶,储存和接受的房间布置并无二致,只是不需要准备清水,只需要在发光的柜子上放上墨水瓶,双手握着。原本墨水瓶里只有一滴墨,但随着时间增加墨水会越来越多,数量则取决于情绪的轻重。据说是否完成仪式只有让央的鼻子闻过之后才能判断。
时间慢慢过去,这段时间里,我只能打扫打扫书架,拂拂灰尘什么的,或者是准备今天的晚餐。
“完全就是个家庭主妇!”我不禁抱怨道。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志才从里面出来,我没有说话,看着他疲惫地坐在前台,手里的墨水瓶里墨水却一点也没有变多。
“你还好吧?”
“怎么会呢……我明明已经……”
“没关系,你再回去好好努力,下次……”我尽力安慰着,却听见左边的正门被打开了。
“照你们这样,一辈子都不可能成功的!我说的是你们!”央的眼神犀利得可以立刻至我于死地,身子倚着门,提高了嗓音看着我们说。
“央……”我知道他已经预料到了一切,包括志的不请自来,我的不守规矩。
“志,这是一个过程,你不能一直把他当作一种手段!这是我爷爷让我转告你的。”央说着把便利店的袋子丢给我,让我放进冰箱里,转身前,我听见央小声的说道,“什么时候还有这样的闲时间,去看看他吧……”
当我从里屋出来,只剩央一个人了,出乎意料的是,央并没有指责我什么,只是告诉我说储存时屋里的香要放在西北角。
“知道了……”我大口吃着饭,无意间看到央一脸愁容,只是在玩着勺子。“你不吃吗?”
“哦,我不饿。”
“哦……你今天去看爷爷了?”
“嗯。我跟他说了你的事,他还挺开心的。”
“是吗,我们都没见过。”我把头埋在饭里,口齿不清地回答。
“会有机会见面的……对了,志让我转告你,关于晖的事,他下次再和你慢慢聊。”
“什么?”我几乎把嘴里一半的饭喷了出来,“你……不生气?”
“这有什么?这不就是你来这里的目的吗?我说或者他说都一样吧。”他看着我,咬了一口饭,他的鱼肉饭,是我这辈子不可能碰的东西,“反正你迟早会知道的。”
今晚再没有人打扰这份安静,只有我开始默默感觉到,这间书店于我而言不再是普通的留下来的地方,还有更多的时候等着我像海边的沙坑一样,一个个去填平。
虽是夏天的夜晚却安静得出奇,没有蝉鸣之类的声音干扰,全身不禁都松软了起来。
我回想着今天的事情,志曾经也和晖有过交集,也是在这间书店认识的吗?会不会也跟志说了很多有关于我的事?
就在这时,外面传出声响,但门却迟迟不见打开,可今天晚上没有预约。我的心里涌起一丝丝不安。
“央?是你吗?”我打开门,看见央穿着凉鞋和换好的短裤短袖站在门口,一直朝着一旁的灌木丛看去。“怎么了?”
“哦,没什么。”他还是看着灌木丛,“我刚刚好像看见了一只猫。”
“这样啊,你想养猫吗?”我以为他想抓回来饲养,但立马他用无语的眼神回绝了我。
“你养过猫?”
“养过一段时间,不过是别人的,哥哥以前是严重的过敏体质,家里从来不养宠物。”
央不在逗留,我也把房门锁上,决定回到客房。
“是女生吗?”
“诶?怎么……”
“算了,当我没问……”他似乎只是无意间提起,反而很讨厌这类的话题。
我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靠在他身上,小声地问:“央央哥不会没谈过恋爱吧……”
他比我高,很自然地俯视着我,瞪了我一眼便马上抬起头,不知道是不是翻了个白眼。“不会吧,您都二十七了还没谈过恋爱?”
“你谈过?”
“没有,但是你比我活的久呀,单身的时间也比我久。”我开玩笑地计较道。
我感觉到他有些恼火了,赶忙出言安慰。
“女生那么麻烦……”睡前,他还不忘唠叨一句。
之后的一周里,言志再也没来过,不知道是不是失望了,我也没再因为这件事打扰央。不知道什么时候,晖成为了我和身边的人拉近距离的线,但却在一个个艰难的脚印中费力地拉扯。
4
今天是难得的下雨天,一个清晨就把这几周散不掉的燥热嘀嗒在这雾气里。
我把空调关上,门窗打开,让凉爽的空气肆意在整间屋子里漫游。打开冰箱,看着昨天希送来的蔬菜和水果,发现根本就没有可以拿来当早餐的东西。
“去商店买一点吧……”我寻思着要出门,便从房间拿出了雨伞,争取在开张之前回来。
阴雨天的白昼透露着低沉的嗓音,却让人不会压抑,四处走走都感觉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最近都是一整天坐在店里,我整个人都要和那些书一起发霉了。”坐在早点店里,我边喝着豆浆边和朋友抱怨着。早上七点不到,商场周边的早餐店却挤满了人。这家台湾的早餐店种类丰富,喜欢吃甜食的我对这里毫无抵抗力。
“要不要打包一份呢……”我心想,若是在平时,央会做好早餐放在前台,但今天叫醒自己的却是设好的闹钟,“他也偶尔会有着急的时候呢……”
想起先前几日和央的对话,我不禁加快了嘴巴里咀嚼的速度。
“央央哥,你觉得我们不能成功的原因是什么……”
“你还是很在意吗?我听希说过了,你们俩是一个毛病……”他当时正在铺床,不知道是不是困了,完全没有想要继续对话的意思。
我决定继续死缠烂打,问道:“你之前说的'当作过程而不是途径',是什么意思呀?”
