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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夜仓库 顾静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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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静姝记得,雨是傍晚时分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到了掌灯时分,雨势渐猛,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激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外滩的霓虹灯在水汽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湿漉漉的,有种颓靡的美。
她坐在书房靠窗的单人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薄羊毛毯,手里捧着一本英文版的《经济学原理》,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目光落在窗外被雨帘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色里,耳边是壁炉里木炭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以及墙上那座老式座钟不紧不慢的滴答声。
张世尧不在。
自从三天前码头那次短暂会面后,他就很少回这栋别墅。偶尔回来,也是深夜,带着一身烟味和湿冷的江风,径直去书房或客房,天不亮又离开。两人碰面次数寥寥,即便碰上了,也只是点头致意,简短交流几句必要的信息——章老三依然下落不明;福安里仓库被日本人和青帮双重封锁,水泼不进;工部局那边,王汉民收了金条后倒是“照应”了几次,但显然也在观望风向。
顾静姝知道,张世尧在下一盘棋。一盘可能需要赌上全部身家性命的棋。而她现在,名义上是他的“盟友”,实则更像一个被暂时搁置的旁观者。这感觉并不好受。
她放下书,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她这些天整理的资料——章老三明面上和暗地里的产业分布图,他与日本几家商社过往的交易记录,甚至包括他几个情妇的住处和喜好。春莺和老陈这些天几乎跑断了腿,才搜集到这些零碎的信息。
但还不够。缺少最关键的一环:那批货到底是什么?在哪里?章老三本人又藏身何处?
窗外的雨声更急了。风刮过梧桐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就在这时,楼下客厅的电话铃突然尖锐地响起,打破了雨夜的寂静。
顾静姝心头一跳。这个时间,会是谁?
她起身,推开书房门,走到二楼楼梯口。管家已经接了电话,正低声应答着,随即抬头看见她,神色有些古怪:“少奶奶,是找您的。一位姓苏的小姐。”
苏小姐?
顾静姝在记忆里迅速搜索。她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姓苏的小姐。除了……
她下楼,接过听筒:“喂?”
“是顾静姝小姐吗?”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南方口音。
“我是。您是?”
“我姓苏,单名一个婉字。”对方顿了顿,“我们没见过面,但我想,您或许听过我的名字。”
苏婉。
顾静姝想起来了。张世尧留学英国时的同学,传闻中与他关系匪浅的“红颜知己”。据说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思想新潮,回国后一直在大学教书,偶尔在报上发表些激进的时评文章。
“苏小姐,”顾静姝语气平静,“找我有事?”
“有件事,我想当面告诉您。”苏婉的声音压低了,透过听筒,能听到她那边也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似乎在户外,“关于张世尧,也关于章老三。”
顾静姝握紧了听筒:“现在?”
“现在。”苏婉说得很肯定,“我在霞飞路转角的那家‘凯司令’咖啡馆等您。二楼靠窗的位置。我只等半小时。”
不等顾静姝回答,电话已经挂断,只留下一串忙音。
顾静姝放下听筒,站在原地,眉头微蹙。直觉告诉她,这通电话不简单。苏婉为什么会知道章老三?又为什么要绕过张世尧,直接找她?是陷阱?还是真的有什么必须避开张世尧才能传递的消息?
“少奶奶,要备车吗?”管家试探着问。
顾静姝抬眼看了看窗外瓢泼的大雨,又看了看座钟——晚上八点四十。
“备车。”她终于说道,“让老陈开那辆不起眼的雪佛兰。不要惊动其他人。”
“是。”
二十分钟后,顾静姝撑着伞,踏进了“凯司令”咖啡馆。这个时间,又下着大雨,咖啡馆里客人稀少。昏黄的灯光,老旧的留声机播放着周璇的《天涯歌女》,甜腻又哀婉。
她径直上了二楼。果然,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第一眼,顾静姝就确定了她的身份。不是因为容貌——苏婉的长相并非那种惊艳的美,而是清秀干净,像一株雨后的栀子花。吸引顾静姝注意的是她的气质:坐姿笔直,眼神清亮锐利,穿着一件素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外套一件灰色开司米毛衣,头发齐耳,没有任何首饰。朴素得与这浮华的咖啡馆格格不入。
苏婉也看见了她,起身,微微颔首:“顾小姐。”
“苏小姐。”顾静姝在她对面坐下,将湿漉漉的伞靠在桌边。
侍者过来,顾静姝点了杯红茶。苏婉面前已经有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咖啡。
短暂的沉默后,苏婉率先开口,开门见山:“顾小姐,我长话短说。我知道章老三藏在哪儿。”
顾静姝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苏小姐怎么会知道?”
