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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对弈交心 ...

  •   二人经此一劫,身心兼惫,先后回了驸马府,待分房用饭后,竺亦正不知该如何打发剩余时间时,却见春桃入房躬身笑报道:“公主邀驸马至前厅品茗。”

      春桃这个丫鬟,自小便跟在璟茗身旁,正所谓“耳濡目染,不学以能”,不论心性、才识、胆略,均高于寻常女婢,而她更会识人,自第一次见竺亦时,便对其心生好感,心中希望自家主子能与竺亦一心相守,也就更愿意事事帮着竺亦。

      竺亦听闻,自然欢喜,忙随春桃出房,行至正厅时,却见璟茗端坐案前,案上正放一面红木棋盘,见她来,便起身道:“你我不如手谈一局,如何?”

      竺亦当然愿意,忙道:“臣愿与殿下对弈。”

      璟茗闻言,将装有黑子的红木棋罐推向另一边后,幽声道:“今后对我,无须以‘殿下’而称,唤我璟茗即可。”

      竺亦听后不禁脸红,羞涩之余,却不禁轻唤了声“璟茗”。

      这一声“璟茗”,唤的甜软而柔媚,璟茗心湖微漾,阵阵熟悉的感觉又不禁涌上心间,虽是心潮澎湃,眼神却依旧清若秋水,只略看了一眼竺亦,便已入座,并首落一子(古代白先黑后)。

      围棋并不同于任何一种棋,不论象棋、国际象棋还是五子棋,都目的明确、“功利”甚强,对决双方行棋间,虽也是蕴含着各种精妙的心计,目的却都只在“赢”,而围棋则不然。它的最高境界并不在输赢,而在于对弈者之间的“交流”,故从围棋的行子布局之间,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心境”。

      璟茗这次与她对弈,落子间全然没了咄咄之势,每一招都尽含“怜意”,既保持了自己的优势,又对竺亦留有余地。

      而竺亦每一招却尽含“爱慕”,她既不利用璟茗的“礼让”而扩大优势,也不断杀阻止璟茗宏观上的布局,而是在璟茗留给自己的“余地”之中,选一个最恰当的走势落子。

      观此形式,与其说是棋者之间的“对弈”,倒不如说为舞者之间的“对艺”更为恰当。棋盘似成微型舞台,黑白二子亦如两人舞步。璟茗似“领舞者”般,步步旋遥,合着“心曲”,婆娑起舞;而竺亦则更似“伴舞者”,随璟茗的“舞步”而动,潇洒自如、婀娜多姿。

      行棋约半个时辰,白子虽见强势、占尽先机,黑子却在璟茗的“引棋”之下,未见败象,黑白二子互有攻守、各有输赢。

      行棋间,璟茗虽眸似秋水、未落秋痕,心中却是颇不平静。若在这之前,她对竺亦的心思还有些许的不确定,经此一局对弈,面对黑子的步步之取舍、灵犀之委和,她却已可笃定,竺亦对自己的用心已至诚、用情已至深!成婚当日,她们虽有约定,只做知己,无关爱慕,但人的爱慕又岂容自身控制?璟茗暗叹一声,思及自己的痴念,还不是同竺亦一样,明知不可为,却又偏偏难以自持。

      璟茗如今只觉生无可恋、万念皆空,却不愿竺亦同自己一般为爱所苦,她执起一子,思忖片刻后,却故意落一招败子,问道:“竺亦,你为人谦和,又肯诚心待我,你可知,我为何不愿轻嫁他人,更不肯依从父母之意,与你成恩爱夫妻?”

      竺亦见璟茗居然走了一着败棋,忙垫上一子,才道:“竺亦迟钝,确是不知。”

      璟茗见竺亦无视自己的败让,而反为自己做子,轻叹一声,执棋落子后,才又道:“我本不愿再提此事,可也实不忍欺瞒于你,其实我,早已有心仪之人。”

      竺亦正执一子,忽闻此言,额蹙心痛,执棋的手松了力道,黑子瞬时掉落在棋盘上,那声音刺耳,却恰似她此刻心碎的声音。她从未想到璟茗会已有喜欢的人,愣了许久,才低头弱声问:“是否因我的冒然插^足,才使得你们陷入难境?”

