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程万厘》云北昭

18、第18章 小就小吧，

　　“哥哥为什么不去崇宁？锅盔说崇宁比崇希好。”程舟厘坐在塑料板凳,两条细腿悬空晃悠，等店员把拉面端上来。
　　“太远了。”和对梁嘉泽一样的说辞。
　　程舟厘发出疑问：“有多远？”
　　“骑车都要一小时，走路更远。”
　　那是有点远呢。程舟厘又问：“那崇希呢？”
　　“我把你送到学校再走十五分钟就到了。”
　　程舟厘在脑海中拼凑着地图，最后得出结论，崇希确实比崇宁近很多。

　　“但是。”程舟厘欲言又止。
　　程霁抬眼，面无表情地开口：“你想让我去崇宁？”
　　程舟厘第一时间猛地摇头。走那么久肯定会累死的，而且每天要很晚很晚才能见到他。
　　“哥，我都听你的。”
　　“嗯，”程霁声音淡淡的又带着股执拗，“我想学，在哪里都能学好。”
　　“嗯呐，我相信我哥！”

　　店员把两碗拉面端上来，问道：“加火腿肠的是谁的呀？”
　　程霁轻抬下巴：“他的。”
　　店员便将那碗放到程舟厘面前。

　　俩小孩几乎不怎么去店里吃，但如果遇到特殊情况，比如今天程霁考试考到很晚，他们就不会再折腾一趟回家吃完饭再去舞蹈室，而是就近在路边找家小店。
　　程霁吃得更快，吃完他也不出声催，就坐那儿盯着一小口小口吸溜面的程舟厘看。

　　程舟厘察觉到，开始大口大口吃。
　　结果就是下一秒就被呛到直咳嗽。

　　“我又没催你，你急什么？”程霁无语地走过去拍拍他后背，用纸擦掉他眼角呛出的眼泪。
　　程舟厘乖乖任他摆布，恢复过来后他努努嘴，声音极小：“哥，我不想跟你分开。”
　　程霁一愣。
　　“就是，我想跟你在一个学校上学嘛。”程舟厘别别扭扭补充。
　　“哦，”程霁明白了，但一贯不解风情，“谁让你比我小，还小两岁。”
　　没得到安慰的程舟厘轻哼一声，不过很快就又把自己哄好。

　　小就小吧，他喜欢程霁做他的哥哥。

　　-

　　“舟厘，我姐姐下个星期四结婚，你能不能来我姐姐的婚礼上跳舞？”这天下午，眼保健操做完，余甜直冲冲地从座位上跑过来，语调上扬，“我姐姐会给你包红包。”

　　程舟厘一顿：“去你姐姐婚礼上跳舞？”
　　“对呀对呀，之前运动会我妈妈和我姐姐来了，他们说你跳得特别好看。”

　　程舟厘陷入沉思。
　　学跳舞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知道除了通过舞蹈比赛拿奖金外还有其他赚钱方式。
　　他又好奇又心动，可又拿不定主意。

　　“程舟厘，又被我发现走神了。”罗明星一个粉笔头扔过去。
　　程舟厘板板正正坐直。
　　思绪却仍越飘越远。

　　放学前，程舟厘找到余甜，答应下来：“余甜，我可以去。”
　　“好耶！”

　　程舟厘把这件事告诉郭奎，并反复叮嘱他替自己保密。

　　“为什么不告诉程霁哥？”
　　“因为下个星期五我要去比赛，他肯定不让我去。”
　　“但是你跟程霁哥一起上学，程霁哥肯定会知道。”
　　“哎呀，那我就装生病请假嘛。”
　　“好吧。”

　　到约定好的那天清晨，程霁照例起床后去捏程舟厘的脸，把人捏醒后叫他起床洗漱。
　　“哥，我今天有点不舒服，”程舟厘神情恹恹，眼皮半耷拉着，“你可以帮我跟罗老师请假吗？”
　　程霁眉头骤然蹙起：“哪里不舒服，我带你去医院。”
　　程舟厘轻轻晃晃头：“就是头有点晕晕的，明天就要去和安了，我想在家好好睡觉补充能量。”

