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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一生的潮湿 外婆离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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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业一步步步入正轨的同时,空闲时间也渐渐多了起来。赚到第一笔订单的钱后,我第一时间想到妈妈,现在有能力了只想回报她们。
斟酌许久,我在 B 市购置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当时这套商品房的各方面综合条件都算得上优越。
一九九六年盛夏,恰逢暑期,妈妈放假了,我特意腾出半个月时间,携着年迈的外婆、妈妈,还有尚且年幼的女儿,一同去往南方沿海城市广州、深圳、珠海小住旅居。
内陆城市风气偏于保守闭塞,发展节奏缓慢,这座滨海之城却全然是另一番光景,温润咸湿的海风昼夜流转,沿街景致鲜活别致,一草一木、一街一巷都裹挟着新潮蓬勃的气息,处处透着不曾见过的鲜活热闹。
坐飞机到了沿海城市后,我给家人订了四星级宾馆,在能力范围内给自己和家人最好的物质条件。小弟弟在广州那边做海关报关员,我们顺便去看望他。他对于沿海城市比较熟悉,带我们到处玩,还去了中英街。中英街和香港中间隔着一条线,相当于界碑,非常繁华,舶来品种类繁多,目不暇接。
白日里,我、小弟弟、外婆、妈妈和女儿一起去沙滩,我们年轻人和小孩去玩水,妈妈和外婆就坐在遮阳伞下静静地看着我们,欣赏海景。玩累了,几个人就慢悠悠地沿着沙滩闲逛散心,倚着椅子坐下歇息,边休息边吃着各种海鲜。
每到一个景点,我们就会合影拍照,世界之窗留下了我们的足迹,外婆还和蟒蛇合照留念。去珠海时我们租了游轮,站在游轮的甲板上,大海一望无际,海风吹起发丝,悠闲而惬意。一张张合照记录着我们一路的所见所闻,见证着那段快乐的时光,也成了永远难忘的回忆。
城市里,沿街商铺鳞次栉比,橱窗里挂满港台新款衣裙,各色精巧小商品琳琅满目,随处可见人头攒动的录像厅,繁华的歌舞厅,人声喧闹的台球室,南来北往的生意人、外出务工的年轻人步履匆匆,言语间满是闯劲,整座城市涌动着蓬勃旺盛的生机。街头时不时有桑塔纳、夏利出租车缓缓驶过,在内地算得上颇为时髦的景致。
逛街时,我特意为妈妈挑选了当年最流行的连衣裙,款式素雅大方,很衬她气质;外婆穿衣素来讲究,既要得体耐看,又要透气吸汗,我细细挑选面料,给她买了桑蚕丝衣衫,又买了品质上等的品牌进口皮鞋;给年幼的女儿买了新奇的玩意,一件件拎在手里爱不释手,这些新潮物件在内地难得一见,一家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满心欢喜。
饮食之上更是随心随性,自在尽兴。
滨海之城的海产丰富,海鲜种类繁多,价钱平实新鲜。偶尔在傍晚时,我会陪着三位至亲去往江边夜市闲逛,沿街灯火错落摇曳,人声鼎沸,摊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行人说笑闲谈的声音交织相融,烟火气浓郁绵长,鲜活又热闹。
半月旅程转瞬即逝,浸满陪伴家人的温柔与松弛。外婆身子尚且硬朗,腰背挺得笔直,岁月纵然在她脸上刻下苍老痕迹,一身从容温婉的气韵,半点未曾消减。
我总暗自庆幸,能在她尚且康健之时,带她看一看山海辽阔,领略世间别样风光,本以为往后还有大把光阴可以相伴,未曾料到离别来得猝不及防。