“我有一个学生,在闸北的夜校读书。”苏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他白天在码头做搬运工,昨天晚上下工后,看见章老三和他几个心腹,偷偷溜进了码头西区废弃的十二号仓库。那个仓库因为前年失火,已经封了很久,平时没人去。”
码头西区十二号仓库。顾静姝迅速在脑海里调出码头的地图。那里位置偏僻,靠近江边,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为什么告诉我?”顾静姝直视着苏婉的眼睛,“你应该直接告诉张世尧。”
苏婉抿了抿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我联系不上他。而且……”她顿了顿,“顾小姐,我知道你们是联姻,没什么感情基础。但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章老三手里那批货,不是普通的走私品。”
“是什么?”
“是军火。”苏婉一字一顿,“日本关东军淘汰下来的旧步枪和弹药,从东北经海路偷运过来的,数量不小。章老三原本想通过张家的码头和渠道散出去,卖给江浙一带的土匪和民团,发一笔横财。但日本人临时变了卦,想压价,章老三不肯,双方闹翻了。日本人想黑吃黑,章老三带着货躲了起来。”
顾静姝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军火!在这个中日关系日益紧张、上海滩各方势力神经紧绷的当口,私藏倒卖日本军火,一旦曝光,就是灭顶之灾!张世尧如果被牵连进去……
“张世尧知道吗?”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苏婉摇头:“我不确定。但以他的行事风格,如果知道,绝不会让章老三活到现在。”她看着顾静姝,眼神诚恳,“顾小姐,我知道这些话可能很唐突,也可能让你觉得我在挑拨离间。但我必须说——张世尧现在很危险。日本人、青帮内部想上位的人、甚至工部局里某些收了日本人好处的官员,都可能拿这件事做文章。他需要帮手,一个能真正信得过、又能帮得上忙的帮手。”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短暂地照亮了苏婉年轻而严肃的脸。随即,闷雷滚过天际。
“你为什么帮他?”顾静姝忽然问。
苏婉怔了一下,随即坦然道:“我和他是同学,也是朋友。更重要的是,”她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某种坚定的力量,“我看不惯日本人在我们的土地上横行霸道。章老三这种为虎作伥的败类,该死。张世尧……他不该被这种人拖累。”
顾静姝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试图从她清澈的眼神里找出伪装的痕迹,但失败了。苏婉看起来是认真的。
“告诉我仓库的具体位置。”顾静姝最终说道。
苏婉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用钢笔迅速画了一张简图,标明了十二号仓库的位置和周边地形,推到顾静姝面前。
“小心。”苏婉看着她,“章老三走投无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最好……带够人手。”
顾静姝收起那张纸,放进手袋。她站起身:“谢谢你的消息,苏小姐。”
“顾小姐。”苏婉也站起来,叫住她,“我知道,你们之间可能有很多算计和防备。但至少在这件事上,请相信他,也请……保护好你自己。”
顾静姝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拿起伞,快步走下楼梯。
雨还在下。坐进车里,老陈问:“小姐,去哪儿?”
顾静姝看着窗外被雨幕笼罩的街道,脑海中飞速权衡。直接去找张世尧?可他行踪不定,一时半会儿未必找得到。自己去码头?太冒险,人手也不够。通知张世尧的手下?她不确定哪些人能信。
时间不等人。章老三如果察觉暴露,随时可能转移。
她深吸一口气,对老陈道:“去码头。开快点。”
“小姐,就我们两个?”