　　程霁把手伸到他额头，正常温度。
　　“不是不想上学故意装的？”
　　程舟厘心脏怦怦跳，面上却虚弱道：“不是，我跟郭奎说了让他给我带作业，晚上我就写，不信的话你看着我写。”
　　程霁似是信了，点点头：“中午我回家。”
　　“好。”程舟厘暗暗松了口气。婚礼上午就结束，中午之前他肯定能赶回来。

　　程霁走后，程舟厘立即掀开被子下床洗漱，从衣柜里挑出一身最整洁的白色运动服。
　　这是去年暑假程霁用教楼上叔叔家一年级妹妹写作业赚的钱给他买的，但买来后他就穿过一次。一是因为跳舞每天都要和地板贴身接触，很容易弄脏，二是他单纯不舍得穿。

　　余甜姐姐的婚礼场地在距离小区500米处的位置。程舟厘在宁崇待了快四年，附近这些地方他几乎都有走过，熟门熟路，尤其在喇叭鞭炮的指引下，他轻松地就找到了。

　　“舟厘你来啦？！”穿红裙子的余甜注意到程舟厘后快步迎上来，“婚礼还没正式开始呢，我去拿零食给你吃。”

　　一伙大人里，俩小孩穿梭其中一路来到室内。都是余甜的家人亲戚，程舟厘一个都不认识，好在他也不怕生，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叔叔阿姨好，我是余甜的同学我叫程舟厘。”
　　余甜妈妈认识他，忙地和众人介绍：“我们甜甜这同学跳舞可厉害了。”
　　其他大人马上捧哏：“是吗？要不先跳一下给我们看看。”
　　程舟厘不好推脱，旋即表演了几个基础的地板动作。

　　和家里一样，这里的地板也是水泥地，遍地脚印、花生壳瓜子壳、糖纸……在程舟厘的运动服上碾过、脱落。

　　掌声和欢呼声连绵不绝。
　　程舟厘笑着拍起自己的衣服。

　　等到婚礼正式开始，程舟厘在表演环节被司仪一把拉到舞台前。
　　说是个舞台，其实就是半人高的正方形台子铺上了红地毯。
　　“到你了，快上去。”
　　“有音乐吗叔叔？”
　　“有有有，我让他们给你放。”

　　程舟厘就这样在《月亮代表我的心》《甜蜜蜜》等舒缓背景音乐下跳起了他准备好的舞蹈动作。

　　“再跳一个再跳一个！”
　　“没看够！”

　　程舟厘听到这些起哄声，他本想要下去，毕竟婚礼还没结束，但司仪把他拦住，又让人放起了音乐。

　　一上午，程舟厘根本无暇去记自己跳了多长时间，只知道婚礼仪式结束又被几个大人拉到屋里继续跳。
　　那身白色运动服彻底换了个颜色，像屋外灰蒙蒙的天。

　　“舟厘，这是我姐姐给你的红包。”余甜把程舟厘送到巷子口，“你跳得太帅啦，以后我长大结婚也找你来跳舞！”
　　程舟厘注意力全在红包上，他也没扭捏推辞，接过来说好。

　　转过身走到巷子僻静处，程舟厘才拆开那个红包。
　　两百块钱。
　　这是他人生中完完全全靠自己赚到的第一笔钱。

　　-

　　程霁中午回了趟家。

　　和早晨离开前一样，程舟厘还蜷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
　　程霁看了眼，就走出去到厨房做饭。

　　端回房间，程舟厘还没有动静。
　　“起来吃午饭了。”程霁叫他。
　　程舟厘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从床上下来坐到桌前，无精打采的：“哥，我好困呀。”

