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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我要见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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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静闲适的谌家老宅难得迎来如此低的气压。
谌皓意像尊雕塑笔直地站在中式沙发前,任由白发苍苍的老爷子把当天发布的财经日报甩在他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
“遇到点事情。”
“事情?什么事情值得你把公司股份卖掉?”
“对不起爷爷。“谌皓意稍作停顿,还是决定言简意赅,“这个事情您别管了,我会解决。”
“解决?”谌老爷子难得发火,“谢一川一大早就停了七八个在进行的项目,研发部总监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谌皓意料想谢一川一拿到话事权肯定会作妖,早就做好了准备,镇定道,“爷爷,公司里的重要项目我已经提前做了风险庇护,股权变更只是暂时的,我会尽快让公司回到正轨。”
“你当这是过家家吗?”谌老爷子有些不可思议,股权变更不是小事,谌皓意几句话就把谌家三代人的心血送给外人糟蹋,即便他见惯大风大雨也未免心疼。但是他一向信任谌皓意,既然谌皓意能在他面前摆出胸有成竹的姿态,就说明事情还没他想象得那么糟糕。老爷子平复了些许心情,缓声和爱孙沟通,“皓意啊,你不是冲动的人,这么大的事情到底是为什么,你要告诉我呀。”
话说到这份上,谌皓意再刻意隐瞒就有些说不过去。毕竟有些事情从自己口里说出来和等着老头子自己去发现还是不太一样。思虑再三,他把和谢一川的交易避重就轻地解释了一遍。
“混账东西!”谌老爷子气得破口大骂,连胡子都在抖,挥起手里的黑金拐杖,狠狠劈在谌皓意膝盖弯。
谌皓意的膝盖骨轰地磕在大理石地面,发出与石头相撞清脆的声音,脸上瞬间冷汗如瀑,他狠狠咬着牙,才不至于因为剧痛发出声音。
谌老爷子气急攻心,苍老的声音发着抖问,“是上次在你家碰见那个吗?”
“爷爷,”谌皓意仰头扶着老爷子的腰,“这件事情是我做的决定,自始至终他都不知道,你不要怪他。”
“回答我!”谌老爷子铆足力气再次挥起拐杖,毫不留情落到谌皓意背上。
谌皓意被打弯了腰,又倔强地直起,用沉默给予了最肯定的回答。
老爷子差点原地气死。好在保姆足够有眼力见,赶紧送过来降压药,给老爷子喂下又给顺了顺气,搀扶着老爷子坐下,才再次把空间留给爷孙两人。
老爷子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跪在眼前的孙子,仿佛从来没懂过他,“你还记得你爸是怎么去世的吗?”
谌皓意沉闷地点头。
“你爸爸一辈子都在为锐行呕心沥血,为了把集团好好地交到你手上,连闭眼的前一刻都在工作,你呢,你为了不相干的人直接把锐行送出去,你对得起你爸吗?”
“那不是不想干的人!”谌皓意的声音因为心虚弱下来,“爷爷,那不是不相干的人,那是他的妹妹,对他很重要,对我也很重要。至于公司,公司最重要的项目我已经提前做了资产保护。我花了6年时间把锐行经营成现在的样子,我不会让它在谢一川手里落没的。爷爷,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一个比现在更好的锐行交给您。”
谌老爷子失望得直摇头,“我怕是等不到这一天了。谌皓意,是不是我太惯着你了?大学的时候你说你喜欢男人,我没有管着你,是因为我就你这么一个孙子,我希望你快乐,而不是让你有一天为了一个男人把你爸呕心沥血一辈子的公司拱手让人!你让我怎么去见你爸,怎么去见你爸……”
“……对不起。”谌皓意很沉重地吐出这几个字,低垂着头不再发一言,跪得笔直地承受着老爷子的指责。
老爷子一向对谌皓意寄予厚望,好在谌皓意也争气,从来没令他失望过,甚至随着年岁增长,除了性取向这件事,时常都能带给他令他引以为傲的惊喜。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老爷子打量着直挺挺跪在眼前的谌皓意,目光触及方才受过重创的膝盖,一向矍铄的目光变得浑浊。
黑金拐杖到底坚硬,不留余力地打在膝盖上作用明显,让原本劲挺的大腿止不住地打颤,老爷子终究是软了心肠,“疼吗?”