“先去看看情况。”顾静姝握紧了手袋,里面除了那张简图,还有那柄勃朗宁。
车子冲进雨夜,溅起一路水花。雨水疯狂地拍打着车窗,雨刷器开到最大,视线依然模糊。街道空荡,偶尔有黄包车夫披着油布匆匆跑过,像水底游弋的鬼影。
码头在望。夜雨中,巨大的吊机轮廓如同沉默的钢铁怪兽,泊位的船只亮着昏暗的灯,在起伏的江面上晃动。
顾静姝让老陈把车停在码头办公区外围一处隐蔽的树荫下。她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望向西区。那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盏稀疏的路灯在雨中散发着惨淡的光晕。
“小姐,我去探探路?”老陈低声道。
“一起去。”顾静姝推开车门,冰冷的雨点立刻砸在脸上,生疼。她撑开伞,但狂风很快把伞骨吹得东倒西歪。
两人借着夜色和雨幕的掩护,朝着西区摸去。地上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发出哗啦的水声。废弃的仓库区更是荒凉,野草长得半人高,在风雨中疯狂摇曳,像无数挥舞的手臂。
根据苏婉的简图,他们找到了十二号仓库。那是一座砖木结构的旧式仓库,墙壁被烟熏得漆黑,窗户破损,大门紧闭,上面挂着生锈的铁锁。
但顾静姝敏锐地注意到,锁是虚挂着的,并没有真的锁死。门缝底下,隐约透出一丝极微弱的光,还有模糊的人声。
里面有人。
她朝老陈使了个眼色。老陈会意,悄无声息地绕到仓库侧面,从一扇破损的窗户向内窥探。
片刻后,他回来,脸色凝重,附在顾静姝耳边低语:“小姐,里面至少有七八个人。章老三在,还有他几个得力手下。角落里堆着不少木箱,盖着油布。”
果然是这里。
顾静姝心跳加速。她必须立刻通知张世尧。但这里离办公区有相当一段距离,来回太耽误时间。而且,章老三的人随时可能发现他们。
正犹豫间,仓库里突然传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老三!你他妈疯了?!这批货现在就是烫手山芋!日本人要,你给他们就是了!钱重要还是命重要?!”一个粗哑的声音吼道。
“放你娘的屁!”章老三的声音尖厉,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老子豁出命搞来的东西,凭什么便宜那帮东洋鬼子?!他们不给够钱,老子就把货沉到黄浦江底!谁也别想捞着!”
“你沉了货,日本人能放过你?!张世尧能放过你?!”
“张世尧……”章老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刻骨的恨意,“他以为他是谁?不过是个靠祖荫的少爷!老子给他卖命这么多年,他给过我什么?啊?!这次老子自己干票大的,成了,远走高飞!不成……大不了拉几个垫背的!”
顾静姝听不下去了。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去找张世尧。章老三已经疯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向老陈打了个手势,两人准备悄悄退走。
然而,就在转身的瞬间,顾静姝脚下一滑,踩进了一个积水的坑洼,发出了“噗通”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雨夜,这声音格外清晰。
仓库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谁?!”章老三厉声喝道。
紧接着,仓库大门被猛地拉开!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雨幕,扫了过来!
“在那儿!有人!”有人大喊。
“跑!”顾静姝低喝一声,和老陈转身就往回跑!
身后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手电光在后面紧追不舍!子弹破空的声音响起,打在周围的砖墙和铁架上,溅起火星!
雨太大了,路太滑。顾静姝跑得踉踉跄跄,裙摆和鞋子早已湿透沉重。老陈护在她身后,不时回头开枪还击。
但对方人多,很快就有两个精悍的汉子从侧面抄了过来,堵住了去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雨幕如墙,视线模糊。
顾静姝背靠着一个生锈的铁架,拔出了勃朗宁。冰冷的金属握在手里,给了她一丝奇异的镇定。老陈挡在她身前,手里握着一把驳壳枪,眼神凶狠。
章老三从后面追了上来,手里也拿着枪,脸上横肉抖动,在惨白的手电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看清了顾静姝的脸,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怪笑起来。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张家的新媳妇!”他一步步逼近,眼神像毒蛇一样黏在顾静姝身上,“怎么,小张先生自己不敢来,派个娘们来探路?还是说……你也是来分一杯羹的?”
