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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码头枪声 闸北老街的 ...

  •   闸北老街的空气和法租界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梧桐树荫,没有整齐的柏油路,只有狭窄曲折的里弄,青石板路面被经年的污水浸润得油黑发亮。两侧是低矮破旧的板房和砖木结构的二层小楼,晾衣杆像蛛网般横跨巷子上空,挂满颜色暧昧的衣衫。空气里混杂着煤球炉的烟味、马桶的腥臊、廉价脂粉的甜腻,还有永远散不去的、从苏州河飘来的工业废水气味。

      顾静姝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雪佛兰轿车里,车窗贴着深色膜。她换了身藏青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外面罩件同色薄呢短外套,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简单绾起,脸上脂粉未施,看起来就像个家境尚可但绝不惹眼的女学生。

      春莺坐在副驾驶,同样衣着朴素,正透过车窗缝隙紧张地向外张望。

      “小姐,前面就是福安里了。”司机老陈压低声音道。他是顾家的老人,嘴严,会功夫,是顾静姝从娘家带出来的少数几个可靠人手之一。

      顾静姝看了看怀表——下午三点二十分。距离她让春莺去打听消息,已经过去两天。春莺那个在闸北拉黄包车的表舅说,福安里十七号,一个姓马的牙行商人租下的仓库,最近半夜常有货车进出,看守的人眼生,不是本地混混,腰间鼓鼓囊囊,像别着家伙。

      “再往前开一点,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停下。”顾静姝吩咐。

      车子缓缓滑到福安里巷口对面一处废弃的裁缝铺门前停下。这里视野不错,既能观察到巷口动静,又便于撤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巷口人来人往,挑担的小贩、吆喝的货郎、匆匆的行人,一切如常。但顾静姝注意到,福安里巷口附近,总有两三个闲汉模样的人或蹲或站,看似无所事事,眼神却不断扫视着过往人群和车辆。

      是眼线。

      她不动声色,继续等待。

      约莫过了半小时,巷子里走出两个人。前面是个穿绸衫、戴瓜皮帽的矮胖男人,点头哈腰;后面跟着的,是个穿日式立领学生装、戴圆框眼镜的年轻男子,面色白皙,神情倨傲。

      顾静姝瞳孔微缩——后面那人,正是她在英国领事馆酒会上见过的,日本正金银行代表小野次郎的随从之一。她记得春莺打听到的名字:松本。

      松本在巷口站定,对那矮胖男人说了几句什么,男人连连鞠躬。然后松本招了招手,巷子里又出来两个穿短打、精悍沉默的汉子,一左一右护着他,朝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福特轿车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上车时,另一头街角忽然拐进来两辆黄包车,跑得飞快。拉车的是两个精壮汉子,车上却空无一人。

      这异常立刻引起了那几个“闲汉”的注意。其中两人快步上前,似乎想拦下黄包车盘问。

      变故陡生!

      那两辆黄包车在距离巷口几丈远的地方猛地停下。车夫从座位下抽出短棍,劈头盖脸就朝迎上来的闲汉打去!几乎是同时,巷子两侧低矮的屋顶上,骤然冒出五六个人影,手里赫然都端着步枪!

      “有埋伏!”不知谁喊了一声。

      枪声瞬间炸响!

      啪!啪!啪!清脆的枪声撕裂了闸北老街午后的沉闷。街上的行人商贩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像炸开的马蜂窝般四散奔逃。摊位被撞翻,箩筐滚了一地。

      松本反应极快,在枪响的瞬间就矮身扑向福特轿车车门。他身边那两个短打汉子立刻拔枪还击,护着他往车里钻。

      福安里巷口那几个闲汉也纷纷掏枪,一边还击一边朝巷子里退。屋顶上的枪手显然训练有素,交叉火力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顾静姝所在的雪佛兰轿车也被流弹波及,前挡风玻璃“噗”地一声,出现一个蛛网状的弹孔。

      “小姐!”春莺吓得脸色惨白。

      “低头!”老陈低吼一声,猛打方向盘,车子向后急退,想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就在车子即将拐出这条街时,顾静姝眼角余光瞥见,福安里巷子里又冲出一群人,大约七八个,手里拿着驳壳枪和砍刀,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面目凶悍。

      而街另一头,也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听起来人数更多,正向这边包抄过来。

      是青帮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顾静姝心念电转。老陈已经将车倒出街口,正要换挡往前冲,侧面巷子突然蹿出一辆黄包车,眼看就要撞上!

      “小心!”

