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许谁余生》鹤逸卿

52、撞见

　　包厢被打开的瞬间，气氛忽然松了下来。刘凯瑞已经喝的整个人半瘫在沙发里，领带歪到一边，手里还攥着酒杯不肯松。

　　“你是不知道……”刘凯瑞抬起一条胳膊搭在眼睛上，声音含混不清，“我老婆，那可真是……一把好手。我这一年多，被她折腾得够呛。各种大补汤轮番上灌，说什么身体要养好才能应付她。我一个大男人每天枸杞红枣炖乳鸽，喝得我鼻血直冒，她倒好——”他灌了一大口酒，“她非说那是气血上涌，说明补到位了。”

　　温故坐在旁边，没有接话。他知道刘凯瑞只是需要一个人坐在那里听他说，他认识的刘凯瑞不是那种喜欢倾诉的人，他在人前从来不会露出疲态的、一贯举重若轻，喝到半醉才会这样。所以温故没有走，也没有打断。

　　“我年轻的时候……”刘凯瑞仰头靠住沙发靠背，“折腾得太厉害，现在全还回来了。倒不是肾不行，就是——累。以前我以为自己会单身一辈子。后来家里逼婚，我选了这条路，签了协议就什么都不想了。可日子真过起来的时候，偏偏忽然发现一个人的滋味还是很难捱的。”

　　“你当初没试过找个人定下来？”

　　“试过。”刘凯瑞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没什么焦点，“但试了之后才发现，我想要的是让我愿意把门关上、不再看外面的人。像我这种位置，选谁都会被审视、被权衡、被用来做筹码。想要一个干干净净的、只看你本人的人，太难了。后来我就不找了。我老婆对我没感情，我对她也没感情。我俩就像搭伙做生意，账目清楚就行。但有时候半夜醒了，就觉得这条路的尽头好像没什么东西在等我了。”

　　温故听着，给刘凯瑞的杯子里添了一点水，把他那杯威士忌往旁边挪了挪。

　　“换个角度想，你至少有一个人可以搭伙。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到那个愿意和你签协议的人。我在拍卖这一行干了很多年，见过很多人。有些人手里攒了一辈子的好东西，到了晚年才发现自己只是一直在等一个人来看它们。”

　　刘凯瑞笑了一声：“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没那么惨了。”

　　“你本来就不惨。你只是喝多了。”

　　刘凯瑞又灌了一口酒，然后放下杯子，慢慢从沙发里坐直了一些：“行了，不说我了。倒是你，之前那段事闹那么大，我都以为你要撑不住了，结果你硬是一个人扛回来了。那批古罗马的东西，现在没人敢碰了吧？”

　　“暂时安静了。但安静不代表过去了。”

　　“那也是赢了。”刘凯瑞靠在沙发靠背上，“你赢了那场仗之后，现在应该没人再敢轻易动你了。你身上那层壳够硬。”

　　“壳硬了，里面未必不空。”

　　刘凯瑞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林栩站起来去开门，一个穿着黑西装的服务生侧身进来，低声说了几句话。

　　林栩回头看了一眼温故的方向：“学长，隔壁包厢有几位老朋友，说好久没见了，想见见你。”

　　“我在陪老刘。”

　　“老刘可以一起去。”林栩看向刘凯瑞，“刘哥，去坐坐吧，都是自己人。我那还有朋友想认识你。”

　　温故的目光在林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能感觉到今晚就是林栩有意而为之做的局，而此刻，流程正朝着对方预期的方向行进，他可以选择顺应它，也可以选择停留在此刻的静止之中。

　　刘凯瑞半醉半醒地从沙发里站起来，整了整歪掉的领带走在了林栩身后。

　　穿过走廊，在第二扇门前停下来，推开了门。

　　季焰离坐在最中间。

　　长桌两侧的灯光调得比温故那间包厢更暗一些，桌上散落着几瓶已经空了大半的酒和几只凌乱的杯子。

　　季焰离身上那件浅色的薄毛衣在暖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微微靠在沙发靠背上，双腿交叠，姿态松弛却并不松懈，一左一右坐着两个人。

　　右侧那个身形纤细，皮肤白净，穿着一件没有扣紧的白色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小片光洁的皮肤，正半侧着身，膝盖和季焰离的膝盖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身体前倾，正用指尖挑着一颗樱桃，递向季焰离的唇边。

　　左侧那个与右侧截然不同，穿着深色衬衫，领口扣得很整齐，姿态安静而克制，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酒微微偏过头，低眉垂眼地侧身向着季焰离。

　　包厢里其他位置的人也大多进入兽类基因觉醒状态，王彬面前的桌子上躺着几根已经燃尽的烟蒂，正把一颗剥好的荔枝送进旁边人嘴里。那人含住他的手指，整个人没骨头一样贴在王彬身上。

