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拆除 如此大动干 ...
-
顾璟阳来到江宁已近一个月了,在书院安顿好之后他便开始重查当年旧案。
前两日听闻这里曾有一处野渡,恰是在三年前废弃的,他便想来看看。
哪知道这里荒废得如此厉害,除了岸边木桩上被缆绳磨出的痕迹,已完全看不出曾是个渡口的样子了。
他踩着烂泥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还险些困在这里,着实狼狈。
凌溪月让船靠岸,但这里不大好停船,船家搭了艞板,顾璟阳和冬青相互搀扶着才勉强爬了上来。
上了船,顾璟阳连声道谢,又让冬青给船家支付船资。
今日的船家与凌溪月熟识,忙摆手:“不用不用,娘子包了船的。”
刚刚秦昭送凌溪月到南浦渡口,直接替她付了包船的船资。如此她路上便不用与其他船客共乘,能清净些。
顾璟阳却道:“我们满身泥污,把您这船都踩脏了。等我们走了您少不得要打扫一番,费时费力还耽误生意。这些权作补偿,您收下吧。”
船家看了凌溪月一眼,见她没有反对,便笑着收了,一边将船撑离岸边一边随口搭讪:“这大冷的天,郎君怎么跑这里来了?”
顾璟阳正想问问这野渡的事,顺势说道:“我方才有事去了趟程家村,回程偷懒想少走几步。听闻这里有一处渡口,便想来这乘船。
“哪想来了才知,这处渡口已经废弃了。没搭到船不说,还险些困在这。”
说着又对凌溪月拱手,玩笑道:“还好娘子经过,救我一命。”
凌溪月笑了笑没有说话,船家啧了一声,为顾璟阳鸣不平:“哪个天杀的把郎君诓到这里?这渡口三年前就拆了,岸边还被官府投了许多石头,早已停不得船了。在这里搭船,只怕等上一天也不见得有人理会。”
顾璟阳先前只知道这处野渡废弃了,但并不知道官府还曾往此处投石,忙问道:“好好的一处渡口,为何拆除?
“我观程家村到这里明明比到前头的渡口更近更方便,按理在这里乘船的人应该更多才是啊。”
船家叹气,无奈道:“这附近除了程家村,还有一处柳河村。当年衙门修渡口时也不知哪个青天大老爷一拍脑门想出的主意,把渡口修在了两个村子中间,说如此最公平。
“结果就是那官渡离两个村子都不算近,大家出门都不方便。如此一来,自然还是在自家村口的私渡乘船的人多。
“郎君方才所在就是程家村从前的私渡,他们村里大户自己出钱建的,不怎么收本村人的钱,说是义渡也不为过。
“这样的渡口沿岸有不少,官府从来不管的。哪知三年前咱们这换了个知府,一来就下令把私渡给拆了,说什么……影响了朝廷税收?”
船家说到这嗤了一声:“朝廷天天这税那税的,我一个撑船的,过桥要收桁渡税,渡口要收关津税,入城还要交城门税。
“那么多税交上去,也不知都用来干什么了,还天天地嫌税少,要多加多收。
“我寻思他们要是真把这些钱拿来修桥铺路了也成啊,可你看看这一路上,河中淤泥是不见清的,沿岸埠头是不见修整的,倒是税亭越建越多,三年加了好几处,恨不能三里路就把人拦下来收一道税。”
他说着说着就牢骚起来,从拆除私渡到朝廷税收,又说到官府的不作为。
顾璟阳来到江宁后已在府城和方印山之间来往数次,对当地衙门乱收税的情况也有所了解。他先前也曾问过一些船夫,如此不合理的税收,他们就这么认了吗?就无人过问吗?
船夫反问他:“谁来过问?如何过问?”
顾璟阳当时没能回答上来,事后回想也觉自己蠢笨可笑。
寻常百姓连哪些税是该收的,哪些税是不该收的都不知道,只知道衙门加税了,自己要多交钱了。如此情状,他们又该如何过问?
何况要求加税的就是衙门,他们要如何与衙门抗争呢?俗话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敢质疑衙门的税收有问题,只怕进门就要先被打一顿,能不能站着出来都不一定。
顾璟阳心中戚戚,顺着船家的话聊了几句才转回正题:“我见那里连个台阶都没有,还当是一处野渡,原来竟是有人专门修建的私渡吗?
可这路上也并非全无私渡啊,怎么有的能留下,有的就被拆了呢?”