      璟茗预想过几种竺亦知道此事后的反应,却不料她的第一反应,竟不是责问,而是自责,心中更添不忍,捡起掉落在棋盘上的黑子,轻交予竺亦后,才幽声道:“你无须多想,我与他之间,关乎家仇国恨,纵没有你的涉足,这段感情情也注定难成正果。如今我如实相告于你,是望你莫要在我身上浪费感情,我实非朝三暮四之人,若已认定,只怕再难重恋他人。”

      竺亦此时面色苍白,紧握着璟茗递给自己的棋子,低头闭目,沉默良久,却突然轻声淡笑,松开了紧握着的手,落下黑子后,才道:“璟茗,这世间,有两种女子最不值得爱,又有两种女子最具魅力,值得倾心相付,你可知是哪两种?”

      璟茗闻此一问,微楞片刻后,答:“不论男女,自然是险恶、奸猾之流不值得爱,而善良、忠厚之人最值得托付。”

      竺亦轻笑一声,道:“璟茗的回答简单明了,这答案,果然附和你的心性,但爱情本就不该有这般道理,不论好人还是恶人,都有值得爱的一面。”

      璟茗轻问道:“那依你之见呢?”

      竺亦正色道:“在我眼中,世间有两种女子最不值得爱,一种是过于滥情的女子,另一种则是过于多情的女子。所谓滥情,常指对感情不负责任,用情不专,可同时心念数人,这种女子从不曾懂得真爱,又怎值得被爱?而多情女子,虽不似滥情女子那般,却更不值得爱,她们太容易被真情打动,也太容易动真情,因此也更容易同时真正爱上几人,仔细想来,这种多情女子,实比滥情女子更为可怕。”

      璟茗却轻笑道:“世人常以滥情或多情来形容男子,而女子自古更多常情才是。”

      竺亦却道:“殿下之言差矣。自古至今,女子是比男子常情太多,但造成如此现象的,并非全因女子生就如此,而是由世事所造就的。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并以此为傲,而女子只能从一而终、遵从妇德,试想一下,若将此观念彻底废除,没了贞德约束,女子常情者固然仍将多于男子,但不专者却可能会更多。”

      璟茗的思想深受礼教制约,从未如此思考问题,如今听了竺亦的观点,突觉得精妙非常,顿时来了兴趣,不禁又问:“那又是哪两种女子最具魅力?”

      竺亦轻声答:“一种是因难以动情而‘花心’的女子,这种女子,深知爱为何物,对爱的理解颇深、要求甚高,正因如此,她们更不会轻易爱上他人,她们花心,只因未遇所爱,若一旦遇到能真正打动她们的人,定会为爱倾尽所有;另一种则是如公主这般专情痴心的女子,璟茗,若你明明已有了心仪之人,却还会轻易被我打动,纵使你是有千斤尊贵之地位、博学通古之才智、威震八方之武略的奇女子,却也不值得爱。”

      璟茗本想告知竺亦自己心有所属,让她知难而退,不料竺亦却以此暗示自己,自己的痴心和专情非但没有震退她,反而更添加了自己的魅力,让她更难罢手。不禁轻叹一声,问:“那你可知,我为何会终日戴着这副面具出入,而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竺亦沉默片刻后答:“自然知道,是为避‘血光之灾’而不得轻易示人。”

      璟茗问:“对此传言,你可曾真信?”

      竺亦想了想,答:“不信。”

      璟茗听后,不怒反笑,道:“的确,若有此等言论,我也不信。那你可曾想到过,我很可能是因面有隐疾,不可见人,才终日以面具遮丑,而那些所谓的传奇异闻,实际上是父皇为遮家丑而故意放于民间的?”

