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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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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真上机电工程的时候,他们那届录取中就只有5个女孩子,一到要小组作业的时候,男人们就会自动抱成团,动不动投来调笑的语气,浪荡的眼神,或者直给地讲搞机械这又脏又累的活,女人都来跟男人抢工作了,女人就应该呆在厨房先把燃气温度菜的火候搞清楚,不然拿电线编程当锅铲使呢。到了实习的时候,别人都在愁实习该怎么办章怎么办,想:要不然随便捡一家算了,横竖进厂都是两班倒流水线拧螺丝,完了搁哪儿装配调试都tm把实习生当苦力使,结果人梁真轻而易举就拿到了,后来大家都知道了她是厂二代。
哦,原来人家含着金汤匙出生,根本不用愁。
实际上厂二代的锋芒早在梁真上课不久就显现了,什么PID什么正反转同学们还听得云遮雾罩,她已经能手绘一张比她命还大的A3工程图,横平竖直的;在大家伙连solidworks都不会下载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手搓天煌气动实验台了,将电磁阀缸位置信号与PLC链接起来,做了个上位机界面,实现气缸往复,就在这很少用纯气路做控制的年代;而同班同学愁实习章子之际,梁真已经是手掌五个小项目的leader了,进硕保博,宗门圣女的称号就这么水灵灵落下来。
当然这也要归功于她从小在她爸妈身边耳濡目染。可惜好景不长。几年前,江东省本着拉长城西科创大走廊疯狂砸钱开始搞腾笼换鸟,要把梁真家厂子所在的那片工业园全部腾空。那地方原来都是搞五金加工,电机翻新,机油味儿恨不得飘三里地,连路过的狗也无法幸免地变成脏脏包。像梁真家这种占地面积又大,专搞机电材料的单体老厂,设备笨重,产值一般,已经不适合留在核心区域啦。按照实际情况,大家拿一笔不菲的搬迁补偿款,然后关停躺平或者去更偏远的工业园租地或买地重建,这无疑是大部分中小型厂子退休加倒闭的最终结局。
后来姐姐梁宁跟人一打听,回收的部分卖给开发商盖人才公寓,回笼的资金用来盖漂亮的玻璃科技实验室,专门给像XOKE这样搞脑机接口、搞算法的专精高新公司发补贴。XOKE??梁真一听眼睛又睁大一个度,问梁宁:“你确定吗?”
梁宁正试用她制作的全自动美甲小机器人,她选了个哆唻A梦的卡通图案,手指放进去几秒就好了,真好用,她笑:“你别忘了你姐我是做什么的,这点灵敏度还不是手拿把掐。你好歹也是做这行的,天天闷头闷脑地呆在厂子里干嘛呢。”
干嘛?点兵点将维护机器,搬个板凳,电脑搁上面,自己坐地上写编程,连办公室都没有,然后陪爸爸妈妈见客户,催回款,为几毛钱应酬你来我往的推拉,听脑满肥肠的他们胡吹八吹,哪有你在外边那么自由,梁真没有把话说出来,她嘟嘟囔囔:“他们又不是做C端付费产品的,跑到国内那不是自寻死路?”
“现在全世界消费主力军就是美国和我们,路子铺开了肯定就想往国外跑呀,都巴不得吃光全世界呢,”梁宁展展漂亮修长的手指,还示意梁真好不好看,梁宁又说:“你傻不傻,谁苦心做出来的产品不是为了赚钱。像你这个美甲机器人,10块钱一次,每个月进账就好几万。你针对的是女性消费群体,那XOKE针对的就是小部分高净值人群,特殊人群呗。”
她说的这些梁真都明白,梁真思忖:“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这里又不是新加坡,外资进来都必须跟中国企业成立合资公司,分股50%,这是铁律。可没有谁家创始人愿意分享控制权的。”
XOKE的老板更加不愿意。
“我感觉这事有鬼。”
“那这么说他们也不会愿意跟江东政府合作?”
