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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夜行、老槐树与意外的援助 栓 ...

  •   栓子瘦小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在熟悉又危险的山林小径上疾行。他刻意避开了白日走过的路,专挑那些连野兽都嫌难走的陡坡和荆棘丛。弹弓紧紧攥在手里,几颗挑选过的最圆润坚硬的小石子就放在最顺手的衣兜里。脸上被刺藤划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拿到药,快点回去!

      林姐姐伤口发黑的样子,顾大哥昏迷不醒的惨状,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他知道,王大夫家后面那片小树林,那棵老槐树的树洞,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

      夜风呼啸,吹得林木呜呜作响,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却也放大了内心的恐惧。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以为追兵或野兽袭来。他努力回忆着爹教给他的夜间行路要领:避开月光直射的开阔地,沿着阴影走;注意脚下,别踩断枯枝;耳朵要灵,分辨风声、虫鸣和异常的动静。

      距离村子越来越近,空气中开始隐约飘来熟悉的炊烟味(虽然已是深夜,但有些人家灶膛余烬未熄)和牲畜棚的味道。栓子更加小心,他绕到村子最偏僻的西头,这里靠近后山,住户稀疏,多是些贫苦人家或废弃的旧宅。

      王大夫家就在村子西头边缘,独门小院,后面紧挨着一片杂木林。平日里,村里孩子都被告诫少去那边,说林子里蛇虫多,还有王大夫晾晒的奇怪草药,沾了会倒霉。但这反而成了栓子此刻最好的掩护。

      他伏在一丛茂密的蒿草后,仔细观察。王大夫的院子黑漆漆的,没有灯火,似乎已经睡下。但院门紧闭,墙头也看不到什么异常。然而,栓子敏锐地注意到,在通往王大夫家后门的那条小径旁的灌木丛里,似乎有两点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自然之物的暗红色光点——是未完全熄灭的烟蒂?还是……人?

      他的心猛地一沉。孙家或沈珏的人,连王大夫这里也监视了?还是说,他们在守株待兔,等着有人来求援?

      栓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等了许久。那两点暗红偶尔移动一下,但始终没有离开那片灌木丛。确实有人!至少一个暗哨!

      硬闯肯定不行。绕过去?小树林就在王大夫家后面,要进去必然经过那片区域。

      怎么办?栓子急得额头冒汗。时间不等人,顾大哥和林姐姐还等着药!

      他观察着周围地形。王大夫家院子侧面,有一段土墙因为年久失修,塌了一小半,用荆棘和木棍胡乱堵着。也许……可以从那里悄悄翻进去,然后从院子后门直接进入小树林?虽然冒险,但比正面突破暗哨似乎希望大一点。

      他再次确认了暗哨的位置和巡视规律(似乎很懈怠,很长时间才动一下),然后像只壁虎一样,贴着地面,利用草丛和阴影的掩护,一点点朝那段塌陷的土墙挪去。

      土墙外堆着一些柴火和破烂家什,散发着一股霉味。栓子小心翼翼地拨开堵着的荆棘,尽量不发出声响。缺口不大,他瘦小的身体刚好能挤进去。

      翻过土墙,落入院子。脚下是松软的泥土,种着些常见的草药,在月光下显出朦胧的轮廓。院子静悄悄的,主屋门窗紧闭。

      栓子不敢停留,猫着腰,快速穿过院子,来到后门。后门是从里面闩着的。他轻轻推了推,纹丝不动。

      正着急时,他的目光落在旁边一扇破旧的、用油纸糊着的小窗户上。窗户不大,但足够他钻过去。他试探着推了推,窗户居然没锁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栓子吓得浑身一僵,立刻趴在地上。等了一会儿,主屋和外面都没有动静,他才敢继续。他小心地卸下那扇小窗(很轻),先将头探进去——里面黑乎乎的,是王大夫存放药材和杂物的柴房,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他手脚并用爬了进去,又将小窗轻轻放回原处。柴房里堆满了麻袋、箩筐和瓶瓶罐罐,几乎无处下脚。他凭记忆,摸索着向后门方向挪动。黑暗中,他的手碰到一个冰冷的、圆柱形的东西——是门闩!

      他心中一喜,轻轻抽开门闩。后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外面就是那片黑黢黢的小树林!

      成功一半了!栓子压抑住激动,闪身出了后门,反手将门虚掩。

      小树林比外面更加黑暗阴森,树木高大,枝叶遮天蔽日,只有极少数月光碎片漏下来。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轻响。各种夜间虫鸣此起彼伏。

      栓子记得那棵老槐树在小树林靠里的位置,树干特别粗,上面有个很大的树瘤,树洞就在树瘤下面。他凭着白日的记忆和微弱的月光辨认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里走。

      越往里,树木越密,光线越暗。栓子不得不放慢脚步,用手摸索着前进。心里既焦急,又害怕。生怕走错路,也怕林子里藏着什么不好的东西。

      就在他几乎要迷失方向时,前方影影绰绰出现了一棵异常粗壮的树影。他加快脚步靠近,果然是那棵老槐树!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黑伞,树干要两三人才能合抱,树皮粗糙皲裂,那个醒目的树瘤在黑暗中如同一个蹲伏的怪兽。

      找到了!

