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配》不寒也不冷

47、第 47 章 谢一川

　　医院行人来来往往，不少好奇的都对走廊中央伫立的身影投去探寻的目光，又被当事人的气场震慑，猝然收回视线。
　　从意料之外的偶遇开始便自觉退避的陈同犹疑上前，叫一声仍在失神的老板，探寻地问，“我们……还需要去找李医生吗？”
　　是了，他们今天之所以会来医院，是为了找李西廷询问心脏源丢失的事。
　　谌皓意突然笑了。从戏谑，到嘲讽，没有温度的笑容在意识到自己面对某些事也会感到无能为力时，妥协又认命地放平嘴角。
　　他暗自吸一口气，扯了扯并无褶皱的衣摆，面无表情地推开李西廷办公室的门。

　　“心脏源为什么会消失。”
　　李西廷正在处理病例，问言从电脑屏幕中抬头，见是谌皓意，眉间明显不悦。
　　“希望谌先生能明白，答应帮你负责这起移植手术，是因为我和盛野是朋友，我想帮他，与你的要求并没有关系。我已经不是你的下属了，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问你心脏源去哪了？”谌皓意并不理会李西廷的指责，加重语气再次问道。
　　“我怎么知道去哪了，”李西廷也站起来，不甘示弱的看着谌皓意，“人死了火化了，后悔了不愿意捐了，被别人截胡了，什么都有可能，我怎么知道它去哪了！你那么有本事去把人找出来啊！”
　　谌皓意当然会找。他费尽力气才寻来的心脏源，燃起了盛野救护妹妹的所有希望，连他自己的占有欲都不被允许影响这件事情的进程，怎么可能容许他人作祟？他不仅要找回心脏源，还要把那个企图阻止他向盛野赎罪的王八蛋踩个粉碎。

　　但事事往往不如人愿。

　　心脏源提供者的行踪很快被锁定，对方却不是他能随意踩碎的小杂碎。

　　“谢一川？”
　　谌皓意不确定地问陈同，“他把这个人藏起来做什么？”
　　“谢一川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也患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并且……刚好和那个人配型成功。”
　　“你说什么？”他爷爷和谢家老爷子好歹算至交，他怎么不知道谢一川还有个什么妹妹。
　　陈同进一步解答，“是……私生女。”
　　谌皓意若有所思地把玩起打火机。以谢一川睚眦必报的性格，在得知自己父亲有私生女后，不仅不携私报复，还要替对方换一颗健康的心脏……他会有这么好心？经验之谈告诉谌皓意，其中一定有他还不知道的内情，示意陈同继续汇报已经得知的消息。
　　陈同所言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个私生女叫谢云舒，也就十八九岁，早几年前谢家知道她存在时，谢老爷子、谢总和谢一川都在各自寻找，几个月前才被带回谢家，但可惜的是身体不太好。谢家一直在致力于寻找和她匹配得上的心脏源，这次被谢一川率先找到，谢一川好像暂时并没通知家里，呃……”顿了顿，陈同擅自预测，“也许谢一川是想把她的病治好，带一个健康的妹妹回家邀功？”
　　谌皓意冷哼一声，“那你真是高估他了。”
　　他缓缓按压打火机的金属锁头，窜起的火苗里似乎已经映出谢一川机关算尽的嘴脸。

　　谌皓意不想叫谢一川如意，本来打算使点小手段把人抢回来，但失了先机，事情做起来便不那么容易，短期内连找到心脏源提供者的具体行踪都变得困难。
　　谌皓意不是不能等，但是越往下拖事情发生变故的几率就越大。如果哪天那颗心脏真的被换到谢云舒体内，或者心脏源提供者发生什么意外，他就回天乏力了。
　　思虑良久，谌皓意还是决定去找谢一川。
　　在去之前，谌皓意把目前手里能动的股票期权全都套了现，和私人账户里的现金流并在一起，足以在杭城再开一个银行。
　　但他还是小觑了谢一川的胃口。

