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程万厘》云北昭

12、第12章 “哥哥，别

　　程霁是被挤醒的。
　　他一睁眼，所有感官瞬时无限放大。

　　程舟厘拽着他上衣趴在他胸口，一条腿不安分地搭在他肚子上勾住他，整个人恨不得挂在他身上，让他闷得慌。
　　程霁把那条腿拿走，还没等掀被子下床，那腿就又攀上来。

　　“哥哥，别走，冷呢。”程舟厘呢喃道。
　　程舟厘甩不掉他，只得又躺回去，睡了个回笼觉。
　　“哥哥，以后我们都一起睡吧，冬天太冷了，抱着暖和。”程舟厘又口齿不清地呢喃两句。
　　程霁果断拒绝。一起睡，他会被挤死。

　　再醒来，是因为有人敲门。

　　“程霁，舟厘，梁嘉泽那臭小子是不是在你们家？”
　　“是卢阿姨，”程舟厘听见声音迷迷糊糊地醒来，打了个哈欠。
　　程霁早已经爬下床穿好鞋，他捏好被角走出卧室开门，喊了声：“阿姨，梁嘉泽在这，他还没醒。”
　　“我就知道，”卢菲提着俩保温桶进去，“我给你们带了我包的包子还有煮的粥，你先吃，我去叫舟厘和梁嘉泽。”
　　说完她就马不停蹄地闯进卧室，先是对上铺的程舟厘笑笑，紧接着就去扯下铺梁嘉泽的耳朵：“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抓紧起床吃饭。”

　　梁嘉泽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心不在焉地关掉电热毯去穿衣服。

　　客厅里，卢菲看着三个小孩儿吃干净后说：“我去上班了，程霁，你今天帮我看着梁嘉泽写500字的检讨书，梁嘉泽，你写完了才能给我回家。”
　　梁嘉泽啊一声：“那我明天再回吧妈。”
　　“……”卢菲微笑，“这样，你永远都别回了。”
　　“别别别，”梁嘉泽连忙滑跪，“我保证完成任务。”

　　卢菲离开，没睡饱的梁嘉泽又跑回被窝躺着闭上眼。
　　程舟厘则跟着程霁去了卫生间。程霁烧水洗衣服，程舟厘照例一步不离地跟在后面。虽然程霁说他洗不干净不让他洗，但他也不想程霁孤零零地自己在这又挤又冷的屋子里。等程霁洗完，程舟厘马不停蹄地拉着程霁回卧室。

　　“哥哥你看，”程舟厘从书包里掏出一支崭新的钢笔，“罗老师说我是爱心之星，给我发了奖状和钢笔，钢笔我用不上，给哥哥你用。”
　　程霁垂眼看着那支黑色带金边的钢笔，没接。
　　程舟厘自顾自把钢笔塞到程霁手里，而后把奖状展开晃着脑袋炫耀：‘哥哥，你是不是也得奖状啦，锅盔说他要把奖状贴墙上，我们也贴吧。”

　　五分钟前就醒过来的梁嘉泽正靠墙看漫画，听到后语气颇为自豪：“程霁每学期都得奖状，幼儿园每节课都得小红花。”
　　“！”程舟厘忙问程霁，“哥哥怎么不贴？”
　　程霁目光还停留在钢笔上：“不想贴，又没人看。”
　　“我看！”程舟厘拍拍胸脯。
　　程霁终于抬头。

　　许久，程霁向前两步把钢笔放桌上，转身走出卧室。
　　“哥哥干嘛去？！”程舟厘追出去。
　　“做糖葫芦。”

　　-

　　程霁把山楂洗好去剥橘子，用筷子串起来就开始熬糖。
　　程舟厘好奇地踮脚去看锅里的糖水，瞧见糖水表面逐渐冒起泡泡，还闻到了甜腻腻的糖味和香气。

　　程霁见熬得差不多了，将山楂串和橘子串依次放到锅里，翻着身轻轻一蘸，旋即拿出放到碟子里。
　　“晾晾你再吃。”
　　“奥。”程舟厘扭过头，眼巴巴地瞅着做好的糖葫芦。

　　总共五串，程舟厘吃了串山楂和橘子的程霁就不准再让他吃。
　　“吃多牙会坏。”
　　程舟厘便问：“那我什么时候还能吃？”
　　“过几天。”
　　“……”程舟厘不死心，“还有这么多串呢，吃不完就浪费了。”
　　“分给梁嘉泽他们。”

　　程舟厘只得依依不舍地亲手将糖葫芦送给了好朋友们。
　　从外面回来，梁嘉泽主动说：“舟厘，我吃不完，最后这个给你吃。”
　　程舟厘一喜：“好呀！”他走近张开嘴，乖巧等着梁嘉泽投喂。

　　然而嘴里迟迟空空如也。直到他看见梁嘉泽自己吃了那颗山楂。
　　梁嘉泽边嚼边说：“舟厘，不要怪我，程霁刚刚在门口瞪我。”
　　程舟厘小发雷霆地跺了下脚，语气低落：“那好吧。”

　　没几天，程舟厘掐着时间又软磨硬泡地求程霁，他不直接点明，而是意有所指道：“哥哥厨房里还有一些山楂。”
　　程霁只嗯。
　　程舟厘憋不下去了：“哥哥什么时候能再做糖葫芦？”
　　“你好好写作业就做。”
　　程舟厘立刻跑到桌前动笔。