“我说的是手段。”
“差不多嘛……”有些时候,央会在细节上舍本逐末。
他把灯关了,平躺在床上,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然后说吗“就是字面意思,如果你们只是一味地把这个仪式当成找到真相或者逃避现实的手段,那这个事情就没有意义了,重要的是你们不论在接受或者储存情感的时候的过程。”
“我们很专注呀!”我很不解。
“没有人说过非常专注是好事,就像没有人说认真学习就会取得好成绩!”他坐起身来,看着我,摇着他那一头还没干的头发。
“好吧,那我自己再研究研究……”
就这样,这段聊天不了了之。
想着时间还早,我又决定去附近的便利店看看。“感觉好久没有逛过街了……”我一边说着一边像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四处眺望。“自从被那家伙坑进店里面之后,每天就过着和他一样感觉命不久矣的日子,啊啊啊啊啊,我可是个大学生呀!”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央央哥怎么这个时候……喂?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我开始有些不安,终于,他开始说话:“你现在在店里吗?”
“没有,我在外面吃饭。”
“你现在回去,我去接你。”
“好,但是我问一下,发生了什么吗?”
“我爷爷昨天刚做了一次手术,今早刚刚醒过来,我跟他说了你的事,他说他想见见你。”
不得不说,央还是怀着一颗奔放的心,一路狂飙下,我们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医院。
“市附二吗……”我关上车门,微弱的灯光照在头顶的几个大字,“这不是……”
“嗯,别多想了,就是你哥最后住的医院。”
坐电梯来到三楼,央带我走进拐角处的一个房间,明亮宽阔,一想到晖最后停在这里,却还是有一些伤感。
“哦,来了!”老人躺在病床上,左手还打着吊瓶,看上去身子很虚弱。“你就是晖的弟弟呀,终于见到你了。”
他的笑容很温暖,甚至看不出来他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得亏进来之前央叮嘱我说不要说一些会刺激到他的话。
“您好,我是晖的弟弟,多谢当年您对我哥的照顾。”
“哈哈,这都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听说你现在是在“墨底”打工,对吗?”
“是……是的。”我看了四周的人一眼,多半是各路亲戚吧,想着他们会不会有觉得我抢了饭碗之类的心理活动。
桐爷爷看出有些紧张,便叫央把他们几位带了出去,我这才知道他们是央的姑姑和姑父还有婶婶。
“央央哥的父母,很忙吗?”我立刻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赶忙捂上嘴。
桐爷爷却说没关系,央的父母经营着自己的公司,央长大之后就很少再回到老家了,一家人的关系也渐渐疏远了。这次生病也不想麻烦他们,一直让央来照顾,刚刚几位只是来看望的。
“怎么样,书店的工作?”
“嗯,很不错,没有繁重的体力劳动,薪资也很高,央央哥也特别照顾我。”我估计早就把先前的抱怨抛在脑后了。”
不过,桐爷爷听后显得很开心,脸色也变得红润了些,说道:“哈哈,真好。一开始央说想让你来店里工作,我还觉得不可能呢,你现在还在读大学吧?”
“是,大三了。”
“央那孩子之前大学毕业后,死活不肯来书店看看,执意要去那些公司,他很优秀我也知道,所以也就没再管他。”
“那后来?”我开始有了兴趣,桐爷爷也示意我在一旁坐下。
“后来我生了一场重病,那次连我这个老头都觉得命不久矣了,他们一家才来看我,我交给了央一封信,说想让他接手我的书店,结果大难不死,还收到了一个接一个的好消息!”我看爷爷越讲越激动,连忙递了一杯水上去。
“不过,听说你最近遇到一些困难呀,嗯?”他歪着脑袋看我,神情十分的俏皮。
一开始,我扭扭捏捏地,但想着这不是个问题而是试探,便把自己的困窘全盘说出。
5
爷爷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接着问我:“你对你哥哥是什么情感?”
初来乍到的慌乱,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我……我讨厌他,我恨他!”
“为什么?”
“他……他杀了人,最后所有的舆论……都抛给我承受,我一直都被说成是杀人犯的弟弟,留着杀人犯的血!”我要着嘴巴上的死皮,不敢直视爷爷。
但当我喘着粗气如释重负的时候,桐爷爷却摇了摇头:“也许你确实对晖怀有恨意,这我并不怀疑,但这绝对不是你恨他的原因。”
我低下头,没有力气去反驳。
也许是觉得我不会再说话了,他继续说:“我记得第一次见到晖的时候,我记得是在丸间,也就是希的爷爷开的那个照相馆里。当时他正红着眼,听说在半路上哭的很惨呢,我就想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跳河呢?所以我当时就和这孩子聊天,你们俩很像,起初都是支支吾吾的,不是不理人,但是不知道从哪里讲起,所以我就顺着这孩子的思路,慢慢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他有意停顿了一下,确认我不会发问,便继续回忆道:“虽然知道这孩子杀了人,但我还是不忍心把他交出去,那时的管理很松懈,于是我就偷偷地把他那件衣服藏了起来,然后把他收留了下来。很快他就和央还有希打成一片了。三个人感情好,我以前经常不在店里,所以他们俩就带着晖一起耍,渐渐地成为了要好的伙伴。孩子好像都是这样的吧?你说呢?”
我点点头,感觉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破,压低声音问道:“那……当时我哥的最后一刻,您……也在场吗?”
“当然,当时他被送进医院时我就吓了一跳,一下子就看得出虚弱了很多,他本来骨架小,身体也不壮,这一病感觉天都塌下来了。”
“那时候还麻烦你们照顾了……”
“最后那一刻,我选择通过警察联系上孩子的家长,但当你父母赶来时,他却没能撑住,已经进了icu,最后紧紧握着他的手的人,就是央。”
“他们两个交情很深吗?”