      老陈猛踩刹车,方向盘急转。雪佛兰堪堪避开黄包车,车尾却“砰”地撞在路边一个废弃的馄饨摊上,木架倒塌,烟尘四起。

      车里的顾静姝被惯性甩得撞在前座椅背上,额头一阵闷痛。她顾不上查看,急声道:“不能停!快走!”

      老陈咬牙,挂挡,猛踩油门。车子咆哮着蹿出去。

      然而刚刚驶出不到二十米,前方路口忽然横着冲出一辆卡车,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卡车车厢里跳下十几个人,全都黑衣黑裤,手持斧头、铁棍,面目阴沉,迅速散开,呈扇形围了上来。

      “是斧头帮的人!”老陈声音发紧。斧头帮和青帮素来不和,在闸北这块地盘上摩擦不断。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侧面的小巷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静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迅速扫视四周——右边是一家关了门的米铺,左边是条更窄的岔巷,但岔巷口堆满了垃圾和杂物,车子进不去。

      “弃车!”她当机立断,“进米铺!”

      三人迅速下车。春莺腿有些软,被顾静姝一把拽住。老陈从座位下抽出一把短刀,护在她们身前。

      斧头帮的人已经逼近,呼喝声清晰可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街尾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紧接着是引擎的疯狂轰鸣!

      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像发狂的野兽般冲了过来,速度极快,毫不减速,直直撞向围堵的斧头帮众!

      “躲开!”斧头帮的人惊叫着四散。

      别克车一个急刹,轮胎在青石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车身打横,正好停在顾静姝三人面前。

      副驾驶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戴着金丝眼镜、冷静到极点的脸。

      张世尧。

      “上车。”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老陈反应最快,拉开车后门,先将春莺塞进去,然后护着顾静姝上车。他自己则拉开前门,坐进副驾驶——开车的是个陌生面孔的精悍青年,眼神锐利如鹰。

      车门刚关上,斧头帮的人已经重新围了上来,斧头铁棍砸向车身,砰砰作响。

      “坐稳。”张世尧对司机道。

      司机猛踩油门,方向盘急打。别克车咆哮着冲了出去,撞翻两个躲闪不及的斧头帮众,冲破并不严实的包围圈,一头扎进旁边的岔巷!

      巷子极窄,车身几乎擦着两侧墙壁,溅起一串火花。颠簸剧烈,顾静姝紧紧抓住车门上的把手,透过车窗,还能看见后面追来的人影和叫骂声。

      车子在迷宫般的闸北里弄中左冲右突,司机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约莫十分钟后,终于甩掉了所有尾巴,驶上一条相对宽敞的马路,混入车流。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几个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顾静姝松开把手,手指有些发麻。她看向身旁的张世尧。他依旧坐得笔直,侧脸线条紧绷,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前方路面,看不出情绪。

      “你怎么会来?”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张世尧转过脸,看了她一眼:“春莺的表舅,也是我码头工人的亲戚。”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让人去闸北打听,我很快就知道了。”

      顾静姝心头一凛。他在她身边放了眼睛。或者说,这上海滩,只要他想知道的事,很少有能瞒过他的。

      “所以你今天一直跟着我?”

      “只是以防万一。”张世尧推了推眼镜,“没想到,万一真的来了。”

      车子已经驶离闸北,进入公共租界相对安全的区域。张世尧对司机道:“阿力,绕几圈,确认干净了再回去。”

      “是,少爷。”叫阿力的司机应道。

      顾静姝这才有心思整理思绪。她回想着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枪战和围堵:“那些埋伏的人,不是青帮的,也不是斧头帮的。枪法很准,配合也好,像……军队里出来的。”

      “是日本人。”张世尧淡淡道,“松本身边带的,是日本海军陆战队的便衣。屋顶上那些,应该是他们提前布置的。”

      “日本人为什么要埋伏自己人?”春莺忍不住小声问。

      “不是埋伏自己人。”顾静姝已经想明白了,“是埋伏可能去接头或者探查的人。他们没想到我们只是观望,更没想到会撞上青帮和斧头帮的火并。”

      张世尧补充:“青帮的人应该是章老三派去接货或者护卫的。斧头帮……大概是得了风声,想黑吃黑,或者纯粹来捣乱。”他冷笑一声,“闸北这一潭水,比我想的还浑。”

      “那个仓库里到底是什么?”顾静姝问。

      “现在还不知道。”张世尧看向她,“但今晚,必须知道。”

      车子最终停在了法租界靠近霞飞路的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后门。张世尧率先下车,对顾静姝道:“这里安全,你先上去休息。我处理点事情。”

      顾静姝没动:“你要去码头?”

