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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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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梁老板两夫妻在厂子里跟这些冰冷的机械疙瘩相处的时间比跟宝贝女儿们相处的时间久得多,大手抚摸铁丝铝丝的温柔放在梁真梁宁身上几乎微乎其微,更别提从学校毕业后一直待在国外的大儿子梁正宁,梁老板夫妻俩一想到这些,这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飚,已经都到了这个地步,再要他们关停厂子拿钱走人,叫他们如何甘心。
真宁制造凝练了他们的一辈子。
梁老板塌着背脊,疲惫又倔强的后背,离这一代的梁真是那么遥远,她通过宽阔的平台望向厂子的方向,父亲的头发是稀疏发白的,背影是小小的,矮矮的,灰扑扑的,她鼻子重重呼气,越发坚定内心某个决定。
梁真算过一笔款子,厂子的这块地使用期只有几年了,即便是去跟江东领导班子谈,他们因为失去这块地而遭受的未来经营损失,像什么厂房,装修,水电设施,还有爸妈那些宝贝的老伙计老古董们,搬运设备一定会导致精度受损,他们就是靠这些家伙靠手艺吃饭的,就算梁真连擦拭设备外壳的一块抹布都算上,也根本拿不到几个钱。还要除开安置员工的费用,应该缴纳的税收,这么一算下来,利润薄到直接在温饱边缘挣扎。
可笑的是传统低端制造业,材料溢价论完全取代了加工价值论,就这么说吧,如果甲方要梁真加工一个普通圆环,加工费是1块钱,那如果加工一个带精密螺纹,误差还不能超过微米的异形件,甲方还是只给1块钱,最最最多给1.2......年轻耿直的梁真还跟那精死人的甲方争论:说你不能这么算,生产一个圆环只需要1道工序,而异形件的加工工序可能需要5道10道,还可能要去除百分之零点零几的杂质,用到的机器一个是几十万一个是几百万的,怎么能同日语?光是为了这0.2的差价,梁真可能要报废几百万的精密刀具,要让最顶尖的师傅熬夜调机器,直接把夜熬穿了,那精死人的甲方开始装不懂:我材料都给你啦,你就是开下机器,有什么技术含量!?
??弄得梁真满脸问号,简直不可思议,他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竟然能说出这么可恶丧良心的话!
后来梁真成长了,在他们眼中,抗疲劳强度和导电率高的微米级铂铱合金丝,和工地上的那几捆钢筋铁丝没区别,因为他们材质一样,就应该按照克重计价,像防止脑电信号干扰,采用了非晶态纳米晶工艺的屏蔽外壳,在甲方的计价表里,和装饭的铝盆是一个道理,只要用料一样,哪怕梁真把精度控制在丝米级别,出厂也只能按废铝的价格算加工费。在这种纯粹的加工费逻辑下,这群天杀的商业贩子完全把劳动人民的手艺价值当做一个理所当然的消耗品,所有的技术溢价是零鸡蛋。
可笑到梁真只能眼睁睁看着厂子落寞下去。
假设原材料100,加工费5,最后卖105。这5块要扣除水电费,员工工资,厂房折旧,剩下的净利润可能只有几毛钱,在这种死循环的逻辑体系之下,梁真是完全没办法升级厂子的,这也进一步导致她的加工增值也低到尘埃,那么最严重的问题就来了,虽然账面流水看上去有几百上千万,实际产生的增值税却是微乎其微。这也就是为什么江东领导班子急着要赶走梁真的原因:你占这么大的地,用这么多的电,却只产生这么一点点增值价值,对城市的GDP贡献几乎是负数。你tm赶紧滚吧!