      竺亦闻言心惊,暗忖的确有此可能,古人愚昧迷信,若公主生来面有畸形,则很可能会被人误以为是“妖怪”转生,而以景文帝的性格,为遮家丑,也很有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璟茗见她呆愣不语,便又道:“怎么,不信?那是否要我摘下这副面具,让你亲眼见上一见?”说着,右手已探向脸上的银质面具……

      竺亦屏息而待,却见璟茗在指尖触碰到面具的一瞬间,眼神透出难以形容的悲凉之色,水眸轻闪,不仅似内心泛着尖锐的隐痛,更似将要面对莫大的屈辱般悲凉!身为史上第一女将、又有万般豪情在胸的端木璟茗,是何种隐疾、何种屈辱,竟会逼她至此?

      竺亦见状,突觉心尖一阵痛苦的痉^挛,忙制止道:“璟茗无须如此,我信你便是!”

      璟茗闻言垂手,笑道:“怎么,怕了?”虽是笑言,但她此刻的眼神却无笑意,除了悲凉之外,更多了几分彻骨的寒意!

      竺亦低头小声答:“不是害怕,你若是为给我一个爱你的机会而摘面具,那你尽管摘便是,但若你只为让我信你,则大可不必!”

      璟茗闻言微怔,欲言又止,却是如鲠在喉。

      竺亦见她无言,又抬头道:“其实,我并非圣人。我承认,在未与你相识之前,我确对容貌非常在意,但你却是第一个让我抛弃容貌观念的人,也只能是你,才可让我在未见你之真容前,便倾心倾情,只因你有这样的能力、更有这样的魅力让人如此!”

      璟茗听此深情话语,不禁动容,目光渐渐转柔。

      竺亦沉默片刻,轻指桌案上的棋盘,道:“世人常叹人生如梦,而我却认为,人生更如棋局,每个人终其一生,都是在与自己‘对弈’,不论棋局多么扑朔难料,这结局,却都是自己一手所作。璟茗,你可曾记得招亲之日,我们所下出的三劫连环之局?”

      璟茗颔首道:“自然记得。”

      竺亦叹道:“棋局一旦成三劫连环之势,若行棋着不肯放弃,则只能不停的在三处循环提劫,而这棋,也就成了死棋!你说你与那人终难成正果,又说你二人之间牵扯家仇国恨,那如今你的这盘‘情局’就好似这三劫连环局,已成死象,若不收手,却有何意?璟茗,我并非只为私心,说服你放弃他,只是不希望你守着这一盘循环之势寥然度日。专情固然可贵,痴情固然可敬,但凡事物极必反,此乃天道!若你能放下残念,走出迷局,解开这缠于心中的枷锁,将来不论你会接受何人,只要那人能令你终身幸福,我都会鼎力相助、绝无怨言!”

      听罢了竺亦的这一番“棋局人生论”,璟茗轻叹一声,放下手中所执白子,幽声道:“这一局,我认输。”

      竺亦闻言细观棋盘上黑白二子之势,黑子虽未成败象,但白子却已先机尽占,加之璟茗的精妙棋艺,又怎会输于自己?当下目视璟茗,面露疑色。

      璟茗闭目叹道:“若‘人生真如棋’,我则因执着而输,但你,却或可因执着而赢,同是执念,却因谁人执、如何执、何时执,而致结局迥然……”

      言罢,一阵沉默过后,璟茗缓睁双目,道:“妄情如苦海,回头才是岸。竺亦,若我能试着回身寻岸,你是否也可如我一般,莫要执着沉沦于这无边的苦海之中?”

      竺亦闻言微怔,心中虽是不愿,却低头轻声道:“若你愿试着做,则我也同愿一试……”言罢,竺亦暗道:“璟茗,我本不愿骗你,更不该骗你,但为了你的幸福,此时却不得不骗你一次......”

      如此一场名为“对弈”的“对艺”,却唤醒了两人同为“痴念”的“痴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对弈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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