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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无心之人 上辈子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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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王反叛的第二年,凛冬,小雪初至。
屋顶的青瓦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闪着细碎银光,晶莹剔透。
寒风穿过长廊,带着几丝雪痕吹进寺堂,沁凉刺骨。
但此刻虔跪佛前的女子却丝毫未动,即便身上衣着单薄,她竟像感受不到寒意侵体一样。
南烁伫立门口,皱眉看向那个女子,神情复杂,眸色晦沉不明。
这个当过他嫂子的女人,此刻一袭淡青薄衫,跪在佛前,修长清颀的身形蜷成一团,再无从前的凌厉之感,平添三分楚楚可怜的姿态。
他对她,恨之入骨,然这恨却并不纯粹。
那年初夏,菡萏若烟,她嫁入南府。
自从见她第一面,他便认定她不是好人——这人表面上温柔娴静,私底下却是只披着羊皮的狼。
他不知她混入南府的目的是什么,只能怀着一腔揣测,小心抵防。
岂料世事实在无常。他知她不安好心,却也未成想,她竟是逆党永王的人。
后来,她使计脱身,一走了之,从未回过头。
即使兄长为了她朝思暮想,本就羸弱的身子熬得更加残败,油尽灯枯,含泪而终。
再后来,永王起兵,一路杀将至京城,势如破竹,天下大变,血流成河。
自此,她平步青云,成了当朝唯一女官。
冷气袭人,细小的霜花堆在狐绒衣领上。
南烁抽了抽鼻子。
庭阶寂寂,叫人心头渗然。
这清缘寺本就冷清,人迹罕至,此时刚刚下过雪,更是一片幽然苍白。
南烁实在耐不住寂寞,迈开步子跨过木槛,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邶真。”
他喊了她的名字。声音寞然。
闻声,邶真睁开眼,却不转头看他,一双空洞的墨瞳只盯着青铜佛像。
“你还是来了。”
南烁嘴角挑起一抹讽刺的笑,“岂敢不来?邶大人风头正盛,深得陛下青眼,我南家一介式微旧臣,哪有拒绝的道理。”
邶真不理会他的嘲讽,只默默低头点了三支香。
青烟袅袅,悠悠在空中飘散,给四下的冷清染上几分仅存的暖意。
南烁站在她身后,长眉紧蹙,“邶大人如今,可谓心想事成,莫不如意,不知世上还有何事值得大人如此虔心求佛?”
虽是白昼,寺内却阴森暗沉,惟有一盏青灯泛着冥冥昏光。
邶真低头浅笑,并不答话。
“我叫你来,倒也没甚么要紧事,只是与你叙叙旧。”
不说还好,此言一出,南烁心头一颤,怒气上头,“叙旧?我与阁下有何旧可叙?难不成当年之事,于阁下而言竟是值得回味的往事?”
“言重了。”
邶真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声线平淡得毫无起伏,“当年之事,于谁而言不是痛苦。”
她愣了片刻,忽地笑道,“南烁,你是不是很想杀我?”
南烁一惊,既被戳中了心事,又震惊于她的直白。
邶真插上香,从地上爬起来。跪的时间太久了,腿麻得失去知觉。
空荡荡的庙堂,只有他们两个人。
面面相觑。
邶真浅笑嫣然,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清丽明媚,灿若星河。
南烁有些恍惚。
这种笑容一如当年,美艳,却很假。
没有半分真情实感。
他很讨厌这种笑。
“当年,我身负重任嫁进你们家,如履薄冰,搅得你们家也不得安生。”
“说到底,我欠你们家的。”
南烁攥了攥手,“难不成邶大人悔悟,想要补偿南家?”
“不想。我欠的人太多了,补不过来。”
邶真的腿渐渐恢复知觉,传来几阵刺痛。
她话说得懒洋洋。
“你恨我,你哥哥恨我,你爹娘恨我,当然,我也讨厌你们……”
邶真梦呓般自言自语。
“不。”
南烁的打断毫不犹豫,叫她一愣。
“什么?”
南烁死死盯着她。
他盯着这个面露惊异之色的女子,盯着她藏在眸底的凉薄与轻浮。
“我哥哥从不恨你。”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一种巨大的力量攥住他的心脏,近乎要将他攥到窒息。
邶真的神情缓缓由惊异转换成了困惑。
“你哥哥……至死都不知我是逆贼?”
轻飘飘的一句话,她说这话时甚至还带着一抹极轻极淡的微笑。
怒火瞬间涌上心头,占据南烁整个身子。他猛然伸出手,一把掐住她雪白的脖颈。
邶真显然被他惊到了,却没有什么恐慌,甚至未曾做出挣扎,只瞪圆了一双杏眼,看着他。
浅墨色的瞳孔映出他愤懑的模样。
“我哥哥岂会那么蠢!他知道一切,一清二楚,却还是对你情根深种,死心塌地——他朝思暮想,只想再见你一面,可你,你——”
南烁说不下去了。
庙中静得落针可闻。邶真呼吸渐重,双颊泛上一层薄红。此刻是正午,外边日头和煦,传来几声轻微的积雪从屋顶滑落的响声。
他缓缓松开手。
邶真揉了揉泛红的脖子,似乎被他镇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动容,然而片刻后又恢复了平静。
那种平静,好似无风水面,幽寂得叫人心凉。
南烁深深吐出一阵浊气。
他这辈子,最看不懂的就是这个女人。
邶真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半个字没吐出来。
南烁再次抬眼,凝视着她。
四目相对,千仇万恨,皆在其中。
她的眼睛,含着几分浮于表面的澄澈,其余的则如雾霭般昏浊空洞,另有一分深藏的凉薄,凉薄得让人绝望。
南烁整个人犹如被掏空了一般。
他替哥哥觉得不值。
他如幽魂般说道,“你可知道,自从你弃他而去,他心灰意冷,每况愈下,后来已然神志不清,却一直念着你的名字。”
邶真睫毛一颤。
“他油尽灯枯,心中所思,惟有你……”
想起兄长死前情形,眼眶的酸楚再难忍耐,落下一颗清泪,无声顺着脸颊淌下,就连声音也开始哽咽。
“他……临死之际,还握着你从前剪下的那缕青丝……”
邶真微微低下头。
“令兄之情,我受之有愧。”
只这么一句话。
还是那般轻浮,好似一片羽毛,风一吹便会飘走。
“……是了,你自然受不起。”
氤氲水汽模糊了眼前场景,连带着她的身形也看不清。
南烁抬手拭去泪,从衣服暗格中摸出一个狭长的木盒。
“这个,兄长生前曾嘱咐我,若日后有机会见到你,就交到你手里。”
邶真默默接过。
木盒上漆刻着一朵彼岸花,栩栩如生,鲜红若血。
她用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抚着那朵花,忽听南烁问她,“邶真,你可曾对他,有过半分真心?”
她心头一紧,潮水般袭来的虚无感几乎把她湮没。
“……”
南烁敛眸,后退几步,深深一揖,“就此别过,邶大人,珍重。”
……
南烁走出破旧的庙堂,迎接他的,是头顶一片惨白日光。
邶真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半晌,她才用颤抖的手打开木盒的盖子。
里边躺着一支桃花簪。
白玉为柄,琉璃雕成的桃花泛出溢彩光亮。
邶真被这光亮晃出泪来。
桃花簪旁边,还静静放着一缕青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