梁真不是在他们要强拆厂子才意识到这一点,实在是两位老人舍不得这老厂,而且她也在等,等她和江东领导班子之间有一个人耐不住了。
那梁真的机会就来了。
叮一声,弹出一张照片,照片上附带文字。
「T4航站楼VIP通道,航班号HS6875,上午10:35抵达」
梁真回:「谢了,改天请你吃饭,当然在你没被抓之前。」
梁真放大图片,是在柏林勃兰登堡机场,男的,目测一米八五以上,头发不加修饰的平塌,气质干净温润,穿灰白色冲锋服,黑灰色运动裤,有一种老实人好欺负的感觉。
后来的时间里梁真逐步验证自己的结论,周秉宪并不是那种流里流气的人,人家可是脚踏实地用技术结果说话的洋货。
国企民营企很不喜欢跟他们这种技术型书呆子打交道,这一点梁真在自家厂子里深有体会,厂里那些玩熔练炉的练家子就讲,真真这样白白净净的女娃,就应该穿着花裙子踩着小皮鞋提笔绘画,诗情讲意。他们普遍认为类似这样的nerd,都是好学生,外企最喜欢好学生啦。几方含沙射影绵里藏针,梁真也并不放在心上,她天生乐天派,是那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姑娘,跟栀子花一样开得明明媚媚,哪怕明天是世界末日,外星人兴风作浪消灭人类,将陆地据为己有,她也丝毫不畏。
nerd也有nerd的好处,至少他们能不偷不抢不骗不抄,并且较真的能把事办好,产品质量那是没得说。全世界那么多人里,找到同类项合并的概率要比彩票几率大,梁真喜欢他的较真,在银行都恨不得要跑路的这个年代,梁真想,以她家厂子那死样,后续研发肯定是一毛钱都贷不出来,同学姐姐就是凑到玉皇大帝那儿也顶不了用。对赌,是她这个创始人有且仅有的办法,了不起到最后,就是厂子归他,技术归他,股权归他,钱归他,房子车子衣服鞋子包包首饰小内内统统归他,烂命一条就是干!
在众多功利型为导向的投资人里,周秉宪这种技术型的投资人更能跟她共情。这可是她千挑万选的‘良人’啊。
谁曾想,翻了个大的。
起初周秉宪也考察过她家的工厂,用四个字概括:凋敝,粗糙,乍一看收破烂的,可能都不会往里瞅两眼。
在梁真滔滔不绝,天花乱坠跟他铺设未来的蓝图,周秉宪表示自己需要纳米级别的加工厂,他明确地怀疑以她家粗制腐朽的机床根本做不出他想要的精度,认为这姑娘应该是找错人,又或者发癔症,是不是脑子不好使。周秉宪扭头就走,鞋子撵了一板的油污,脸色更难看了,众工人老脸堆满忧虑,跟在梁真身后,怯生生送他走到马路边,等人打电话,他打电话的时候表情还很不耐烦,一口的洋文,听着不像啥好话,众人又转向看着梁真。
梁真搞得很淡定,因为她听不懂德语。不过她心里也非常清楚,比起创始人,其实投资人更怕赌。在那些没有创业成功的人认知里,大家都觉得投资者靠多得股权掌控企业,像梁真这样的经营管理者为了对赌制订的目标疲于奔命,屈服业绩和资本,往往更加被动。醒醒吧,创始人敢创业自然不是傻子,一旦她没有经营好,周秉宪再拿现金补偿现实吗?等周秉宪拿到那些已经恶化的股权又有多大价值?退一万步,哪怕他拿到补偿,要是她这个创始人觉得不爽,肯定有办法有机会找补回来,因为他们就是江东的根,他们在江东天天经营管理企业。
总之一句话,没拿到钱他们就是孙子,拿到钱他们就是大爷,就是土皇帝!
啊,周秉宪这样聪明的坏蛋肯定会这样想她们,梁真不动声色地望着他,咬了咬嘴唇。
走远,周秉宪才觉得身上那股子灰霾阴湿味儿稍稍减轻。
不多时,周秉宪很有礼貌抱歉,梁真女士,我没有办法用你这个供应商。那语气那眼神,仿佛已经把梁真此女从里到外审视地透透的,不行不行就是不行。心说你到底搞没搞清楚我是干嘛的,你又是干嘛的,我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你TM到底是谁?不好意思,梁小姐你是指着那台看起来快五六十岁,油污把机器腐化得快看不出形状的车床做纳米丝?你是说你这个看起来阴湿肮脏,看起来有如美国下水道,哪怕外面艳阳高照,结果一丝光也照不进去的,连门都锈迹斑斑,脱壳潦草的厂,要给我做不产生排异反应的柔性基材?
excuse me?你脑子瓦特了吧?
精度存疑?卫生告急?人...有待...没有必要。
梁真心头一松,又想这可不能不行,心里冷笑这可是‘江东领导班子亲自做的媒’,再说哪有刚‘结婚’就想着‘离婚’的道理,不行也得行。
梁真眼巴巴地上前一步,她前进,他便后退。
十分警惕且不善地打量这女人,虎妞也没这么虎的。
果然,矫情的洋货。
随后梁真笑吟吟:“周总,您别误会,这是原厂址,将来要改成实验室的,你要的超级加工厂在隔壁。”
周秉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视线透过两排茂密的银杏树,可以看到对面与东京涩谷旗鼓相当的超级十字路口,东南西北四个角都划给像XOKE这样的资本了,梁真说着还瞄眼他那双价值昂贵得要死的鞋子。哦,人至少也是个小开了,总还是要客客气气恭恭敬敬,不好把人得罪了,回头难受的还是她自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