　　程霁瞥他：“一上午了你还没睡醒？”
　　其实才睡了不到半小时。程舟厘接过被递来的筷子回：“嗯，我还要再睡一下午。”

　　然而和往常不同，即便是最喜欢吃的饼，程舟厘今天也只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不再动。

　　“我吃饱了哥。”
　　“你都没吃完。”
　　程舟厘两根食指互相戳：“那我今天光睡觉了，不饿嘛。”
　　这话听着似乎说得通，程霁没有多想，自然地把被程舟厘咬剩的饼拿过来开始吃。

　　程舟厘眼皮沉甸甸的，但又想陪着程霁，不肯直接躺回被窝。
　　“哥，我突然想起来我搬过来的时候，你说你谁的剩饭都不吃呢。”程舟厘歪着脑袋慢慢悠悠地说。
　　程霁不发一言。
　　程舟厘拖着腔继续：“但是后来你就吃了，还老是吃。”
　　“……”程霁总算回一句，“你烦不烦？不困就跟我回学校上课。”
　　挨训的程舟厘鼓鼓腮，小跑上床把自己蒙在被子里。

　　程霁是十分钟后走的，走的时候程舟厘已经进入梦乡，丝毫没感觉到程霁靠近给他掖了掖被子，还逮着他头发脸颊玩了会儿。

　　三点钟，程舟厘被冻醒，哪怕把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被子裹得紧紧的，依旧抵挡不住发冷。翻来覆去无果，他拖着被子下床躺到程霁床上。
　　然而即便盖两层被也无济于事，脚底板仍旧冰凉，身上还出了一层虚汗。

　　直到发觉鼻子不透气，嗓子钝痛，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生病了。

　　程舟厘边咳嗽边下床，见外边太阳还未落山，他决定换下睡衣出门。
　　正好本来就要去买东西，走一走晒晒太阳说不定就会好点呢。

　　攥着上午刚赚来的两百块钱，程舟厘来到一家程霁带他来过的服装店。
　　这家店开业没两年，里面的衣服款式算不上新颖时髦，但对小孩子而言足够有吸引力。

　　“弟弟，来买衣服呀，你哥哥呢？”店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烫着时兴的卷发，两耳是银光闪闪的耳环。
　　“我哥哥在学校，”程舟厘仰头，“阿姨，有没有两件衣服加起来不到两百块呀？”
　　“有呀，我带你去看。”

　　店里分男装和女装两大区域，男装又分不同年龄段。
　　程舟厘被带着来到童装区。

　　女人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套装，放到程舟厘身前比量：“这件不错，我记得你是学跳舞的对吧，很适合。”
　　确实很好看，黑白配色，宽松款式，简约又帅气，很适合街舞。不过程舟厘却没有往常那么欢喜，他简单摸了两下，说好，又问：“阿姨，有适合我哥哥的吗？”
　　“必须的，”女人又找出件大一号的，“你哥肯定能穿。”
　　“谢谢阿姨，总共多少钱呀？”
　　“阿姨不多收，两套168块。”
　　付过钱，女人把零钱和购物袋递给他：“以后再来呀。”
　　“好。”

　　回程的路上，手里衣袋重重的，身体似是被拽着往下，也重重的。

　　程舟厘加快脚步，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家里一头栽倒在床上。

　　今天晚上会好吗？
　　如果不好的话明天还可以参加比赛吗？
　　不行，跳不好也要参加，那可是决赛呢，前三名会有奖金的。

　　“程舟厘。”

　　别喊我，我好晕的，我不想说话。

　　“程舟厘，醒醒，你发烧了，我带你去医院。”

　　好耳熟的声音。

　　“快点！”

　　程舟厘用尽浑身力气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是程霁的脸。他虚弱地开口：“哥。”
　　下一秒，他被用力拖出被子，而后身体蓦地腾空，落到单薄却坚实的后背上。

　　“哥……”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