“他们俩应该是最好的朋友吧,我听说晖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其实央也是一样,一副懒懒散散的性子,其实他们俩都是很会关心别人的人,所以在一起反而惺惺相惜吧。我记得,当时离你哥的生日只差一天,他们还约定好实现晖一个生日愿望,但最后……啊,抱歉,说了这么多伤心事。人老了,就喜欢回忆以前的事。”回过神来时,床边的被褥似乎被泡在身影的泪水中,泣不成声。
“没关系,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我擦干眼泪,却只得故作笑容。
“还是不愿意说吗?”
“我……”
“那要不……我先说?”老人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其实想要接纳这份不安,往往先要接受怨恨本身,不回避,不伪装。”
爷爷费力地坐起身来,看着我继续说:“其实这个如今为别人分忧解难的书店曾经也是我留下过错的一角。”
“怎么会……”我尽量掩饰住自己的惊讶。
“这没什么,每个人都会做错事,做再怎么好也都可能招来怨恨或者产生悔意,这些都是我们不可避免的,但是,但有一个过程让你去面对的时候,你要先学会认清他的本质。”
“什么……意思?”
“接受之前,你需要去明白,你收到这个明信片的原因。没有人生来想去怨恨别人,也没有人生来有愧对于他人!把怨念写在明信片上不是为了让别人从此忏悔,只是单纯地想让别人知道。”
“知道?知道……我恨你?”我似懂非懂地挠着头,问道。
“这就要靠你自己去看破了,我想这也是央让你来店里工作的原因吧……你知道吗,我最开始开这家店的目的?”
老人似乎没有期待我的答案,继续说道:“当时正在战争年间,我们家还靠一些微薄的财力幸存了下来,但是战后也只剩下这么些藏书了。后来,渐渐适应了平静生活的人们开始慢慢把以前没能发泄出来的情绪袒露出来。说实话就是太闲了。一些只言片语在旁人看来可能可以成为饭后的谈资。”
“所以……”
“所以我就以找到了这个方法,从很古老的一本书上。其实当我找到这个制作墨水的方法后,我最初的想法并不是让别人把无法言说的恨以这种方式慢慢淡化掉,而是单纯想看看不同的人的窘态。有的时候我也会偷看别人的墨水,还会发现一些别人不为人知的笑柄。那时我不以为意,反而找到一些心理安慰,不得不说,那个时候真的是坏透了!”
“怎么会……”
“就是这样,这也让我后来忏悔了很久,所以才想着可不可以真正的帮到一些人。我想说的是,每个人都有嗔恶的一面,但是我们不能让他肆意飘洒,也不能终日不见光,慢慢面对吧。”
“其……其实,”我突然站起来,感觉到身后的窗外已雷电交加,“我有接收到,我哥留给我的话。”
我一直没有提起,在那之后,我遵守规定不断尝试,终于明信片开始每次显现不同的话语,但这其中,没有一句,属于我。
每当我从墨房出来时,我都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伤心,的确,上面记录了很多像是我哥会留下的或是写给父母的,或是写给临终前陪伴自己的同伴的,但唯独没有提及我。
“原来是这样……爷爷还真厉害!”回家的路上,央一边开着车,一边点点头,“今天再试一次吧,说不定会有收获。”
“嗯……”
“你们还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扭过头,发现雨越下越大。
“只要心还在,线就不会断……”
我听后,眼泪再也忍不住。 “我的心早就死了……”我叹了口气,寒意如车窗上胡乱涂鸦的雨滴,不分轻重地想浸透那薄薄的一层保护色。
6
“怎么样?”抓住这周最后一次机会,我试着再次进行一次仪式,央说储存的过程叫做“默”,而接受的过程叫做“褪”,似乎所有繁琐的流程都是桐爷爷一开始制定的。
“哈哈,还是搞砸了,不过……”我摇摇头苦笑道,“感觉和以前的心态不一样了,即便还是有些失落,当时每经历一次这个过程反而心情放松了些,想起的也不再是以前的那些伤心事了。”
“是吗,那就好。”今天的报纸央上午就读完了,还不时抱怨着一些无聊的新闻。
我凑到他身边,看他在看着桐爷爷的病例单,小心地问道:“你今天怎么在店里?”
“嗯?哦,今天退潮了,没有鱼钓。”
“真羡慕你,我也想这样继承家业好好放松放松。”
“你来这里不就是来知道你哥哥的过去的吗,又不是让你来义务劳动的……年轻人不要一天到晚这么懒懒散散的。”说着,他继续独自研究起病例。
“你还好意思说我!”我心想。
七月已经过去一半了,这几天,除了一些人会来看看书之外,就是一些老人家路过时会在店里停留,不是还会攀谈上两句。
“小伙子,你是桐老先生的孙子吗?”常常会有老人这么问我,多半是一些老顾客。
我当然如实回答,介绍起墨底书店现在的情况,大部分人听后都是又欣慰又怀念。“所以你以前对这里一无所知喽?”一天,在和一位奶奶的交谈中,我无意间了解到,原来这间店子很有名,还上过报纸,不过没有亲自体验过的人大多把他当做了都市传说。
“但是一般这种事情既然是真的,体验的用户多了,自然就火了吧……”我饶有兴致的发问道。
老人笑了笑,环视了一下四周,“这里的老店长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人,以前,大家只要有什么不好解决的事情或者难堪的麻烦,都会来向他咨询,后来他就告诉了我们这个地方,我们才成为了这里的常客。”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进到这间房间,一些没有来由的人也开始觊觎这个地方,抱着猎奇的心态把仪式搞得乌烟瘴气。但最终他们都失败了,虽然后来想要来“默”的规矩变多了,但这都是为了大家好。”老人不断回忆起过往的日子,听说那段时间每天都会有人来,即使不来进行仪式,也会找店长诉诉苦,看看书什么的,而往往有些烦恼在交流中反而迎刃而解了。
渐渐地,我开始感觉到这里的与众不同,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人生,也渐渐感觉到,人的同性,没有人能够脱离黑色的漩涡,任谁都会有烦恼,不安,甚至仇恨。
“对了,央。”那天回家的路上,我问起他,“你知道吗,其实我以前也听说过这家书店,最近想起来了。”
