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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番外 林野的过去 我叫林野。 ...

  •   我叫林野。但很久以前,我还有一个名字,陆远。
      记忆像被劣质颜料涂抹的画布,边缘是模糊的晕染,中间却有几处刺眼的清晰。八岁那年的勐海,空气中总是弥漫着潮湿与腐烂的气味,像这座城市在缓慢发酵。
      我和哥哥陆烬蜷缩在天桥下的纸箱里,那箱子浸过雨水,散发着一股霉味。哥哥比我大一岁,瘦得肩胛骨像要刺破皮肤。夜里,他会用胳膊环住我,轻声说:“阿远别怕,有哥在。”
      我们早就忘了父母的模样。有时我会在梦里看见两个模糊的影子。
      白天,我们沿着街道乞讨。哥哥从不让我跪,他自己却可以为了半块馒头把头磕出血。那些穿着干净衣服的大人有时会丢下几个硬币,更多时候是厌恶的眼神和匆匆绕开的脚步。有一次,一个醉汉踢翻了我们的铁罐,硬币滚进下水道。哥哥像只被激怒的小兽扑上去,被那人一巴掌扇倒在地。我哭着冲过去,被哥哥一把推开:“别过来!”
      血从他嘴角流下来,滴在脏污的手背上,像锈色的花。
      最可怕的不是饥饿,而是其他流浪汉。老瘸子和他手下两个癞头男人总在天黑后出现,抢我们白天讨来的食物。那晚,他们又来了,手里拎着半瓶浑浊的酒。
      “小崽子,今天收获不错嘛。”老瘸子咧嘴笑,露出黑黄的牙。
      哥哥把我护在身后,瘦小的脊背绷得像弓弦。但他们有三个人,成年人。老瘸子一把抓住哥哥的头发,另外两人开始翻我们藏食物的破布袋。
      “求求你们,这是我们今天唯一的吃的了……”哥哥的话没说完,就被一巴掌打断。
      不知哪来的勇气,也许是因为看见哥哥嘴角又渗出血,我抓起地上的碎砖,狠狠砸向抓哥哥的那个人。砖块砸中他的手臂,他痛呼一声松开手。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混乱的。拳脚像雨点落下,哥哥翻身把我压在身下,用他的背承受着踢打。我听见他压抑的闷哼,像受伤的小动物。
      “住手。”声音不高,却像刀切断了混乱。
      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男人站在巷口,逆着昏黄的路灯,看不清脸。老瘸子他们骂骂咧咧地跑了,留下我和哥哥蜷缩在地上。
      男人走近,蹲下身。我永远记得那张脸——三十多岁,五官像用刻刀雕出来的,眼神却奇怪地平静,像深夜的湖面。他看了看哥哥背上的淤青,又看了看我手里还攥着的半块砖。
      “你们是兄弟?”他问。
      哥哥勉强撑起身,依然挡在我前面,点点头。
      “多大了?”
      “九岁,”哥哥哑着嗓子,“他八岁。”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手帕,递过来。哥哥没接,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给哥哥擦嘴角的血。手帕上有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冷冽的气息。
      “跟我走,有饭吃,有地方睡。”
      哥哥警惕地盯着他:“你是谁?要带我们去哪?”
      男人笑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我可以带你们去一个有饭吃,有床睡,还没有欺负你们地方,你们要不要跟我走?”