“倒不是不合作,只不过要是自己能在江东有块地,研发什么的软硬件,底层核心代码都自己来,或者干脆把国外的加工厂,一比一复刻到国内,那赚的才叫盆满钵满,自然用不着跟别人分肉吃。”
梁宁听出来她话里有话,奇怪:“可XOKE要是不交这个投名状,还妄想在江东发展那不是痴人说梦?”梁宁白眼:“那这拆迁给补偿的事也没必要搞了,伤筋动骨折腾人。”
“所以啊,这是我们的机会,但也有点像陷阱。现在国内补贴泛滥,养了太多僵尸企业了。这时候放XOKE进来,发挥他们大鲶鱼的功力,逼国内企业进步。抛开这个,他们上下游的供应链都得本土化,到时候就是我们吃肉。笨蛋。”
梁真狡黠地笑笑。
周围老板们都在看风向,或是不做声地正常运作,或是跟负责拆迁的过分交流指望多拿点,不过有人顶不住游说已经签合同拿钱走人,总不能一直这样耗着,停产一天也是在消耗钱。这段时间梁真也没在厂子里跑,她找她秘密武器去了。而梁老板们个个脸愁的跟老黄牛,闭厂拿钱走人吧,这也不单是他们一家的心血和情怀,尤其老员工们一听,这些新入驻的未来BOSS们大部分都是政府请来的洋菩萨,用来装点园区门面,本就芝麻点大的心眼最易滋生小九九,洋人鬼子要把自己工作了几十年的厂子据为己有,妈呀天都塌了!要不是梁真耐心解释打保证他们堪堪才肯善罢甘休,否则准天天守到管委门口,非闹个没完。
反正厂子是万万不能关。
梁宁停了半晌问梁真那你想怎么办?她是支持拿钱走人,讲爸妈一把年纪也应该要好好享清福了。光凭你手里那个空壳概念你敢跟政府空手套白狼,你当人家这么多年是吃白米饭度日的,人吃过的盐加起来都比我们四个多。当时梁真硕士快毕业,她一直在研究磁控侵入式BCI脑机接口纳米级柔性电极材料制备——一根要比头发丝还细,必须必柔性的,导电的,与大脑能同生共死的材料。
头发丝还勒手呢,她研究的那个东西决不能有此反应,一旦他们家的机床能做出达标的脑机接口柔性电极基材,且具有稳定性和量产,这玩意价值不可估量。如果没有搬迁这事,他们家厂本就是要往这块转型的,现在算是肥猪往屠户家跑?巧到一块去了,不如以‘金换金’,做一场资源大置换。
谁是猪谁是屠户还不一定呢?梁宁看她真是长本事了。江东那领导班子是咱们这种小老百姓能呼来唤去的吗?
叫人白白给你出钱做实验,你多大面啊?
什么?对赌?
梁老板们没敢做声,梁宁哼哼跟她讲明白对赌的风险。像互联网么玩对赌,就爱玩数据,什么日活什么用户数。一旦数据不得行,你这个人都直接打对折,也不会管你是不是环境政策等等其他因素。再说了,互联网现在是你盯我,我抄他,他卷死你,死循环,就你这产品打算申专利的那一秒全世界都要知道了,你上线生产不超过两小时,人头部就要拜托猎头开始挖人了,更有黄鼠狼给鸡拜年说的好听拜访学习,其实与模仿与抄袭没区别。创新是神马?初心已死,且百草枯满地爬,都很烂了,你还要往这群烂人里扎堆?
可是梁真摆烂式反驳:反正都这么烂,倒不如择个还过得去的,也算矮子里面拔将军?
你说什么!梁宁瞪她。
XOKE有那个资本跟江东政府对赌,咱们小老百姓不行的,梁宁真是要被她无语死了,梁宁说不管是哪种形势的对赌,投资人都具有天然的优势,你这对赌方案不行,输了什么都归江东政府。梁真不认同,这地临港出口物流方便,江东领导班子铁定要拆掉他们厂子,这已经拗不回去了,摆在她们家眼前的就只有一个选择,他们跟XOKE不同,不可能带着用户数据跑路到国外的,这跟汉奸有什么区别?难道还去坐牢吗?江东领导班子搞腾笼换鸟,就是想换会下蛋的金鸟,而梁真认为自己就是那只金鸟,还给他们省去招商引资的麻烦呢。
可梁宁说:“什么金鸟,我看你就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你能像XOKE跟政府保证的那样当年开工,当年投产,当年交付,你能同样效率对XOKE吗?你都没拿到人家供应商意向书,就江东那群人精,才不会同意你这幼稚的对赌游戏。”
梁真大声:“那我拿到不就行了嘛!”
她脸蛋昂起,有种机械感的刚硬,看自家小妹这笃定的样子,梁宁相信她能拿到,但是这事风险太大,而且她并不相信江东那群人,还有XOKE。于是她定声:“现在家里还有你饭吃,等你创完业,我们都跟着你喝西北风!”
梁真气笑,她也不至于她说的这么没用吧,但梁宁坚持梁真这么搞,最后肯定会把自己玩死。
这就是拿全家老小性命陪你玩!
梁真话锋一转说你看你现在不一样把自己玩死了,不一样栽在烂人堆里了,从联合国驻地记者这个坑跳到另个坑搞斗争,咱姐两谁也别说谁。梁真就不乐意她这么说自己,梁宁本就不满意工作上的变动,她明明自由自在像只蝴蝶肆意潇洒,一切都源于此事捆绑,她回来多久就不开心多长时间!
两姐妹争的面红耳赤没结果,梁真把梁宁气的一个星期没跟她讲话,梁真才不管她的心情,说起爸妈自从得了消息跟打了鸡血反而往厂里扎得更紧,良率提高不少,产能拉满。你把他们放家里蹲,他们根本不是那种大早上大晚上跳广场舞吵死人的主儿,他们这辈子就是人机共生,闲下来要折寿的。再说,咱毛主席说得好,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到最后不管怎么地,我们都得为了生活不得不费尽心思去‘战斗’。梁老板们看自家小女儿倒是欣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