“哦,那段时间火过一阵子,不过在限制流程和人数后渐渐被大家认为是无稽之谈吧……”央还是认真开着车,眼神没有一丝动摇,似乎早就知道一般。
“但是我听说,这是一个可以把仇恨和苦痛寄存的地方,可以把一些放不下的事情忘掉,所以我很神往,但后来渐渐就忘掉了。但是,这个帮助别人忘掉痛苦的地方,原本的初衷却也是出于私心的窥视。”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爷爷告诉你的?”央咽了下口水,眼神开始飘忽。
“嗯。”
“挺像他的风格。”
“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就是这里神奇的地方吧,”央似乎回过神来,“我也是,见证过太多太多连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宣泄的仇恨,埋在了这片土地里,有的只长出了叶,却有着特别的香……”
这间书店,因为什么而存在,存在的意义,又在何处呢……
也许央也在寻找这个答案,才会义无反顾地留在这里吧。
7
七月中旬,正是盛夏时候,风中还留着些稚嫩的暑气,已经好几天没有下过雨了。
“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我能用到这句话的时候不多,所以我尽量把它流利完整地说清楚。
柜台前,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摆摆手出了门,我不禁叹了口气,怎么会在这里遇到社团的学弟。“那就这样了,下次再来找你喽前辈!”这几个家伙随便挑了几本小说,还说这里比其他地方都要便宜。
确实,这里本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买书盈利,但是我也没法跟他们解释。
门虚掩着,可以隐约感觉到外面阳光还是很大。
“对了,”趁着四下无人,我找出花洒,决定给外面的花圃浇浇水。
不得不说,“墨底”在这片住宅区真算得上一片净土,屋子的主体没有一点现代气息不说,连房子周围的花圃都见不着什么好看的花,但是即便自由杂草,央还是会让我悉心照顾好。
距离上一次出远门已经有一周了,最近的生意也慢慢好了起来,央也还是和平常一样,穿着去海边玩才穿的那种T恤,一早就拿着钓竿去垂钓了。
“哎?你还蛮闲的嘛!”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志一身轻松地站在门口招手。
“欢迎光临,您又来进行仪……哦不,“默”了吗?”我还是像机器人一样地回答他。年纪愈长,我似乎越不会和别人打交道,即便是认识的人,如果很久不见,也还是会感到陌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似乎并不在意,把左手搭在我肩上,和我一起进了书店。
“这里的书很多呢。”他可能看见第一排的新书那一栏空了很多,不禁问起,“最近生意不错?”
“嗯,”我没有看他,转身在后面的抽屉里拿出茶杯。
“哦,不用麻烦了。”
“没事。”志继续在书柜间走着,四处张望些什么。“你上次借了书还没还……”
“嗯,其实已经看完了,我下次带过来。”他很自然地回复了我,随后看着我问道,“你有什么推荐吗?你在这里应该也没少看吧。”
我心虚地把桌上的书往里推了推,擦了擦手上的水。“你想看什么类型的?”
“比如……小说,恋爱小说?你们这个年纪应该很喜欢吧。你有女朋友吗?”他的嘴停不下来,斩钉截铁地发问。
我愣了下,随后说:“你想问这个呀……嗯,很遗憾,我是单身!”
“诶……看不出来诶,你身材挺好的呀……”
“谢谢,我更希望有女生这样说。”我尽量回复地礼貌。因为小时候一直有在踢足球,其他运动也没丢下,再加上每餐都吃得很少,所以感觉身材一直保持地不错,不算瘦但也称不上强壮。
“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呢……我”话音刚落,我立刻就后悔了,捂住嘴不再做声。
“怎么了?”
“没事……我记错了。”
小时候的我真的很喜欢运动,尤其是足球。再小一些时候,周末哥哥也会带我出去打球,还时不时和我聊有关于运动的事。
“小遥,你听着,足球一定要坚持踢下去,你现在身材挺好,这样以后就不怕找不到女朋友啦哈哈……”
“真的吗?”
“当然啦!”那天,比我还高一个个头的晖费力地把我抱起,那一刻,我真的想用余生慢慢地,细细地把自己讲给他听,似乎终于出现了一个可以听见我的人依偎在我身边了。
只是越发地了解,就越发地明白,哥哥似乎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到头来,他还是听不见我的呐喊。
时间大约沉默了五分钟,志说今天他不是来“默”的,只是想和我聊一聊。“上次不是被央央截胡了嘛,其实我也想多知道一些关于晖的事呢。”
“那个……也没那么紧急了。”我面露难色,把上周和桐爷爷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原来如此,你见过爷爷了,”他点点头,“怎么样,他是个好人吧,和蔼可亲的。”
志还没说完,拉门却突然被拉开了。我原本以为是央钓鱼回来了,但没想到,出现在门口的,是晓湄。
“你怎么来了?”我赶忙从前台跑出来,一脸错愕,不知道怎么办。
“我听学弟说你在这里打工,就开车过来看看。”她环顾了下四周,直接在前台的椅子上坐下。“其实我以前也听说过这个地方,不过后来又有传闻说是假的,就没再过问。”
“是真的哦!”坐在一旁的志接茬道。
“哥哥您也是书店员工?”晓湄打量着这个身着Polo衫的男人,我穿着店里的制服,晓湄穿着碎花裙,这样看来,反而是我格格不入。
“我可没有这个资格!”志摆摆手,回答道。
晓湄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我,我也当然不希望这是刮目相看地眼神,因为我实在觉得我不会比这个大叔差。
“小遥可是店长亲自指派的,想要成为这里的员工也不容易呀。毕竟……”他稍微把眼神移向我,“毕竟这年头,只要站在空调房里还拿高薪的工作不多呀。”
感觉到晓湄渐渐对这里感了兴趣,我开始慌了阵脚,想着赶紧把志给赶走。
“是吗,那我上次拜托你的事怎么样了?”