转眼到了1999年,一个寻常午后,家里忽然传来消息,外婆在家不慎摔倒了。
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我手里的工作瞬间停摆,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慌乱顺着四肢蔓延开来,像是骤然坠入冰潭,浑身发凉。
来不及收拾杂物,匆匆放下手头所有事务,火急火燎往医院赶去。一路上思绪纷乱,满脑子都是外婆平日里硬朗的模样,总觉得不过是寻常磕碰,休养几日便能好转,心底尚存一丝侥幸。
推开房门,病房里气氛沉闷,沉甸甸的空气像浸了水的棉絮,压抑得喘不过气。
妈妈眼眶泛红,守在病床边,小姨也急得来回踱步。我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查看,外婆脸色发白,眉头紧紧蹙着,试着挪动腿部就疼得倒抽冷气,说话气息都弱了几分。我强压心慌,轻声俯身询问:“外婆,您现在哪里疼?是起身拿东西不小心滑倒了吗?” 外婆缓缓眨了眨眼,声音虚弱小声:“拿东西时,地上有水没注意,脚下一滑,身子就栽下去了,屁股和腿疼得厉害,撑着身子半天爬不起来。”
听闻此话,妈妈瞬间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平日里身子看着好好的,怎么摔一下就这么严重。” 我定了定神,稳住情绪安抚两位长辈,细细梳理后续照料事宜,当下便做了决定,后续陪护不能断人,妈妈与小姨轮流贴身看护,我额外花钱聘请专职护工全天候照料,白天夜里都有人盯守,避免再出意外。
做完详细检查,结果不出所料,外婆年岁太高,这跤摔得严重,骨折了。
有时外婆会对我们说:“人老不中用了,反倒拖累你们小辈,给你们添一大堆麻烦。”
妈妈坐在床头,握住外婆的手宽慰:“妈,一家人哪里谈得上拖累,您操劳一辈子拉扯儿女,现在该我们伺候您了,好好养身体,慢慢就能好转。” 小姨也在一旁附和,絮絮说着家常趣事,分散外婆烦闷心绪。
我趁着下班之余,经常往医院跑,拎着软烂易消化的流食、软糯糕点,坐在病床边陪她说话闲谈,提起九六年一同去海边旅居的旧事,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外婆唇角泛起浅浅笑意,慢慢开口回忆:“那趟出门真好,就是可惜,身子不争气,往后怕是再也走不远了。” 我轻轻拍着她手背安抚:“等您好些了,我们就在附近公园慢慢散心,不用远行,也能看看花草风景。”
卧床养病的日子琐碎又熬人,像一眼望不到头的漫漫长夜。
夜里最怕外婆翻身不适、浑身酸痛失眠,专职护工专业娴熟,会按时按摩腿部肌肉,预防长期卧床产生褥疮、肌肉萎缩,定时喂水喂药、擦拭身体。我每逢周末便守在病房,不管花销多大,我一定要尽心照料,能多留一日陪伴,便是一日福气。
外婆自摔倒之后,再也没能重新站起来,所有人拼尽全力悉心照料,耗费不少心力钱财,可岁月无情,年迈身躯扛不住重创。最初尚能靠着旁人搀扶短暂坐起,后来精神日渐萎靡,食欲越来越差,身形日渐消瘦,精气神一点点衰败下去,如同燃到末尾的烛火,微光一点点消散。短短数月之间,曾经谈吐温和、身姿端正的老人日渐孱弱,最终还是永远离开了我们。
噩耗传来之时,我整个人茫然失神,心口像是被千斤巨石死死堵住,闷痛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双腿发软,半天站不稳,整个人如同被猛地抽走了脊梁。
周遭不少亲友前来劝慰,都说外婆已是高寿,一辈子踏实善良,寿终正寝也算圆满归宿,旁人都觉得这般结局已然体面,我也做了心里准备,可始终难以释怀,心底绵长的悲伤像漫过堤坝的潮水,汹涌翻涌,久久散不去。