      张世尧顿了顿,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忽然改了主意:“一起吧。让你的人也一起。”

      他指的是老陈和阿力。

      半小时后,两辆车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张氏码头。夜晚的码头灯火通明,工人们还在装卸货物,吊机的铁臂在夜空中划出沉重的弧线。咸腥的江风扑面而来,混杂着机油、货物和汗水的复杂气味。

      张世尧带着他们走进码头办公区一栋二层小楼。楼下是账房和调度室,楼上则是他的私人办公室和一间小型会客室。

      会客室里已经等着一个人。

      正是白天在福安里巷口点头哈腰的那个矮胖男人。此刻他脸色灰败,浑身发抖,看见张世尧进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张、张先生……饶命啊!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张世尧没理他,径直走到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顾静姝坐在他侧面的沙发上,老陈和阿力守在门口。

      “马老板,”张世尧点燃一支烟,缓缓开口,“福安里十七号的仓库,是你租的?”

      “是……是我租的,可我是被逼的呀!”马老板涕泪横流,“是章三爷……不,章老三!他让我出面租的,说是什么……药材生意,给我一成干股。我哪知道那是掉脑袋的买卖啊!”

      “什么药材?”张世尧弹了弹烟灰。

      “我……我真不知道!货都是半夜进来,箱子封得严严实实,他的人亲自看管,我不让靠近啊!”马老板磕头如捣蒜,“今天下午那些日本人来,也是章老三的人带来的,就说看看仓库。谁知道……谁知道就打起来了……”

      “章老三现在人在哪儿?”张世尧问。

      “不、不知道……出事之后就没见着人,他手下也全散了……”

      张世尧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冷峻。

      顾静姝忽然开口:“马老板,租仓库的契书,可在你身上?”

      马老板一愣,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在,在!”

      顾静姝接过,展开看了看。租约是三个月前签的,租金不菲,承租方签字果然是马老板的名字,但担保人一栏,盖的却是“章氏货栈”的章——那是章老三明面上的产业。

      “契书我留下了。”顾静姝将纸递给张世尧,然后对马老板道,“今天你没见过我们,也没来过这里。回去收拾东西,立刻离开上海,永远别再回来。听明白了吗?”

      马老板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明白!明白!谢谢张先生!谢谢夫人!”

      阿力上前,将瘫软的马老板拖了出去。

      会客室里只剩下张世尧和顾静姝两人。

      张世尧看着手中的租契,又看看顾静姝:“你让他走,是不想打草惊蛇?”

      “章老三现在肯定躲起来了。留着他没用,灭口反而可能留下痕迹。”顾静姝冷静分析,“让他消失,章老三只会以为是日本人或者仇家下的手。我们暗中查,更方便。”

      张世尧将租契放在桌上,身体前倾,盯着顾静姝:“你今天很冒险。”

      “你也是。”顾静姝回视他,“你本来可以不用露面。”

      “我说了,是以防万一。”张世尧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码头的灯火,“你要是死在闸北,我跟顾家不好交代,计划也会被打乱。”

      顾静姝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心里还是划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繁忙的码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章老三和日本人勾结,明显是想甩开你单干,甚至可能反过来咬你一口。”

      “他不会有机会了。”张世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而笃定,“我给他的码头、渠道、保护伞,能给他,也能收回来。”

      顾静姝转过身,背靠着窗框:“需要我做什么?”

      张世尧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很近,她能看清他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跳动着冰冷的火焰。

      “顾静姝,”他说,“这场游戏,你想玩到什么程度?”

      顾静姝仰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章老三的事,我可以自己处理。”张世尧缓缓道,“但如果你想真正入局,想分上海滩这杯羹,就不能只站在岸边看。得下水,得沾血,得赌命。”

      江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顾静姝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轻轻笑了。

      “张世尧,”她说,“从我烧掉合约、拿枪指着你那天起,我就没打算只站在岸边。”

      她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掌心向上,平摊在他面前。

      一个邀请,也是一个契约。

      张世尧看着那只手。纤细,白皙,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就是这只手,曾经稳稳地握着一柄勃朗宁,抵在他的眉心。

      他也伸出手,握住。

      掌心相贴,温热,却都带着薄茧——他的在虎口和指腹,是常年握枪和写字留下的;她的在指尖和掌心,是打算盘和练习射击磨出来的。

      “那么,”张世尧握紧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欢迎下水,我的盟友。”

      窗外,黄浦江呜咽东流,货轮拉响悠长的汽笛,没入沉沉的夜色。

      码头枪声的余烬尚未冷却,新的漩涡,已然开始酝酿。

      而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各自为战的对手。

      至少暂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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