顾静姝没说话,只是稳稳地举着枪,对准他。
“把枪放下,小美人。”章老三舔了舔嘴唇,“乖乖跟我回去,等老子拿了钱,说不定还能带你一起走,吃香的喝辣的……”
他话没说完,顾静姝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擦着章老三的耳朵飞过,打在后面的铁门上,发出“铛”的一声巨响!
章老三吓得一缩脖子,随即暴怒:“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上!抓活的!”
他手下的人一拥而上!
老陈开枪击倒一个,但立刻被另外两人缠住。顾静姝连连开枪,逼退靠近的人,但勃朗宁的弹容量太小,很快打空了。她迅速换弹夹,动作流畅,可就在这换弹的间隙,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已经扑到近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放手!”顾静姝厉喝,另一只手去掰对方的手指。
那汉子力大,狞笑着将她往怀里拖。顾静姝抬脚,用尽全身力气踹向对方膝弯!那人吃痛,手劲一松,顾静姝趁机挣脱,但踉跄着倒退几步,背重重撞在铁架上,手里的勃朗宁也脱手飞出,掉进旁边的积水里。
“妈的!”那汉子恼羞成怒,挥拳砸来!
顾静姝侧头躲过,拳风擦着耳廓过去。她反手抽出插在发髻上的素银簪子——那簪子一头磨得极其锋利——狠狠扎向对方咽喉!
那汉子没想到她还有这手,慌忙格挡,簪子扎进了他的肩膀。他惨叫一声,反手一巴掌扇在顾静姝脸上!
力道极大。顾静姝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她被扇倒在地,泥水瞬间浸透了衣衫。
那汉子捂着脸,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拔出肩膀上的簪子扔到一边,上前就要抓她。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顾静姝的刹那——
砰!
一声格外沉闷的枪响。
不是驳壳枪,也不是勃朗宁。像是……狙击步枪的声音。
那汉子的动作僵住了,眉心出现一个血洞。他瞪大眼睛,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泥水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雨幕中,一个挺拔的身影,撑着黑伞,踏着积水,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他穿着黑色风衣,领子竖着,金丝眼镜上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眼神,只能看见伞沿下线条冷硬的下颌。
张世尧。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穿着黑衣、手持步枪的汉子,迅速散开,呈扇形将章老三等人反包围起来。其中一人手里,还端着一杆带着瞄准镜的长枪。
“章老三,”张世尧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我给你的机会,用完了。”
章老三脸色煞白,持枪的手在发抖。他看看倒下的手下,又看看张世尧身后那些训练有素、眼神冷漠的枪手,最后目光落在泥水里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顾静姝身上。
“张……张先生……”章老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误会,都是误会!是这小娘们自己闯进来的!我……我就是想请她回去问问话……”
张世尧没理他。他径直走到顾静姝身边,弯腰,伸出手。
顾静姝抬起头。雨水和泥浆糊了一脸,额角在流血,半边脸颊高高肿起,火辣辣地疼。她看着眼前这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又看看张世尧那张在雨夜中模糊又清晰的脸。
她没去握他的手,而是撑着旁边的铁架,自己咬牙站了起来。
张世尧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收了回去。他没说什么,只是将手中的黑伞微微倾斜,遮在她头顶。
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能走吗?”他问。
顾静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点头:“能。”
“阿力,”张世尧回头,对那个端长枪的汉子道,“送少奶奶去车上。处理干净。”
“是,少爷。”
阿力上前,想要搀扶顾静姝。顾静姝摆摆手,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来路走去。阿力沉默地跟在她身侧,举枪警戒。
她没回头。但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用余光瞥向身后。
雨幕中,张世尧已经转过身,面对着章老三。他收起了伞,任凭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风衣下摆被风吹起,猎猎作响。
章老三还在徒劳地哀求,声音尖利,被风雨撕扯得破碎。
然后,她听见张世尧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不大,却穿透雨幕,清晰得令人心悸:
“下辈子,记着,别动我的人。”
紧接着,是几声短促而密集的枪响。
顾静姝脚步没停,只是闭上了眼睛。
雨还在下。冲刷着码头的血迹,冲刷着这个夜晚所有的阴谋、背叛和死亡。
她坐进车里时,浑身湿透,冷得发抖。阿力递过来一条干燥的毯子,她裹紧了,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被雨模糊的世界。
不多时,张世尧也上了车,坐在她旁边。他身上也湿透了,风衣往下滴水,金丝眼镜摘了下来,拿在手里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冰冷杀意。
车子启动,驶离码头。
漫长的沉默后,张世尧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苏婉找过你?”