旁人很难懂得,外婆是我一生的精神支柱,是我整个人生最安稳的屋檐,是撑起我所有底气与暖意的根基。她一走,我精神世界轰然坍塌了一角,从前遇事受了委屈、遇上难处,总想着还有外婆可以倾诉、可以依靠,往后喜怒哀乐兜兜转转,再也无人静静等我诉说,无人无条件包容我的委屈与莽撞。
后来时常看到一句话,亲人的离去,是一场蔓延一生的潮湿,那段日子,我的心绪便长久浸在这片不见天光的潮湿里。白日强撑着处理后事、应付工作,人前故作平静,把翻涌的悲伤死死压抑在心底,像捂着一块发烫的烙铁不敢示人;可只要独处片刻,情绪便瞬间溃不成军。
路过旧时一起走过的道路,看见她惯用的物件,看见相似打扮的老年人,我都会眼眶骤然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淌;夜里常常闭上眼全是外婆温和的眉眼,是她轻声宽慰我的语调,是海边她凝望大海的安然模样,思绪在回忆里兜兜转转熬到后半夜,枕巾总是被泪水浸得湿透。
从前遇到难处,我总下意识想往外婆身边躲,如今遇事四顾茫然,像一叶漂泊无依的孤舟,一个可以撒娇诉苦的港湾没了。
外婆是第一个离开我的至亲,彼时的我尚且懵懂,不知该如何坦然面对生死离别,更无法接受,自己拼尽全力想要报恩、想要好好陪伴到老的人,就这样彻底退出我的人生。
这份哀恸不是一时一阵的痛哭流涕,而是细密绵长的雨,淅淅沥沥落进往后岁岁年年,我耗费漫长一段岁月,才慢慢从深重悲伤里一点点抽离,可心底被她空出来的位置,如同院子里被刨去根基的老树坑,永远凹陷,再也无法被任何人事填补。
我自幼便长在外婆身边长大,她于我而言,从来不止一位普通长辈,而是支撑我长大、照亮前路最重要的依靠,是我一生中分量最重、无可替代的人,是我人生长路最初也是最暖的一盏明灯。无论是早年住在小东巷的岁月,还是寄居舅舅家中的局促时日,外婆始终将满心偏爱倾注在我身上,温柔包容,悉心庇护,恰似长夜孤灯,稳稳照亮我一路前行的脚步。
读《出师表》,诸葛亮言 “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每每读到这句,我总能瞬间共情,倘若没有外婆经年累月的体恤扶持,便没有如今安稳立足、从容处事的我。我的底气、我的善良、我待人处事的柔软分寸,根源全都来自她数十年润物无声的滋养。
外婆的一言一行、待人处世的方式,早已悄无声息浸润我的骨血,潜移默化塑造我的性情。
家中家教素来严苛,凡事规矩繁多,我难免犯错受挫,每每把事情办砸满心惶恐,旁人多是责备说教,唯有外婆耐着性子轻声安抚,抚平我慌乱不安的情绪;年少顽皮任性、肆意胡闹之时,她从不会一味苛责训斥,耐心讲道理,引导我明辨是非;当年我自主抉择婚事,与全家陷入僵持,孤身孤立无援,所有人都不理解我的选择,唯有外婆设身处地体谅我的心思,一边温柔劝慰委屈低落的我,一边慢慢开导家中亲友,从中调和周旋。
艰难的年月里,是她做我的避风港;人生抉择的十字路口,是她做我的定心丸;哪怕我成家立业小有成就,她依旧是我内心最柔软的念想,是我回头便能看见的安稳港湾。
外婆离去了,可伤心痛苦也只能是暂时的,日子还要往前走。不管再怎么伤心,我也得很快调整好状态,去面对没有她的生活。
那些与外婆相伴的过往,都被我珍藏心底,一帧一幕清晰如昨日。
她温和的眉眼、平缓的语调、宽厚的胸襟,我始终铭记于心。长久耳濡目染之下,她的善良通透、温润包容,也一点点沉淀在我的品性之中,化作我为人处世的底色。
日升月落,岁月奔走不停,人世聚散终有常态,可外婆留给我的暖意从未消散,早已化作我精神深处恒久的力量,化作深埋心底的火种,在困顿寒凉之时兀自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