“嗯……那件事情要预约,而且……”我尽量想编个理由搪塞过去,但是志却抢先了一步,说:”怎么?妹妹你也要来进行仪式吗?”
“喂,你们很熟吗?”我急忙打断,但为时已晚。
“嗯,您也知道吗?听说是可以把想说的愧疚变成信寄出去。”
“我当然知道啦,我们俩的目的一样呀!”
晴天霹雳。
到最后,晓湄和志开始聊了起来,志和晓湄分享自己失败后的经验,晓湄也有一堆问题想要得到解答,天色渐渐沉闷了下来。
“啊,都四点了,我要赶紧回去了。”
“嗯,下次再聊。”
“嗯,虽然你不是员工,但是感觉比遥学长知道的还多呢,他老是这也不知道那也不好说的,谢谢你啦。”
看着车渐行渐远,我真想把手上的扫把直接插在志的背上,让他叫苦不迭。
回到书店,我开始准备晚饭,不然就会想之前一样,坐了一天却一条鱼也没有钓到的央会气冲冲摇着蒲扇,向长辈一样数落着本来只是员工却还要当保姆的我。
“早饭我做,中饭自便,晚饭你做,听到了吗?”他总是自说自话。
志似乎还不肯走,像粘了胶水般黏在座位上。
“你现在满意了?”
“我只是遇到同道中人,想聊一聊罢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知怎么的,我拿着锅铲的手却颤抖了起来。
他手上捧着一本“单恋”,是刚刚晓湄推荐给他的。他轻轻抬头,看着我说:“说的好像,你什么都知道喽?”
“你这个家伙……”
“你喜欢那个女孩子,对吗?”
8
到现在我还记得,第一次遇见晓湄其实不是在社团教室,而是在图书馆里。孤僻的性格让我反而觉得图书馆是个让人安逸的地方。虽然平常不喜欢说话,但是身边终归会有一些可以约出去的朋友,时代发展的当下,学生们似乎越发的觉得社交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所以总会有人在我一个人的时候来打声招呼,但是平常那些通宵的夜间活动我是一概拒绝的。
那天,大约快要八点了,我才发觉我已经在图书馆坐了三个小时,为了准备考试,最近的晚饭都没有好好吃。就在我准备起身去吃饭的时候,坐在我对面的她终于放下手机。十分钟前,他就在我的余光里徘徊,一副想要搭话但又不好意思的样子。
“有事吗?”我试探性的问她,我这才知道原来这几天她一直在我对面。
“抱歉,因为你每天的衣服都不一样。”那时候的我几乎从没和女生说过话,回答问题也只是这样单调的状态。
一番简单的交流后我才知道他是我的学妹,而她也是在看到我选的书后就心知肚明了。
“这个是二年级考试要背的吧……”
“哦,你观察挺久了吧。”
仔细打量后,我发现面前这个女孩子的身高并不高,但是从远处看却是很完美的身材,可能是因为皮肤很白,她一连几天都穿着长裙。
“那个……我看前辈一直没吃东西,要不要一起去吃东西呢?我知道这附近新开了一家炒粉,很好吃的。”
“啊……好啊!”
在路上,我们交换了姓名和家乡,她也不是本地人,但是也经常来这里。
“我以前也经常来长沙旅游,所以也算半个长沙人吧!”
“追星吗?”
“不是,只是挺喜欢这里的,所以一有机会就会来转转,而且我有亲戚在这里工作,所以住宿什么的都不成问题。”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我也自以为他向我敞开了心扉,我也足够了解她了。我们最后走到了炒粉店里,果然只是简单的路边小吃,但是可能反而这样的烟火气息会跟适合大学生吧。
“诶,遥前辈你住在公寓里吗?”
“嗯,我可能不太能适应大学宿舍吧……”我实话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他,但没有告诉他当时自己执意搬出来,然后露宿街头的窘态一一描述清楚。可能那时候就不想把自己不光彩的一面展现给她看吧。
到头来,她也说出了目的。作为大一的新生,在之前就缺过一周的课,考勤那边应付过去了,但是学业这边还是很难办。
“你同学没有吗?”说实话,知道这里我还有一些窃喜,想着会不会有只能找我的原因。
到最后,她也只是摇摇头,我也不再好过问,答应她第二天整理好再给她。
“谢谢啦,你一看就是那种细心的人。”
“嗯,明天见!”
那天的晚上,风已经凉透了,但是我还是把围巾摘了下来。看着天上,我还以为快要下雨了,因为空气实在闷的不舒服,但一抬头却只剩万里无云。晓湄的背影消失在街头灯光的昏暗里,却越发的在我心里留下一笔清楚的痕迹。
“所以……最后呢?”志泯了口茶,皱了下眉,看样子是喝到茶叶了。
“我就把资料给她了……”
“笨蛋!我是问你之后你们俩有没有进展!”
“你瞎了?刚刚你们俩聊天聊的那么开心,把我晾在一边,像是有进展的样子吗?”
“哈哈,抱歉……”他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只得一直点头。
“后来……”我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翻着最近的记录,“后来我们就在同一个社团遇到了,本来一开始我们俩走的挺近,我的同学也说她就是喜欢我……”
“然后你告白了?”
“我是那种性格吗?”
“也是……你不可能。那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在害羞。哦,难道说……”志想看好戏一样捂住嘴巴,既然他猜到了,我也没再想隐瞒。
“嗯,”我点点头,“她有男友了。”
9
“呼,舒服。”志比我先一步进了泡澡的池子,身材纤瘦的他皮肤也是那种不禁风吹日晒的样子,实在看不出已经三十三岁了。
傍晚央打电话说他这一周都不会回来,让我看好店。我这才决定和志一同来泡澡,顺便叮嘱他几句。
“所以,”他把毛巾搭在额头上,“让你的初恋知道你的工作有什么不妥吗?她也有烦恼吧!”