　　虽然依旧不被程霁允许多吃，依旧分了出去。

　　临近过年，几个小孩聚在一起玩，付佳突然说起：“程霁，下次你糖葫芦再做多了就去卖吧，还能赚钱。”
　　郭奎马上点头附和：“我支持，我觉得比那些叔叔阿姨做的好吃。”
　　话题一起便如开闸的洪水一般止不住，梁嘉泽打了个响指，出点子道：“可以去市集卖，市集不开也可以去新开的舞蹈房那里卖，那里小孩多。”

　　程霁起初心如止水，听到那三个字才有了点波澜。他侧头看程舟厘，就见他也在看他。

　　“你想去舞蹈房门口卖糖葫芦吗？”夜里，程霁把钢笔在铁盒里放好往床前走。
　　“哥哥想做吗？”程舟厘嘟囔，“我不想你累。”
　　“这个不难做，”程霁说，“你要想去明天就做了去卖。”
　　“真的吗？”程舟厘音量提高，声音里还带着点明显的欢喜。
　　“嗯，反正你在家也不看书做作业。”正好也能赚钱。就是，不知道他看见其他小孩在里面学舞蹈而他自己只能站在外面卖糖葫芦，会不会羡慕。
　　“那我们去吧，”程舟厘说，“哥哥做我来卖！”

　　-

　　一回生二回熟，程霁毫不费力地就做好了八串糖葫芦。

　　俩小孩手牵手，空着的手一个拿着五串一个四串，在灿阳寒风中漫步前行。

　　进到市集里，周围即刻被行人包围。程舟厘也不怯场，拿出之前在小岛过家家攒下的经验，大声喊道：“卖糖葫芦啦，新鲜的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好吃极啦！”

　　也许是没见过这么小的小孩出来卖东西，时常有人向他们投来目光询问价格。
　　“阿姨好，山楂一块，山楂橘子的一块五一串。”
　　“那我要一串山楂橘子的。”
　　程舟厘随之递过去。

　　继续向里走，不知不觉就走到熟悉的地方。
　　——卓杰舞蹈。

　　俩小孩默契地站在门口左侧，静静地望着店里小孩们跳舞的身影。
　　程霁不感兴趣，没两分钟他视线下移，瞥见程舟厘正不自觉地跟着里面传来的不甚清晰的声音晃动着手和腿。

　　等程舟厘动作停下，舞蹈房大门也被推开。一伙小孩冲出来拥向他们的爸爸妈妈。

　　“妈妈那有糖葫芦，我想吃！”
　　“我也想吃爸爸！”

　　程舟厘听到这些声音，迅速举高手并对他们笑。
　　糖葫芦被一扫而空。

　　“走了。”程霁开口。
　　程舟厘应声，视线不自觉又望向舞蹈房。
　　程霁注意到，说：“以后还带你来这卖糖葫芦。”
　　然后补充一句：“真的。”

　　程舟厘总算舍得抬脚。

　　年前他们拢共去了三次，最后一次遇见了卓涿。那是在他们准备回家的时候，卓涿突然在身后喊住他们。
　　“你们爸爸妈妈让你们出来卖糖葫芦的？”
　　程舟厘摇头：“我们自己要卖的。”
　　“哦，”卓涿点点下巴，“剩下这串是专门留给我的？”
　　程舟厘看向自己手里那根无人购买想要自己吃掉的糖葫芦，腼腆一笑，递给卓涿：“卓哥吃。”

　　卓涿也不客气，接过来咬了颗含在嘴里，嚼了两口眉头微蹙，嘶了声：“这么甜，还有点酸，不过挺好吃。”
　　程舟厘弯唇：“那以后我们再来卖给你留一个。”
　　“这么好，”卓涿打趣，“也不用我付钱？”
　　“不用，”程舟厘转转乌黑的眼珠，“但是卓哥想付也可以付！”
　　卓涿被逗笑了。他随意揉了下程舟厘头顶：“天这么冷，快回家吧。”

　　程舟厘挥手：“卓哥再见！”

　　“卓哥，感觉你对那俩小孩很感兴趣。”
　　卓涿刚转身就被站身后的男人吓了一大跳。他轻啧：“今天没课了，不在屋里打扫卫生跑出来偷听什么？”
　　余洋被噎住了样一脸无奈：“怎么，你和俩小屁孩还能说出什么有价值的话啊。”
　　“滚蛋，”卓涿笑骂，“我这是在挖掘好苗子。”
　　“不信。”
　　“爱信不信，”卓涿拍拍他肩，手拿糖葫芦径自往舞蹈房走，“等着瞧吧。”
　　余洋追上去，才并上肩身子就被一股力掰停。卓涿看着他若有所思：“你是不是不想扫地来着？”

　　-

　　“哥哥，我觉得卓哥人好好。”
　　程霁面不改色，上了两个台阶后不经意地松开两人握着的手，将手插进兜里：“你现在可以去找他，反正你也知道路怎么走。”
　　程舟厘攥攥空气，继而去抓程霁的胳膊，机灵道：“不过没有哥哥好，哥哥最好！”
　　程霁头也不回，却没再甩开：“你就只会说这些话。”
　　程舟厘眨眨眼：“哥哥不喜欢听吗？”
　　程霁不答，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嚓一声，门开了。
　　客厅一反往常亮着灯，崎岖不平的水泥地面上，程良军躺在那儿，面黄肌瘦，浑身酒气。
　　程舟厘看清后条件反射地挡在程霁身前，嘴唇抿紧，表情警惕。

　　男人似是也听到动静，缓缓坐起来，眼神阴森。

　　“你们俩死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