　　谢一川整个人陷进别墅客厅的下沉式沙发里，双腿舒服地搭在矮几上，假装不懂谌皓意来意的样子，兀自抽烟。
　　谌皓意在他侧方坐下，施施然看着他吞云吐雾，任由他状似不经意之间把烟圈吐向自己。
　　这要是放以前，谢一川活不过第一次呼吸，但谌皓意有求于人，便摆出求人的姿态，任他把那根烟抽完，按捺不住性子率先开口。
　　“说吧，谌总，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呐？”
　　“我听说谢总前不久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妹妹？”
　　谢一川又点一根烟，缓缓抽一大口，将空气喷的污浊，才故作迷离地说，“谌总什么时候对我谢家的家事这么感兴趣了？”
　　谌皓意开门见山，“你知道我自然不是对你们的家事有兴趣。”
　　“那对什么有兴趣？”谢一川把腿放回地上，坐直了些，小幅度朝谌皓意探头，“一个陌生的拥有一颗健康心脏的脑死亡患者？”
　　直到听到这句话，谌皓意更加确信，谢一川抢夺这颗心脏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自己所谓的“妹妹”，而是为了他。这样的话，谈判成功的可能性几乎100%，只要他能负担得起谢一川想要的代价。
　　但谢一川想要什么呢？谌皓意做足了心理准备，表面装得云淡风轻，“既然谢总知道我是为这颗心脏而来，就说说你的条件。”
　　“谌总说笑了，我哪有什么条件，我当然是希望我的妹妹健健康康啦。”
　　谌皓意垂着眼，轻笑一声，透露出慢慢的不以为然意味。
　　谢一川立刻冷脸，“你什么意思？”
　　“以谢总的手段，想要藏一个人应该不难吧？既然真的是为令妹寻找的心脏源，又何必给我的人留小尾巴呢。”
　　“你！”谢一川小把戏被拆穿，装也不装了，好整以暇靠在沙发上，“那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诚意？”
　　“关于之前我们之间的误会，我可以按你想要的方式给你道歉。至于经济补偿和对令妹的补偿，你说了算。”
　　谢一川像听了一个笑话，“那是我妹妹的命，你就肯出这么点血？”
　　“那你想要什么？”
　　谢一川眸色沉着，氤氲起巨大的欲望，冷冷吐出两个字：“锐行。”
　　谌皓意几乎以为自己耳鸣，饶是做足心理建设，也被狠狠地震惊，“你说什么？”
　　“我说，你把锐行给我，我把那个半死人给你。”
　　谌皓意噗嗤一声笑了，“谢总怎么好说这种话，不过一颗心脏，也值得谢总误会我会拿公司来换。”
　　谢一川丝毫不被谌皓意的表现影响判断，胸有成竹道，“值不值得你自己心里有杆秤，你来之前没想过这个后果吗？”
　　这种被人拿捏命门的感觉实在不算好受，谌皓意伪装的体面有些维持不住，开口没什么温度，“除了锐行呢？”
　　“那就没得谈。”谢一川掸掸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佯装赶客的样子，“你好好想想吧，现在我爸和我爷爷并不知道这颗心脏的存在，你要是让我满意，我还可以勉强让给你。但是消息一旦捅到我爸或者我爷爷那儿，谌总，你觉得你一个锐行我谢家还看得上吗？”
　　谌皓意没有被谢一川口头的威风吓住，“谢总真的会这么做吗？”
　　谢一川抬眼看他。
　　“谢总真的会放一个来路不明的手足回家，去跟你平分谢家的一切？”
　　谢一川不屑地“嘁”一声，“她只是个女孩。”
　　“是吗？”谌皓意语气中压迫感十足，“那心脏源的事谢总怎么不敢让长辈知道？”
　　谢一川哈哈大笑，脸一下子冷下来：“我要弄死她有一百种方法，先让她多活几年又如何？”
　　“你真的宁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要跟我作对？”
　　谢一川狠狠道：“谌皓意，”他使劲地拍着自己大腿怨怼道，“你是不是忘了你让我遭了多大的罪？你一封举报信，老爷子差点把我打残，到底是谁跟谁作对？”又好整以暇，“谌总，留给你考虑的时间不多了，我那个妹妹快要做手术了。”