正因附近其它渡口都好好的,唯有这里被拆了,他才想要过来看看。不想这船家却说三年前府衙拆了许多私渡,并非只有这一处而已。
船家嗤笑一声:“能留下的自然是打点过了。”
说罢又有些疑惑地道:“不过程家村这处渡口拆得确实奇怪。”
“为何?”
顾璟阳立刻追问。
船家解释道:“程家村当初是愿花钱保住这处渡口的,不仅修建渡口的大户愿意出钱,当地村民也愿出钱。
“但府衙却坚持要拆,说是什么……明正典刑。最后不仅把渡口拆了,还将修建渡口的程三老爷一家问了罪,说他们不经衙门同意私设渡口,侵占国家赋税,罪大恶极。”
“天也,从没听说过自己出钱给乡亲们修渡口还要问罪的,程家这可真是倒了大霉了。”
顾璟阳读书时也曾研读过律法,不说精深,但对基本的条例还是清楚的。
单从律法上讲,朝廷确实明令禁止私设渡口。毕竟私渡多了,去官渡乘船的人就少了。人少了,税收自然也就少了。
但现实是各处州府乡野甚广,朝廷不可能在每个临水的村落都设置官渡。一来花费巨大,二来还要派人看守维护,费时费力不说,还不见得能收上来几个钱。
如此便滋生了许多义渡,私渡,甚至野渡。
这些渡口虽然收不上税,但利于当地百姓出行,而百姓出行多多少少会有些花销,这对官府来说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各地衙门便都不甚干涉,基本都是听之任之。
江宁知府如此大动干戈拆除私渡,显然是不正常的。
顾璟阳有心再问问那程三老爷的事,船家却说他也只是从别处听了一耳朵,并不了解详情。
顾璟阳只得作罢,待停船后跟凌溪月一起上了岸。
天印书院就在山脚,离埠头不远。停云观却在山顶,还要走一程山路。
顾璟阳见凌溪月孤身一人,有心送她上山,被她拒绝了。
“这路我走惯了的,很快就到了,顾郎君还是快回去把鞋袜换了吧,再这么冻着怕要冻坏了。”
顾璟阳和冬青穿着湿透的鞋袜在泥水里趟了半天,上了船虽好些,但脚底到底还是发冷,这会儿已快冻麻了。
可让凌溪月独自上山他也不放心,便还是决定先送她回去。左右方印山不高,来回一趟要不了很久。
凌溪月推辞不过,便道:“那你们先回去把鞋袜换了,我在这等你们。”
顾璟阳想想觉得也好,点头应了,带着冬青回书院匆匆换了衣裳鞋袜,顾不上烤火暖和暖和便又往回赶。
但等他到了方才分别的那个岔路口,却见那里空空如也,那里哪还有人影?
…………
山路上,凌溪月唇角紧抿,耳边仍是方才船家说的那些话。
私设渡口,侵占赋税,罪大恶极……
这话听着多么熟悉,熟悉到每一个字都仿佛刺在她心上,在无数个日夜里令她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若将其中渡口改为码头,再加上潜通内廷恋栈不去等等,几乎就是当初皇帝斥责她祖父的话了。
祖父在运渠上游有一处田庄,为方便出行,曾在田庄上修建一处埠头供自家使用。
那一段水路鲜少有停靠之处,偶尔有人船上缺水少食,便会临时停靠一下,跟庄上人讨碗水喝或是买些饭食,时日长了便有些聪明的农户在空闲时专门跑去摆摊叫卖。
祖父知道后没有呵斥阻止,反将那埠头重新修整扩建了一番,供过往船只临时停靠补给,不收任何费用。
如此既方便了跑船之人,也让附近农户多了项收益,皆大欢喜。
但此事不知怎的传到了皇帝耳中,于是在祖父为沈家伸冤不成反被斥责时,便也成了他的罪名。
一处即便扩建也没有很大的埠头被称作码头,多年未收取任何费用却被说是侵占朝廷赋税。那甚至连个渡口都不是,便是官府来了也没有可以收税的名目,如何就侵占了赋税呢?
凌溪月那时便知道,当一个人觉得你错的时候,你到底有没有错是不重要的。而当对方是天子的时候,这对错……便更不重要了。
可她想不通,时至今日她也仍未想通!
祖父一心为国,一生里大半时间都奉献给了朝廷。即便皇帝不喜欢他,不理会也就是了,何必如此对他呢?
一个已经致仕多年的老臣,一个对他的皇位毫无威胁的人,他究竟为什么要做到如此地步?
凌溪月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她会查清楚的,她一定,会查清楚的!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