“这和你无关……”
“那就是和她男朋友有关喽?”他转过身,样子显得过于轻浮。
我摇摇头,坐在他旁边,说:“有的时候我真羡慕你们,可以这么随便地开玩笑,嬉皮笑脸的。”
“这又怎么了,社交的习惯嘛。”
“我就不行,不想打交道的人怎么样都挤不出俏皮的话。”
“可这是这个社会交流所需要的技巧之一……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是每个人都会有每个人的不同吧,晖不也是不善言语的那一类吗,但有的时候他反而会说出一些让人震惊的话。”
“你不本来就是来和我聊这件事的吗?”我有些庆幸他自投罗网。
“对呀,我都忘记了。如果要说起来的话,也算是一种缘分,因为我并不是一见面就认识他的,应该说是不打不相识。”
“什么意思?”
“我和晖的第一次相遇是在你们学校的后街,那天,我走在下班的路上,结果遇见了一个人。”
“我哥吗?”
“不是,”他摇摇头,把池子里的水往身子上泼了些,“是一个叫“雷”的学生,听说在那一带还挺有名气。
雷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恶霸,又是晖的老大,这下我开始感觉到志当时的处境。
“你被雷拦了下来?可你毕竟是成年人吧!”
“嗯,其实……我和他很久之前就认识了,他们家很有钱对吧。”印象里,雷的家庭确实属于比较富裕的那种,听说上学也时常拿着奢侈品,这也是他经常在学校里恃强凌弱的原因。
“我的母亲在他父亲手下工作,就是保姆那一类的。当时我的父亲刚走,所以我的母亲就找到了父亲以前的熟人,也就是雷氏集团的老总。而且我和雷以前就见过面,所以他也一下子就认出了我”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下定了决心把那件事说了出来,“我虽然比他大个十岁左右,但是不论是力量还是势力我都比不过他,所以那个时候遇见他我真的吓了一跳。”
“他对你下手了?”我原本以为那么久远的事情已经被时间冲淡了,但是让志回忆起那一天似乎还是想嚼着药丸般苦涩。
“嗯,那天还没有,但是他似乎猜到了这是我上下班的必经之路,所以……他要求我把钱留下。”
后来,志就一直被威胁着,为了不让母亲的工作受到影响,在外地的自己必须忍气吞声。
“后来原本的勒索变成了暴力,他那天好像看着心情不好。”明明是那么可怕的事,志却说得风轻云淡。
“你一个成年人让一个未成年人给打了?”我不禁提高了音量,引得身边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十五岁的少年也可以比成年人力气还大好不好,现在的小孩子营养什么的一点都不缺,而且那天来了很多人,晖就是其中一个。”
“难道说……”
“啊,不是,”他大概猜到了我想说什么,赶紧澄清说,“那天他只是旁观,后来我听说他杀了人,那时候我也很震惊,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后来,志又告诉我说,雷的身边时常会跟着一些小弟,若是有不听话的学生,他们就会来帮忙打下手,把这些反抗的人先压制住。虽然是一群小鬼,这些社会性的行动倒是一点都不马虎。
“你看,”他张大嘴巴,下面那一排的牙齿补了一颗,“这颗牙齿就是被晖打掉的。”
“抱歉……”
“哈哈,不用在意。”他好像反而很开心,继续说,“当时雷好像有急事要走,所以雷就指示他去教训我。那家伙真是狠呐,把我按在地上就是一顿打,还抓着我的领带让我喘不过气来。”
也许是这段记忆烙下了太深的烙印,只在回忆的时候还不时补充了些细节,但看见我为难的表情后,立马打住了。
“抱歉,没考虑你的心情。”
“没事,在我决定刨根问底之前,我就有心理准备。”
“人总是可以很轻易地把过去的苦痛说得轻松呢……”
离开澡堂已经是九点了,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我决定去商业街好好奢侈一番,志也说要回去准备明天要汇报的材料,我们就在十字路口分开了。
走在光怪陆离的街上,我踌躇着,想和央打个电话。当时为了不时之需,央让我记下他的电话,但是我一次也没有播通过,只是那一次去医院我们用电话联络过。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些在店里的话在外面就说不出口了,明明那只是些琐碎的过往。
“怎么了?”我还是拨通了电话,但出乎我的意料,央很快就接通了。我还以为他会慢悠悠地拿起电话先来一段意味深长的劝诫呢。
“哦,就是想问……你在干嘛呢?”
“这不是你的风格,我也很忙,有事快说!”他似乎还一边鼓弄着什么东西,周围的声音很嘈杂。
“你现在在哪里,我有些事还是一个人比较好……”
“我是一个人,这个是电视的声音!”他显得有些不耐烦。
在我印象里,央从来不看电视,但他既然这么说也没办法。
“那个,言志哥,你们以前就认识吗?”
“没有,我不说了吗他是我来接手这里后接待的第一位客人。怎么突然问这个?”
“哦,他今天来店里我就和他聊了下,他告诉了我一下以前的事情,他说他第二次遇见我哥就是在这家书店,所以我想你们是不是会见过。”我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告诉他。
“可能是我回去之后吧,晖在爷爷家住了两个月,我只和他朝夕相处了一个半月就回去了,之后只是偶尔会去看看他,所以他接触过什么人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他这个人我确实知道,因为爷爷讲起过,我也从你哥口里听说他们之间的事情,挺奇妙的,缘分这种东西。”电话那头还是可以听见一些金属碰撞的声音,但是央的回答却一点都不含糊。
“他在那之后,还是一点都没有进展呐……我记得他是要寄明信片给她母亲吧。”
“嗯,说是离家出走了,觉得愧对了母亲。”央的语气开始心不在焉了。
“但是我觉得他还是很在乎她母亲的呀,为了不让家乡的母亲不丢掉工作,愿意一个人承受毒打和胁迫。”
“可他毕竟十五年没再回过家了,用他的话来说,不论自己怎么赎罪,即便母亲原谅了自己,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吧……你没别的事了吧,一直在说这些有的没的,有这些时间还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这边的进度吧,先挂了!”