谌皓意没说疼还是不疼,声音闷沉沉的,“这是我该承受的。”
“唉,”谌老爷子无奈地叹气。事已至此,叫他在这里跪到天荒地老也是徒劳,“起来吧,叫医生来给你看看。”
谌皓意膝盖动了动,在起身之前还是犹疑着再次开口,“爷爷,您能不能答应我,不要找他的麻烦,这一切我都会负责的。”
谌老爷子原本因为爱孙受伤缓和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直到现在你还要跟我讨论这个?你想过锐行吗?想过你爸吗?想过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我吗?”
“当然想过!”谌皓意腰挺直了些,身体一半的重量都压在受伤的腿上,膝盖处传来钻心的疼。他强忍着这阵疼痛,耐心向这件事里他确实亏欠着的爷爷解释,“爷爷,在做这件事之前所有可能出现的后果我都想过。我知道,我这样做确实对不起每一个谌家人,但是公司失去了我还有把握能夺回来,人死了却不能复生了。爷爷,您跟我立场不同,您可以不理解我。但是股权变更已成事实,您如果一定要迁怒他,我所做的一切还有意义吗?”
“你跟我谈意义?”谌老爷子气笑了,失力靠在沙发上,语气变得真的很疲惫,“我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意义了。你去跟你爸谈吧,”他朝谌皓意摆摆手,“去告诉你爸,他殚精竭虑留给你的锐行,比不上一个男人对你而言的意义。”
谌皓意沉默了一会儿,颤抖着腿站起来,“我会去和爸道歉的。”
“等等。”谌老爷子叫住转身要走的谌皓意,“先坐,等医生来给你看完腿再说。”
“不用了。”谌皓意道,“我去陪陪我爸,我会一直请求他的原谅,直到他理解我,直到……您答应我不会找盛野的麻烦。”
谌皓意话音刚落便颤颤巍巍地朝二楼走去,没留给谌老爷子一个反驳的机会,把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
谌皓意说到做到。一直待在供奉他爸爸排位的房间,跪在他爸爸的遗像前。期间医生和保姆接替来过,不管是劝他吃饭还是想要给他看腿都被他一一拒绝。他就像个虔诚的信徒,拖着残躯的病痛,在神祇前忏悔自己的罪行,祈求神灵的原谅。
仿佛神灵不原谅他,他就永远不会起来。
但世界上哪儿有什么神灵。
谌老爷子知道,顽固的孙子是在用自己的健康要挟他要一个承诺,一个不会伤害另一个人的承诺。
谌老爷子见多了世面,哪里会被这种小场面震慑住,就这样和谌皓意怄起气。两人对峙了好几天,一开始他还喊手下人去劝劝,后面连劝也不劝了,非要看看没吃过苦的谌皓意能不吃不喝地扛到几时。
出乎谌老爷子意料的是,他没等来谌皓意的服软,倒是等来另一个不速之客。
“谌老先生,您好,我叫盛野。”
“我们见过。”谌老爷子不算友善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是朱院长给我的地址。”
“哼,他们母子倒是一条心。”
老爷子态度算不上好,但盛野作为整件事的既得利益者,反而因为老爷子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立刻斥责他而感到愧疚,他不自在地低着头,解释道,“朱院长只是想让我来劝劝他,治病,吃饭。”
“所以你今天找到这里来,只是为了劝他治病,吃饭?”
“不全是。”盛野深吸一口气,语气诚恳,“谌老先生,对因为我给您和您的家人造成的困扰我很抱歉。我愿意尽我所能来弥补给锐行带来的损失。“
盛野从随身包里翻出来厚厚一沓文件放到老爷子面前,这是他在知晓整件事来龙去脉后,思虑再三,能够反刍给谌家的所有补偿。
“这些是我目前为止发表的研究成果,我已经签了字,从今天开始无偿供锐行研发使用,虽然……这点东西目前对锐行来讲可能微不足道,但是以后我还会有新的成就,我愿意签下协议,我个人今后所有的科研项目成果都可以无偿提供给锐行,以此弥补对您和……对锐行的亏欠。”
谌老爷子抓住重点,“只是对我和锐行?”
