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缝故枝》温舟渡

10、 裂痕上的舆论场

　　周一早晨，沈辞雪提前十分钟到校。

　　她走进教室时，下意识看了一眼涵月的座位——空的。又看向秋见秋的座位——人也还没来。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出早读要用的语文课本。

　　同学们陆续进来。有人低声说笑，有人打着哈欠，有人一坐下就开始补作业。一切如常，除了几个女生经过沈辞雪座位时，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沈辞雪低头看书，假装没看见。

　　早读铃响前两分钟，涵月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配浅蓝色针织开衫，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妆容完美。她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经过沈辞雪身边时，带起一阵熟悉的柑橘味香水风。

　　没有眼神接触，没有停顿，就像经过一个空座位。

　　沈辞雪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晨读前的嘈杂里微不可闻。

　　接着秋见秋也到了。她还是那件灰蓝色连帽衫，帽子拉起来，低着头快步走到窗边的座位。坐下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趴下，而是朝沈辞雪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秋见秋轻轻点了点头。

　　沈辞雪也微微颔首。

　　早读开始。语文课代表在讲台上领读《滕王阁序》，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跟读声：“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沈辞雪的嘴唇机械地动着，眼睛看着课本，但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她在心里绘制新的班级人际关系地图：

　　涵月：当前状态——敌对/回避。预期行为——发动舆论战，争取同情票。
　　秋见秋：当前状态——盟友（暂时）。需进一步观察其情绪稳定性。
　　其他同学：分为三派——知情派（涵月的亲密朋友圈）、观望派（大多数）、无关派（只关心学习）。
　　张语妄：关键变量。作为涵月的新朋友兼秉时越、吴知智圈子的成员，她的立场可能影响局面。

　　“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领读声在继续。沈辞雪用余光扫视教室：涵月正侧头和后排女生低声说话，边说边朝她这边瞥了一眼。几个女生配合地露出“我懂”的表情。

　　果然开始了。

　　课间休息时，沈辞雪去接水。在饮水机前，她听见旁边两个女生的对话：

　　“……真的假的？就因为开个玩笑？”
　　“可不是嘛，听说还专门搞了个‘批斗会’，一条条列罪状，跟审犯人似的。”
　　“天哪，至于吗……”
　　“有些人就是心理阴暗，看谁都不顺眼。”

　　沈辞雪接满水，拧紧杯盖，转身离开。全程表情平静，就像什么也没听见。

　　回到座位时，她发现桌上多了一张折叠的纸条。

　　展开，是秋见秋的字迹，工整中带着一点潦草：

　　“别理她们。你做得对。”

　　沈辞雪把纸条夹进语文书里。她抬头看向窗边，秋见秋正趴在桌上，帽子盖住了头，看不出是睡着了还是在回避社交。

　　她拿起笔，在便利贴上写：

　　“谢谢。你还好吗？”

　　想了想，她又加上一句：

　　“需要的话，午休可以去老地方。”

　　“老地方”指的是实验楼后面那片小竹林。那里很少有人去，安静，适合说话，也适合什么都不说。

　　她把便利贴对折，起身，经过秋见秋座位时，轻轻放在她桌角。

　　秋见秋没动。但沈辞雪走回自己座位时，余光看见她伸出手，把那张便利贴握进了掌心。

　　第三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正在讲台上讲解动量守恒的经典模型，沈辞雪认真记笔记，但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分散。

　　她注意到涵月今天异常活跃：老师提问时第一个举手，回答得流利准确；同桌问她借橡皮时，她笑着递过去，声音甜得发腻；甚至主动帮前座捡起掉在地上的笔。

　　她在表演。表演“我很好，我很正常，错的是别人”。

　　沈辞雪理解这种策略：通过展示自己的“正常”和“友善”，来反衬对方的“极端”和“不近人情”。这是舆论战中常见的手法。

　　她低下头，在物理笔记本的边角写下一行小字：

　　“表演型应对机制。旨在获取集体认同，孤立目标。”

　　写完后，她看着这行字，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都这种时候了，她还在分析。

　　也许涵月说得对。也许她真的冷血。也许她把所有人都当成了观测样本，包括她自己。

　　下课铃响了。物理老师拖堂讲完最后一道题，宣布下课时已经只剩五分钟课间。

　　沈辞雪起身去洗手间。回来时，在教室后门听见涵月拔高的声音：

　　“……有些人啊，就是觉得自己特别清醒，特别理智，把别人的真心当垃圾。四年朋友，说扔就扔，心够狠的。”

　　“就是就是。”另一个女生附和，“要我说，跟这种人做朋友才可怕呢，指不定哪天你就上了她的‘黑名单’。”

　　“何止黑名单，”涵月冷笑，“人家那叫‘行为记录册’，一条一条，记得可清楚了。47次哦，我都惊了，这得是多记仇的人啊？”

　　哄笑声。

　　沈辞雪停在门外，手握着门把。金属的冰凉触感从掌心传来。

　　她应该推门进去。或者转身离开。

　　但她只是站着，听着。听着那些曾经一起笑过闹过的人，现在用这样的语气谈论她。

　　原来友谊的背面，是这样的东西。

　　“诶，话说，”又一个声音加入，压低了，“她跟秋见秋现在是不是……那种关系啊？”

　　“谁知道呢，”涵月的声音里带着恶意的轻快，“一个冷血，一个有病，挺配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