“喂……等下!”
“怎么了?”
“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呀?”
“哎,广州!十年前发生了那件事你忘了?这里的生态都发生了变化,我来这里转转。”
“哦,”我吃完最后一口饭,“下一次,咱们也一起出次远门嘛,我也不想说是只在空调房站着就拿工资……”
“好吧,不过这可不算出差,先说好哦!”
10
大暑,感觉真的到一年最热的时候了,空气里的水分感觉只是擦过皮肤,却生不出一丝的清凉。
“喂,希希哥!为什么这么热的天还要出来采购?冰箱会放不下的!”希走在我的前面,大跨着步子,我这双手拎着两个塑料袋,跟在他后面踱步。一进超市,空调的冷气就似乎把央的矜持给打败了,见到冷藏区就按耐不住,一连拿下三包速冻水饺两包速冻混沌。再又在生鲜区和大妈们争到了一些蔬菜。不得不说,希还是在有些时候会在有些时候太孩子气了。
“你这就不懂了,有了这些,每天早上就可以节省很多时间的!不得不说速冻食品真的是一项伟大的发明呀!”
“那也请您考虑考虑我的体力好吧!”
“年轻人多锻炼些,再说啦,我不也帮你分担了嘛!”希举起手中的塑料袋,里面是零食和一盒冰淇淋,其中有一根还正被希拿在手上。
“央央不在,这个活只能麻烦小遥了。”
“以前都是央央哥来搬东西吗?”
“对呀,不过他不会像你一样一路抱怨就是了。”这番话难免听出一些不自在。
“可是,”我回想起澡堂里的场景,“那家伙实在看上去弱不禁风的……”
“不要以貌取人嘛,即便是裸体……你在回忆吗?色眯眯的!哈哈!”
“没有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多说几句了,回到店里腿就立马软了下来,瘫坐在前台座位上。
希自己泡了杯茶,还顺便给我到了杯水就回到里屋分东西去了。我趴在桌上,看着钟,还有十分钟,下午的营业就开始了。
“谢谢光临,慢走啊奶奶!您的照片别忘了下周来拿啊!”一整个下午希都在帮忙照顾客人,帮了我不少忙。
“希希哥你今天不上班哪?”我操作着电脑查看账目,随口问起来。
“哦,对呀,今天我要了天假。”
“那你就出去玩一玩嘛,你没有可以约出去的朋友吗?”
“我不太喜欢出去浪啦,呆在家里多好。”
“对呀,干嘛不呆在家里?”我看他正擦着玻璃杯,心不在焉的样子。
“没有,我其实一点都不想呆在那个地方,以前一有时间就来“墨底”转悠,对这里反而更喜欢些吧……”
我沉默了片刻,随即说道:“那……希希哥,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我走在路上的时候还在庆幸,再回去之前问清楚父亲不在的时间,我实在不想让他觉得我这么恋家。
“妈!妈!你在吗?我回来了!开门呀!”
等了大约半分钟,门才慢慢地打开,一张龟裂的手扶着门的边缘,迎面赶上的是父亲的脸。
“爸!怎么……怎么是你?我妈呢?”我吓得连忙后退几步,上下打量着父亲。虽然只是接个月不见,他看上去却消瘦了许多。
“你妈去跳广场舞了,真是的,说什么早就约好的,又告诉我今天会有客人,我还以为是谁呢……”他一边抱怨着,一边转身往里走。
“所以,你回来干什么,不会是让我帮你找工作吧?”
“我还没活得那么窝囊吧……”我小声嘀咕,虽然做过很多叛逆的事,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如今父亲的威严让我不敢像以前一样造次。
“难道说……你真的要带女朋友回家了?”
“爸你别开玩笑了好不好!” 我显得有些生气,毕竟之前发生了那样的事。
“还不是你妈在那里瞎猜,说什么你突然回来是不是要给我们介绍女朋友。”他倒也不服气,把锅全部甩向不在现场的母亲。
我渐渐明白现在的情况,母亲为了给我们创造相处的机会设计了这次骗局,而她说不定就等着最后来看好戏呢。
“对了,爸,我哥有写日记的习惯吗?”我想起回来的目的,赶紧问道。
“好像有吧,你问我干什么,这种事情当然问你妈吧……”
“我看哥他也会和你说一些生活中的事情,所以问问看也没错吧。”我嘴上说着,心里却是万般无奈,如果母亲在的话,自然轮不到父亲,谁让他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对话结束后,父亲回到自己房间看报纸,我上了二楼,进入晖的房间,想找到一些以前的记录。说不定在晖的日记里会有提到志,而且听说当时他们处理完晖的遗体后还带回来一些遗物,那里面说不定也会有一些线索。自那天后,我总有一些感觉,晖有事情瞒着我,也瞒着所有人。
“怎么这么多东西……”我把床边的箱子挪出来,里面大多是放着一些书本还有练习册,下面的那个大箱子放着一些原本放在我哥床头和课桌上的东西。
“听说,那些东西是你哥的同学拿回来的。”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听说?”
“嗯……那天我不在,是你妈招待的。”他似乎想快速跳过这个话题。不过就算父亲当天在场,他应该也不会去主动去整理这些东西吧,到最后收拾的还是母亲。“你想找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吗……找找以前的日记什么的。”父亲已经有几年没有工作了,记忆力也越来越差,但是母亲作为收银员还是和年轻一样干活利索,所以我也不再担心他们两人的独居生活,安心在外打拼了。
“所以才问你干什么呀?”
