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巷流年》周北窗

35、初涉商海 国企改制，

　　九十年代初，昔日稳固的体制格局悄然松动，汹涌的经商浪潮席卷大街小巷。国家开始对内地的国企进行改制，试行了“停薪留职”的政策，让敢闯敢干的人有了一个打拼的机会。
　　曾经人人追捧的国营铁饭碗，不再是唯一的安稳归宿，越来越多敢闯敢拼的人挣脱固有束缚，毅然投身商海，开店创业、自主经商，在全新的时代风口里寻找新的出路。
　　我不再犹豫，郑重下定决心，正式向厂里递交了停薪留职申请，打算开始新的职业生涯。这次决策，是第二个改变我一生的决定，我的人生开始朝着截然不同的新方向发展。
　　申请递交上去后，副厂长得知我要停薪留职的消息，满脸皆是错愕与难以置信，极为意外。毕竟之前从来没听我提过要离开的事，突然这么说都以为我是开玩笑的。
　　他第一时间找到我，语气恳切，再三出言挽留，眼底满是不解，反复追问我执意要走的缘由，想知道是不是工作不顺、受人委屈，或是对厂里的待遇、安排有所不满。面对他接连的追问，我心中百感交集，过往尘封的记忆一闪而过，却不愿多言半句是非纠葛。往事早已沉淀，没必要再翻旧账争执，也懒得解释过多，我只是神色淡然，语气平静地淡淡回了几个字：“没有原因。”
　　看似平淡的几个字，藏着我多年隐忍的所有心结。
　　无人知晓，这位极力挽留我的副厂长，曾做出越界冒犯的举动。我想也没想，反手奋力一抓，尖利的指甲直接在他的脖颈上划出五道深深的血痕，鲜红的印记清晰刺眼。
　　彼时我眼神凌厉、怒火中烧，厉声呵斥出一个字：“滚！”
　　那一刻的决绝与刚烈，让他彻底收敛了龌龊心思，再也不敢肆意冒犯我。这么多年，我始终恪守本分、公私分明，从未对外提及此事，默默压下所有委屈，只一心踏实工作。可这段不堪的过往，始终是我心底一根刺。
　　为了顺利脱身，不再被过往是非与人情牵绊，我收起所有隐忍，态度坚定、坦荡直白地挑明了立场，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半分退让：“我去意已决。您若愿意成全放我走，我们往日情分仍在，日后还是熟人朋友；您若执意阻拦、不肯放行，那从今往后，你我彻底恩断义绝，再无半分交情。您大可放心，手头所有工作交接，我一定会全权负责、妥善收尾，绝不耽误厂里半点事务，不给团队留任何烂摊子。”
　　话音落地，我神色坦荡，提笔写下自己的私人电话号码留在桌面，方便后续对接工作交接，随即转身昂首离去，彻底斩断所有牵绊，只留身后满目错愕的副厂长，和我即将彻底告别的旧时光。历经半生安稳与隐忍，我终究选择为自己而活，奔赴全新的人生。
　　虽然停薪留职有很多因素，但我对外的说法都是：女儿读书接送，来厂里上班天天迟到，不好意思再继续迟到了，已经找了一个可以晚一点上班的单位。
　　其实那时的我，并无十足的底气，更说不清停薪留职之后，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前路通往何方。
　　只是年轻人心底藏着一股纯粹的闯劲，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热忱，不愿困在一成不变的安稳里。几番内心挣扎，不顾家人的顾虑、旁人的不解，我毅然办理了停薪留职，借着改革试点的契机，保留一份微薄兜底，懵懂又坚定地踏入未知商海，只想趁着时代大势，放手闯一次。
　　这个仓促又大胆的决定，在旁人看来格外莽撞。
　　身边亲友纷纷规劝，守着铁饭碗便是稳稳的安稳，经商前路未卜、浮沉难料，没必要舍弃安稳奔赴未知。家人更是满心担忧，怕我贸然闯荡、一无所获，白白耗费多年积蓄，但好在这次家人并没有强烈的反对，对我停薪留职保持着中立态度。我知晓旁人的良苦用心，也看不清经商的前路，没有笃定的把握，更没有必胜的信心。但我清晰感知着时代风向的转变，城镇化建设如火如荼，基建落地催生钢材刚需，交通物流发展带动汽车行业兴起，两大领域蕴藏着时代赋予的机遇。我无太多算计与底气，仅凭一腔赤诚与闯劲，执意跳出舒适圈，试着在浪潮中寻一处立身之地。