“……”沉默片刻,盛野承认,“还有对……谌皓意。但是这件事确实是在我意料之外,如果我早知道他会这么做,我不会接受。”
“但你享受到好的结果了。”
“……是的。”
盛野的坦诚一时让谌老爷子说不出什么,他翻了翻面前的文件,文件按重要程度陈列得很详细,几乎包揽所有会产生收益的内容,这对于一个科研从业者来说几乎是所有的个人财富……老爷子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后生的敌意在这份赤城中有所松懈。
他放下文件站起来,“你跟我出去走走吧。”
谌家老宅的花园像一处古朴的中式园林,曲径通幽,浮影映潭。
盛野跟着老爷子的步伐踏过青石板的小路,来到一座四角凉亭,亭内摆着下围棋的软榻,榻上有鱼食。老爷子端起鱼食碗,随意抓起一把洒进潭里,五光十色的鱼儿便蜂拥而至,争先抢食。
“你看这个潭,深吗?”谌老爷子没头没脑地问一句。
盛野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目光落在鱼群,怔在那里。
谌老爷子又洒一把鱼食,自顾自说,“皓意小时候,我跟他爸爸在这里下棋,他就在这个潭边玩,有一次掉下去了,他爸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把他从水里抓起来,他还反过来安慰他爸不要哭。”老爷子好像想起些古老的很有意义的事,又被现实割裂了情绪,“没想到长大了能这么混蛋。”
“小盛是吧?你知道皓意的爸爸是怎么去世的吗?”谌老爷子看向盛野,不等他回答,继续道,“锐行急速扩张阶段,他爸夜以继日地扑在工作岗位上,最终心肌炎发作倒在办公桌上再没醒来。”
“他妈妈是心脏病专家,却救不了自己的丈夫。”
“锐行,是他爸爸,我的儿子,留给这个家最好的礼物。可是他却因为你,拱手让了出去。”
这话让愧疚和钝痛在盛野心里一并汹涌。没有人比他更懂亲人的可贵,如果可以选择,他也并不想承这份情,不想用别人的心血来成全他自己和亲人的团聚。
可是谌皓意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
“谌老先生,”盛野只好无奈道歉,“真的很对不起,我愿意接受您给我的任何惩罚。”
“惩罚……”谌老爷子把尾音拖得很长,话题又绕回伊始,“小盛啊,你说你今天来这里,是为了劝皓意吃饭疗伤,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吃饭不愿意疗伤吗?”
盛野大概知道,只是他说不出口。
“他跟我闹脾气。他让我不要怪你。我活了快九十年,也做不到这么大度。可是怪能怎么办呢,他爸爸活不过来,锐行也回不来,甚至连我的孙子,也因为你可能离我而去。”
“谌老先生,我……”
谌老爷子抬手作出“打住”的手势,“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指责你。”叹一口气,很没有办法地感叹,“老头子半截身子入土啦,没什么妥协不了。”
“我只是想问问你,今天是出于什么心态、什么目的来到这里?如果你只是来道歉,那么我已经收到了,但我不会转达。你可以走了。”
盛野沉默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陷入计划之外的思考。
在来之前,他做过很多准备。要怎么承受谌老爷子的怒意,要怎么弥补谌家的损失,甚至要怎么劝谌皓意好好吃饭接受治疗。但是来到这儿之后,他的所有心神不宁都跟预设的不太一样。谌老爷子和他聊了许多,从开始的满怀敌意到最后的无可奈何,盛野向他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承诺弥补,他承认,他会因为这个无辜受到牵连的老者的神色而愧疚,可是除此之外,他心里更牵挂的是——
他到底在哪里?怎么样了?
有多久没吃饭了?
受伤的地方还好吗……
盛野的心颤动了一下。
“如果你想见他,可以。”谌老爷子出声打断盛野的思绪,“但是你要想清楚,见了他,你就不要在辜负他了。”
“我要见他。”盛野的声音已经出口,瞳孔才后知后觉地收缩。既以为自己耳鸣幻听,又震惊于自己脱口而出的话。
谌老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半晌,黑金拐杖在地面敲击出声,“你跟我来吧。”
盛野迟疑片刻,隔着距离追随着谌老爷子的身影,这才发现老爷子其实已经很佝偻了,他所有的气场更像是为了维护某种珍视的东西而装腔作势。
盛野缓缓明白了。
谌老先生并非不恨他,也并非不在意锐行。只是这些情绪比起一位老者对爱孙的爱和包容来,根本不值得一提。所有的变故都已经尘埃落定,只有谌皓意和他还没有一个既定的结果,谌老爷子问他要的答案,是在替孙子的付出不甘。
两人回到客厅,管家仍旧等在那里。
谌老爷子抬起拐杖指了指,示意管家,“带他上去。”
管家礼貌朝盛野作一个“请”的姿势,盛野顺势上楼,脚刚踏上阶梯,老爷子的声音又传来,“等等。”
盛野回头。
老爷子说:“你告诉他,他求的事我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