　　徐敛靠在沙发一角，低头拨弄着手机，领口散着，喉结处有一道新鲜的红痕。陈储坐在长桌最远端，怀里搂着一个年轻人，正对着季焰离的方向说着什么。

　　整个包厢里的空气带着葡萄酒、柑橘与旧皮革混合的气息和一种属于夜晚的、正在缓慢扩散的热度。

　　衣料摩擦的声音从沙发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正从某个姿势换成另一个姿势。

　　刘凯瑞扫了一圈，意识清醒了几分并不太确定自己走进了什么样的房间。

　　而温故看清了。

　　季焰离坐在那两个人中间，面前杯中的酒面还在微微晃荡。

　　在视线与视线交织的片刻之间，那个人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身边那两个人身上，落在那些正在被共同饮尽的杯沿之间形成的沉默里。

　　温故没有走进去，站在门槛外侧右手握住了门框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几秒的时间已经足够他看清需要看清的一切。

　　然后松开手，转身离开了。

　　季焰离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酒意像退潮一样从他身体里一层一层地褪去，留下一个干燥而灰白的河床。

　　急切的站起来时膝盖撞到了桌沿，酒杯翻倒，深红色的液体在桌布上洇开，走了两步，旁边的人伸手想扶他，被他猛的甩开了。

　　目光在门槛的位置上停了下来，因为林栩正站在那里。

　　林栩站在门框的另一侧，让出了足够的通道，又恰好堵在最短路径的上方，嘴角微笑着用只有季焰离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他看到你了。”

　　那根弦断了。

　　季焰离抬起手，一拳落在了林栩的脸上。

　　力道没有收，林栩的头部向侧后方偏转，肩膀撞上门框，整个人失去重心向后滑倒，嘴角裂开一道口子，渗出的血丝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

　　林栩靠着门框，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抹深色，笑了一下，声音含混：“他既然看到了，就不会再相信任何解释了。”

　　季焰离没有再看径直迈过那道门槛，走廊里已经没有温故的身影。他停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中央，两侧的门都关着，壁灯的光落在地毯上，铺开一层均匀的沉默。

　　屋子里的其他被匆匆赶来的经理代去楼上休息，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栩靠着门框，带着一点含混——嘴角的伤口还在渗血，说话的时候不得不略微调整唇形来避开那处疼痛：“我们聊几句。”

　　季焰离站在走廊中央，距离他几步之遥：“我没话跟你说。”

　　林栩扶着门框站直了一些，姿态松而不垮，“你如果没话跟我说，你现在已经追到楼下去了。你知道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到底是怎么被安排到你面前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抹暗色，“但没有人逼你这么做不是么”

　　“即使全天下的男人死绝他也不可能看上你这种废物”

　　林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牵动了嘴角的伤口，让他的表情微微扭曲了一下，“现在该着急的人可不是我”

　　季焰离攥紧拳头克制着力道：“直接弄死你的确会有点麻烦，但是从精神上让你自杀不过是耗费的时间稍微长一点。”

　　林栩靠在门框上姿态松弛：“刘凯瑞是我安排的。他今晚的酒量比平时浅，因为他喝的那杯里多了一点东西，刚好够他愿意起身走动几步。”

　　季焰离冷静下来用手机发出去一条消息：“你费了这么多周折，就为了让他推开门看到那一幕。”

　　“我想让他看到的是一个完整的序列——你的本性难移，你不会也不可能是他所需要的那个人，一个人是不是值得托付，不在于他说了什么，而在于他的生活里是否存在不愿被看见的部分。你今天让他看见了。”林栩嘴角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了，只是在那道裂口周围留下一圈浅淡的淤痕：“事实成立，种子也种下了”

　　“ 我要的人，即使是百年之后死了骨灰也得跟我的混在一起”

　　林栩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目光里平静而锋利：“那我们拭目以待”

　　“你绕了那么大一圈把他推到我面前，不是为了让他看清我。你是想让他觉得，他选错了我，然后再让自己出现在他旁边。你想让他觉得，你才是那个合适的人。但他从头到尾都不会选你，更不会因为一个可怜虫策划了一场剧本，就转身走向你。”

　　林栩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你凭什么觉得他不会选我？”

　　“你也配？”

　　“你的标准又是什么？找一个可以随时撤出的位置，保持一个安全的角度，不承诺、不固定、不把自己放在任何一个无法轻松离开的位置上。你在他身边待了一年，还在用玩弄这一套收尾。你提供的只是‘现在’，他想要的是‘以后’。你们两个的时区不同，你活在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而他活在已经准备好把余生放上桌面的此刻。”

　　“我没兴趣和你在这里争辩什么，既然你给我造成了麻烦，我也之后回敬你的人生一些麻烦”

　　林栩的目光微微动摇了一瞬，但并不后悔 如果季焰离真的出手，那么这些都会成为他让温故更加愧疚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