　　谌皓意没有答应谢一川。

　　锐行是谌家一家三代的心血，在版图扩张时期他的父亲甚至为此累倒在工作岗位。从父亲去世那天到现在为止，他的所有精力都倾注在如何让锐行变得更好，看着锐行从一颗长势喜人的乔木变成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他时常会在休憩的间隙想起父亲的脸。记忆中的中年人总是疲惫又欣慰，因为锐行的不断强大，因为锐行可以救更多的病患，为更多的人提供工作岗位而流露出强烈的满足感。
　　谌皓意庆幸自己做得还不算太差，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一步一步把自己的医疗帝国经营得有模有样。
　　所以不管是出于对父亲的缅怀，还是对自己羽毛的珍惜，他都不会拿锐行去换一颗心脏。
　　既不能，也不该。

　　缓慢行驶的宾利在老旧小区的门外停下。谌皓意只着一件单薄的风衣钻进夜里，缓步踏至小区门口单元楼下那颗老榕树的阴影里。他在夜风里点燃一根烟，透过榕树斑驳的缝隙仰望楼栋里的灯火。

　　真的不该吗？他这样问自己。

　　公司改朝换代可以再抢回来。
　　心血和成就可以重新铸造。
　　人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夜里刮过一阵风，二楼边户的落地玻璃被拉开，一个小女孩钻到阳台上，她一边朝屋内喊，“哥哥，快要下雨了”，一边拿起撑衣杆收阳台上挂的衣服。
　　屋内的人很快闻声赶来，“我来收，我来收，你进去坐着。”
　　谌皓意下意识往树荫里缩了半步。
　　好在阳台上的人并没有看见他，一边利索地收衣服，一边对旁边的女孩说话。
　　“快进去呀，这里风很大。”
　　小女孩笑着摇摇头，趴在栏杆上，看向远方，“我想要吹吹风。以前怕生病怕吃药总是避着风雨，长这么大我其实连真正的自然都没感受过。哥，今年的夏天来得好早，你说，会不会是老天爷怕我等不及，把夏天的风提前带过来了。”
　　“小雨，”盛野的语气变得酸涩，臂弯里的衣服被他放在一边，他在盛雨的身边蹲下，搂着她，“不要瞎说，一切都会变好的。”
　　“不会再变好了，”盛雨的声音嘶哑，眼泪扑簌簌滚落，“我没救了对吗，不会再有适合我的心脏了，再也不会有了……”
　　盛野把哭泣的女孩搂入怀中，心脏因为愧疚生疼。
　　这么多年，盛雨一直都很乐观坚强。因为她从未获得过希望，所以只能靠意志力苦苦支撑。是盛野告诉她有了可以移植的心脏，带着她入院等待这么长时间，让她以为自己的人生有了重新开始的可能，又没来由地把她带回家，再也不提手术相关的任何事。
　　盛雨不傻，心里早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想叫妈妈和哥哥失望，所以总是装得很坚强。可是她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她真的很难很难去接受自己差点有活下去的机会又回到原点。
　　她真的很难过，很难过……
　　盛野在不住的哭泣声中抚着盛雨的背安抚她，不知道是在说服盛雨还是在说服自己，“放心，你放心……心脏源会找到的，哥哥会救你，会救你的……”
　　二楼阳台的呢喃被风吹散到榕树下已经听不太真切，但那人的啜泣却格外清晰，撞在谌皓意的心头像撞一口沉闷的钟，又钝，又痛……
　　他两指一并，捻熄了燃到一半的烟。
　　是真的想补偿盛野吗？为什么因为代价是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就犹豫了呢？
　　何况，何况……一个小女孩鲜活的生命，还比不过冷冰冰的建筑、股价、财富吗？
　　风变得更大了些。阳台上的两个人互相搀着进了屋，落地窗被关上，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只剩屋里发出橘色的光。
　　但那暖色的光影只持续很短时间，吧嗒一声，便彻底陷入黑暗。
　　谌皓意突然慌了。
　　如果这颗心脏就此消失，如果盛野的妹妹真的再也无法拥有一颗健康的心脏，如果盛野真的失去一个挚爱的人，他是不是再也看不到那个安静出现在橘色光影里的男孩。
　　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盛野的脸。难过的、无助的、痛苦的、撕心裂肺的……他害怕看见这些，不愿意看见这些。
　　脑海中反复重叠的光影和眼前漆黑的阳台形成鲜明的对比，谌皓意认命般地意识到，活着的人比已经不在的人更重要。

　　“爸，对不起。”他对着漆黑的夜轻声吐出这几个字，转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