顾静姝“嗯”了一声。
“下次,”张世尧重新戴上眼镜,转向她,镜片后的目光复杂难辨,“别再一个人冒险。”
顾静姝也转头看他。车窗外流动的光影掠过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她忽然发现,他眼角有一道很浅的伤疤,平时被眼镜挡着,看不真切。
“张世尧,”她问,声音因为脸颊肿痛而有些含糊,“如果今天我没去,你会杀章老三吗?”
张世尧沉默了片刻。
“会。”他说,语气平淡,“但不会这么快。”
“为什么?”
“因为要让他把该吐的东西都吐出来。”张世尧看向前方被雨刷不断刮开的视野,“比如,那批军火到底藏在哪儿。比如,工部局里还有谁收了日本人的钱。”
顾静姝明白了。她打乱了他的计划。但也因为她的闯入,逼得章老三提前暴露,张世尧不得不提前动手。
“对不起。”她低声说。
张世尧侧目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道歉。半晌,他摇了摇头。
“不,”他说,“你做得对。”
他顿了顿,又道:“至少让我知道,我这个‘盟友’,不仅会打算盘,还会用簪子杀人。”
顾静姝怔了怔,随即,扯了扯嘴角。动作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她吸了口气。
张世尧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她:“擦擦。”
顾静姝接过。手帕是纯白的亚麻布,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和薄荷味。她没擦脸,只是攥在手里,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
车子驶入法租界,雨势渐小。
“那批军火,”顾静姝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处理?”
张世尧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街灯,缓缓道:
“烧了。”
顾静姝心头一震。
“不留给日本人,也不卖钱。”张世尧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力量,“这种东西,留在上海滩,只会害死更多人。”
顾静姝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车子在别墅门前停下。张世尧先下车,撑着伞,绕到另一边,替她拉开车门。
顾静姝扶着车门下来,脚步还有些虚浮。张世尧很自然地伸出手臂,让她扶着。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进门廊。管家早已等候,见状吃了一惊,连忙招呼佣人准备热水、干净衣物和伤药。
顾静姝走上楼梯时,回头看了一眼。
张世尧还站在门厅里,风衣湿透,贴着身体,勾勒出挺拔而略显疲惫的轮廓。他也正看着她。
目光相接,谁也没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房间,春莺红着眼眶帮她处理伤口、换下湿透的衣物。热水澡洗去了一身泥泞和寒意,但脸颊的肿痛和额角的伤口依然清晰。
躺在床上,顾静姝听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仓库前的那一幕——张世尧撑着伞走来的身影,他说的那句话,还有最后那几声枪响。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因为紧握簪子和挣扎,留下了几道红痕和擦伤。
然后,她想起了那块手帕。
它被整齐地叠放在床头柜上,纯白的亚麻布上,还沾着一点她的血迹,像雪地里开出的梅。
顾静姝闭上眼睛。
这一夜,上海滩的某个角落,一批来历不明的军火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而另一场更危险、更复杂的棋局,才刚刚摆开阵势。
雨停了。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清冷,寂寥。
漫长的夜,还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