      他站起来,风衣下摆在夜风里微微摆动。
      哥哥看向我。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我们甚至没有交换眼神——我们从来不需要。我抓紧他冰凉的手,一起站了起来。
      后来他告诉我们他叫叶藏锋,他带我们去了一间干净的公寓,有热水,有真正的床,还有热腾腾的饭菜。我和哥哥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食物,谁也没敢动。
      “吃吧。”叶藏锋坐在对面,点燃一支烟。
      哥哥先动筷子,每样菜都先尝一口,等了一会儿,才把一碗米饭推到我面前。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很久——直到我们分开。
      叶藏锋看着,烟雾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总是先护着他。”
      “他是我弟弟。”哥哥说,语气理所当然。
      最初的日子像一场不切实际的梦。我们不再挨饿,不再挨冻,甚至有了干净衣服。叶藏锋白天常常不在,晚上回来时会带些吃的,偶尔问我们几句话。之后我们叫他“叶叔”。
      慢慢地,我们开始帮他做点小事——送个小包裹到某个街角,或者在茶楼里等一个人来取东西。包裹不重,取东西的人也都很平常。哥哥每次都坚持他去送,让我留在安全的地方等。
      “万一有事,至少你能跑。”他说。
      那时我不懂包裹里是什么,只知道完成任务后,叶叔会给我们买新衣服,或者带我们去吃馆子。他教哥哥认字,教我算数。有一次我发烧,他守了半夜,喂我吃药时手很稳,眼神却还是那种看不透的平静。
      “你们俩真不像双胞胎。”有天晚上,叶叔看着正在教我写字的哥哥说。
      确实不像。哥哥像野火,沉默但一点就燃;我像溪水,温顺地沿着既定的路线流淌。哥哥学什么都快,打架、认路、记住复杂的人脸和地址;我则更擅长记住叶叔喜欢的茶温,哥哥受伤时需要什么药,还有我们住过的每个房子的窗户朝向——我总是需要知道逃生的路。
      叶叔越来越常把哥哥带在身边。他们出门的时间越来越长,哥哥的话变得越来越少。但他还是会检查我作业,睡前还是会说“别怕,我在”,但某些夜晚,我听见他在隔壁房间压抑的咳嗽声,或者辗转反侧的声响。
      变化发生在一个暴雨夜。
      叶叔把哥哥叫进书房,我在客厅假装看书,耳朵却竖着。雨点砸在窗户上,像无数小石子。书房里传来低低的谈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某种重压。
      门开了。哥哥走出来,脸色苍白,眼眶却红着。他没看我,径直走进我们共同的房间。
      叶叔随后出来,在我面前停下。“小远,”他第一次这么叫我,“收拾东西,明天送你去个新地方。”
      我手里的书掉在地上。“为什么?”我的声音在颤抖。
      叶叔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哥哥以后会跟着我。你去福利院,我会安排人照顾你,供你读书。”
      “我不去!”我冲进房间,哥哥正沉默地叠着衣服——我的衣服。“哥,我不要跟你分开,我们走,像以前一样,我们一起……”
      哥哥转身,用力抱住我。他的手臂很紧,紧得我几乎不能呼吸。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颈间。
      “阿远,听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这是为你好。”
      “不要!你说过永远不分开!”
      “我也说过我会保护你。”哥哥松开我,双手按着我的肩膀,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痛苦,“跟着叶叔,我能变得足够强,强到没人能欺负我们。而你,你要好好读书,去努力过正常人的生活。”
      “那你呢?我们为什么不能一起?”
      哥哥笑了,一个苦涩到极点的笑容。“我们中有一个人活在光里远,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叶叔开车送我去福利院。哥哥没有来送。车启动时,我看见他站在公寓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雨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像站在阴影里。
      福利院的日子很规律。我被改了名字,林野。叶叔安排的人每月来看我一次,哥哥偶尔也会跟来,但很少,这也让我更加想他。我努力读书,因为这是哥哥用他的自由换来的。我交朋友,参加活动,连带着他的那一份一起过。
      可每个夜晚,我都在想:哥哥此刻在哪里?他吃饭了吗?叶叔对他好吗?他还记得我们蜷缩在天桥下的夜晚吗?
      时间像勐海雨季的河水,浑浊地向前流淌。我考上大学,开始真正以林野的身份活着。毕业后也听从叶叔的安排,留在勐海市,我成了社区里热心的小林主任,帮老人修水管,调解邻里纠纷,组织社区活动。阳光下的生活温暖而充实。
      但每个月总有一两天,手机会收到没有号码的信息。有时是一个地址,需要我去某个地方“偶遇”某人;有时是一个账户,需要我用社区活动的名义走一笔账。每次执行这些指令时,我都觉得自己像被切成两半的人——一半是阳光下的小林主任,一半是阴影里的陆远。
      哥哥偶尔也会联系我。不再是当年那个用瘦弱身体挡在我前面的男孩,他的声音里多了冷硬的东西,指令简短明确。
      如今我站在社区活动中心的窗前,看着楼下嬉闹的孩子和闲聊的老人,有时候,在阳光最好的时刻,我会突然感到刺骨的寒冷。那寒冷来自记忆深处,来自那个潮湿的勐海雨夜,来自我们被迫分开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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