“哎呀,爸!这一时跟你讲不清楚,总之我就是想知道一些哥过去的事情!”
“什么叫我不清楚!”说着,气呼呼地下了楼,把客厅的电视打开了。
我不再理会父亲,可能真的年纪越大反而会有一些孩子气吧,话说回来孩子气这种东西也没规定是孩子特有的,不过是不被理解时的耍赖情绪罢了。
翻箱倒柜了四十分钟,我感觉就差把地板下面掀起来了,留在这个无人问津的房间的不过是一些杂物,大多还是些衣服。我自作聪明地以为不爱和别人交往的哥哥会有写日记的习惯呢……
不过也并不是一无所获,我想起晖以前说过,他把属于自己的回忆都种在了故乡,唯独搬家的时候携带了一封信。在搬家后,父亲和哥哥就在没提回去的事,可能从再婚的那一天起两人就约定好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你找到那封信了?”后来我提起这件事,央颇有兴趣地问起我。
“嗯,在很隐蔽的角落里,不过包装得花里胡哨的,一看就是很重要的东西。”我有些自豪,想起那天费了好大的劲,才从抽屉的夹层里把它抽出来。
“有写明寄件人吗?”
“没有,但是应该不是寄出去的信件。”
“什么意思?”
那封信上并没有邮戳,有没有写清楚收件地址,只是写了寄件人,是一个姓苏的朋友,两人应该是幼时的玩伴,关系很好。那一刹那,我有过去找他刨根问底的想法,但后来明白实在太不可能,这些过去的事情,就逐渐变成后话了。
11
我匆忙下了楼,发现母亲还没有回来,若是平时,家里早就满是炒菜的喧闹声了。
父亲还在沙发上,只不过把电视关了,看起了报纸,之前给他换的电脑似乎也不爱用,明明在上面就可以看新闻,却还是偏执地要带上眼镜慢慢读那些有呛鼻味道的报纸。
“没找到吧……”他似乎早就料到,朝着我说。
“嗯……”
“拿着吧!看不懂也别来问我,”他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破旧的笔记本,装出一脸不情愿的样子,“这些东西可能有帮助吧。”
“这是……”
“晖的日记……之类的。”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心想现在才埋怨好像有些太晚了,于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地接过来了。之所以说是日记之类的是因为里面除了一些生活琐事的记录和感想甚至还有收入的记录,看样子霸凌确实让他小赚了一笔。
说是日记,更像是笔记,有一些规规矩矩的格式把不同交集的人物的信息记录了下来,还有就是每天的备忘录。
“爸……”我粗略地看过一遍,决定还是问问,“你怎么会有这个?”
“以前就看见过……所以发生那种事之后就拿过来了……想着就自己儿子的东西,看看也没有什么事。结果,”他长吁一口气,感觉轻松了些,“才发现我一点都不了解他呀。”
“所以……难道说……”
“哦,你的那本的话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
“爸!我找了好久!”
两人的对话随夜色渐渐落幕,父亲说想让我留一晚上,我回绝了,一派轻松地说,不回去会被扣工资的,这也是实话。临走前,父亲只是站在门口,扶着门沿。
“爸,这几年,多谢你的支持了!”我摆摆手,推开铁门,自己对自己说道。只见父亲披上了一件外套,没有动静,默默地在看着我。只是我们之间的风,把前庭的叶子吹乱了,剩下一地的纷纷扰扰,在两个尽头清欢。
回家的路上我不由地加快了速度,希希哥还在店里面等我。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日记的事,他却一脸兴奋地告诉我言志今天来找过我。我看着他自顾自地说着今天店里发生的有趣的事,一边嫉妒自己平常怎么没这样的遭遇,一边把这件事自己藏了下来。
“我看看……言志、言志、言……这真的是他的名字吗……”我仔细翻找着,真没想到晖竟然会把每一个自己欺负过的对象的经历记录下来,实在可怕。不过据说他曾经信仰过某个宗教,做出一些奇怪的举止也不奇怪吧。
“啊,已经四点啦!”我抬头看了一眼钟,静谧的夜晚里,我的眼皮已经受不了台灯的白光。“翻了一晚上,到头来也还是没有找到。”即便把那些简单记录下来的过程都看过一遍,到头来都是差不多是一样的,说到底,志被霸凌的细节我也根本没问出个所以然。
“我记得……”我再仔细回忆,“志说那天本来是雷有事,所以晖才主动请求来教训志的,所以符合这个情况的话。”我顺着这个线索找,但符合标准的仍然有一些。
“这个家伙真的很喜欢使唤别人呐!”我对着雷撒气道。
躺在床上的时候才会真的感觉到心疲力竭,一天的回忆真的如走马灯般若隐若现。
“父亲当时是怎么想的呢?”我想他也一定看过这些记录,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学校里的遭遇。“是不是就是这个日记才让父亲觉得晖的过去难以接近,甚至认为是自己铸成的?所以这些年从未过问,甚至是亲人的感受?”
这么想着,眼眸就渐渐合上了,那段记忆随之如溺水时直冲鼻腔的不适感般,呛得我喘不过气。
“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晚?”那天,父亲少有地朝我发火,母亲则是一脸担心地站在父亲后面,双手合十。
我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湿得不成样子,回来的时候还把脸给蹭破了。母亲给我稍作处理后,让我赶紧洗澡。
我拖着步子,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淋浴间,我听到父母在外面商量着什么,却不敢听见。关上了水龙头又立马把吹风机打开,想着会不会舒服一些。
那天的心境和今晚大同小异,心跳的很快,不论怎么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一种不安的预感从头顶泼下来,冷冰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