　　创业起步，我深知门面就是底气，格局就是信誉。
　　为了站稳脚跟、对接靠谱客源，我选下B市最繁华的中心地段，这里商贾云集、人流不息，是全城最具烟火气与商机的地方。几经奔波洽谈，最终租下三间相连的办公用房，分工清晰、各司其职。一间五六十平米的综合办公室，规整开阔，用来日常办公、整理单据、接待往来客商；一间独立的个人办公室，用以静坐思虑、洽谈大额合作；还有一间单独隔开的财务室，专管账目钱款，一分一厘都清清楚楚。
　　厚重沉稳的实木大板桌，温润规整的真皮沙发，整齐完备的办公柜体，让公司规整又体面。在当时朴素简陋的营商环境里，这般规整的配置，总能让登门的客商多几分踏实与信任。
　　初入商海的忐忑、对前路的未知，夹杂着初探事业的欣喜，萦绕在心头。那时的我，从不敢自诩经理，没有过人的阅历，也无十足的自信，只敢以项目负责人自居，带着青涩与赤诚，小心翼翼经营着这份事业。
　　稳住办公根基后，公司将事业扎根在汽车经销与钢材贸易两大领域。
　　这两条赛道，依托时代发展的东风，有着天然的发展优势，是恰逢其时的好机遇。但我深知自身经验尚浅，既无成熟的经商思路，也无稳固的行业资源。那时还是计划经济，什么东西都要指标，没有指标就要找大企业合作，既要有钱还要有指标。
　　钢材贸易依托基建热潮，市场需求稳定，却需要耐心深耕渠道、把控行情；新兴的汽车经销行业前景广阔，更需要一步一个脚印积累客源、打磨口碑。我双线并行、稳步摸索，不急于求成、不盲目冒进，在时代机遇与自身短板之间，慢慢摸索属于自己的前行节奏，凭着一股初生的韧劲，一点点扎根成长。
　　为了跟上经商节奏、适配行业发展，我配齐了当年颇为稀缺的通讯与出行设备。
　　九十年代初期，寻常家庭鲜有固定电话，大哥大很多地区还打不通，但通讯方便了很多，BB机是生意人对接业务、维系客源的重要依托。我常年随身佩戴、日夜开机，无论外出跑市场、对接货源，还是洽谈合作、回复讯息，都能及时联动，减少了通讯滞后带来的阻碍。1994年，我专门考取驾照，依托自身汽车经销的业务优势，购置车辆奔波往返。为了贴合店面风貌、树立靠谱的经营形象，我会适时更换新车，整洁崭新的座驾穿梭在城市街巷，既是跑业务的代步工具，也是无声的信誉背书，为青涩起步的事业，添了几分底气与体面。
　　创业之路从无捷径，虽无大风大浪的坎坷波折，却满是日复一日的踏实深耕。
　　初入行业的我，青涩懵懂、经验匮乏，不懂经商套路，唯有以诚待人、以信立身。日复一日奔走、早出晚归、风雨奔波，是最寻常的日常。我认真对接每一笔订单，耐心对待每一位客商，不浮夸造势、不投机取巧，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默默积累客源、打磨口碑、打通行业渠道，在陌生的领域慢慢站稳脚跟。
　　时光不负深耕者，在日复一日的坚守与耕耘中，事业渐渐步入正轨。
　　钢材贸易客源稳步增多、合作愈发顺畅，汽车经销的口碑慢慢打响，订单源源不断。从最初的懵懂试探、心底忐忑，到后来的稳步经营、从容应对，我的事业在B市商贸圈子里稳稳扎根。曾经家人的担忧、旁人的疑虑，都化作了认可与赞许，我也在日复一日的历练中，慢慢褪去青涩，沉淀出从容与笃定。
　　这场义无反顾的闯荡，没有惊心动魄的跌宕起伏，没有绝境翻盘的传奇经历，只有我一个人趁着时代东风，懵懂出发、踏实前行的模样。当初跳出安稳的体制，并非手握胜算、胸有成竹，只是不愿固守一隅、安于现状。那些奔波劳碌的朝暮、忐忑摸索的时光、稳步成长的点滴，都成了岁月最珍贵的印记。
　　我终于明白，人生诸多成长，都源于勇敢的尝试与默默的坚守。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征途，而我的征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