      栓子连忙扑到树下,踮起脚尖,伸手去摸树瘤下方。果然,有一个碗口大小、向内凹陷的树洞!洞口被一些枯叶和蛛网半遮掩着。

      他心中一喜,也顾不得脏,伸手进去摸索。树洞里有些潮湿,指尖先是碰到一些滑腻的苔藓,然后摸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硬硬的东西!再往里,似乎还有别的。

      他小心地将油布包掏出来,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打开。里面是几个用草纸分别包好的小包,外面用炭条写着字。栓子不识字,但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味。他记得王大夫给顾大哥用的伤药气味,又仔细嗅了嗅其中一包,似乎有点像。他又摸了摸另外几个小包,形状各异,有的像是晒干的草叶,有的像是块茎。

      应该就是这些了!他将油布重新包好,紧紧揣进怀里,又伸手进树洞,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指尖触到一个冰冷的、扁平的金属物体,像是……一把小铲子?还有一小卷麻绳。

      栓子想了想,把小铲子和麻绳也拿了出来,或许有用。然后,他将树洞口的枯叶和蛛网稍微恢复原状,尽量不留下太明显的痕迹。

      药已到手,必须立刻离开!

      他辨明来时的方向,开始往回走。怀里揣着救命的药材,心里踏实了一些,但脚步更快,也更警惕。

      然而,就在他快要走出小树林,已经能看到王大夫家后门模糊的轮廓时,异变突生!

      原本只有虫鸣的寂静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方向正是他这边!

      栓子魂飞魄散!是暗哨发现了他?还是碰上了夜间巡山的其他人?

      他立刻闪身躲到一棵大树后,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压抑的交谈声:

      “……真他娘的晦气,大半夜的还得在这鬼林子守着……”

      “少废话!赵头儿说了,那丫头懂草药,王老头嫌疑最大,她或者同党很可能来这儿找药!盯紧了,抓住一个,赏钱少不了!”

      “这黑灯瞎火的,有个鬼影……等等!你看那边,后门是不是动了一下?”

      “哪儿?”

      两个黑衣劲装的汉子,举着微弱的风灯(灯罩蒙了布,光线昏黄),从树林另一侧走了过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最终落在了王大夫家虚掩的后门上!

      他们果然在守株待兔!而且已经注意到了后门的异常!

      栓子躲在树后,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现在出去,立刻就会被发现!不出去,等他们搜查过来,也是死路一条!

      怎么办?!怀里的药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炭块。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刻——

      “喵呜——!”

      一声凄厉尖锐的猫叫,突兀地从王大夫家屋顶传来!紧接着,一只黑影(似乎是只大黑猫)从屋顶一跃而下,落在两个黑衣人面前不远处的草丛里,绿油油的眼睛在风灯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对着两人龇牙低吼。

      “他娘的!死野猫!吓老子一跳!”一个黑衣人被吓了一跳,骂骂咧咧地,下意识抬脚去踢。

      另一个也松了口气,注意力被猫吸引。

      就是现在!

      栓子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时机,如同离弦之箭,从树后猛地窜出,不是冲向树林外,而是朝着小树林更深处、更黑暗的地方,没命地狂奔!同时,他反手从衣兜里摸出一颗石子,用弹弓朝着与逃跑方向相反的、远处一棵大树树冠,“嗖”地射了出去!

      石子打在树叶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边!有人!”两个黑衣人立刻被响声吸引,风灯转向石子落下的方向。

      “追!”两人不疑有他(猫的干扰和石子的误导),立刻朝着错误的方向追了过去,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远去。

      栓子不敢停,用尽吃奶的力气,在黑暗的树林里发足狂奔!树枝抽打在身上脸上,也浑然不觉。他只知道,必须跑!跑得越远越好!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部疼得像要炸开,双腿酸软得几乎不听使唤,身后的追兵声音早已消失,栓子才敢停下来,靠着一棵大树剧烈喘息。他回头望去,来路一片漆黑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暂时……安全了?

      他摸了摸怀里,油布包还在。小铲子和麻绳也没丢。

      不敢多做停留,栓子辨认了一下大致的方位(靠着对星斗的粗略判断和对山势的记忆),开始朝着与山洞相反、但能绕一个大圈最终汇合的方向,继续艰难地跋涉。他必须绕开王大夫家和可能存在的其他哨卡。

      这一路,比来时更加惊心动魄,也更加消耗体力。当他终于远远看到那个隐蔽的、被藤蔓覆盖的山洞轮廓时,东方的天际,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天……快亮了。

      栓子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挪到洞口,发出约定好的暗号。

      很快,藤蔓被拨开,林小溪苍白疲惫却充满期盼的脸露了出来。看到栓子安然归来,她明显松了口气,但看到他一身狼狈和脸上的新伤,心又揪了起来。

      “栓子!你怎么样?药拿到了吗?”她急切地问,同时警惕地扫视着栓子身后的山林。

      栓子点点头,说不出话,只是将怀里紧紧捂着的油布包掏出来,递给林小溪,又指了指自己怀里的小铲子和麻绳。

      林小溪接过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少年的体温和汗湿。她连忙将栓子拉进山洞,重新掩好洞口。

      山洞里,顾延之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比之前更加微弱。天光微曦,透过藤蔓缝隙,勉强能看清洞内情形。

      林小溪迫不及待地打开油布包。里面果然是几个用草纸仔细包好的药材包,外面用炭条写着药名和简要用途。她虽不完全识字,但结合药形药味和之前跟王大夫学的零星知识,能大致辨认出:一包是“金疮药(加味)”,专治外伤感染、促进生肌;一包是“清热散”,针对内热高烧、解毒;还有一小包标着“解毒草(慎用)”,似乎是针对某些特定毒物的;另外几包是“三七粉”(止血)、“艾绒”(温经止血,也可用于灸疗)等常见药材。

      此外,还有一小卷干净的绷带和一小块火石(显然是王大夫细心准备的)!

      简直是雪中送炭!有了这些,顾延之和自己的伤都有了希望!

      “栓子,太谢谢你了!王大夫他……”林小溪感激地看着栓子,又有些担忧王大夫的处境。

      栓子喘匀了气,才断断续续地将夜行的经过说了一遍,包括暗哨、黑猫、自己如何误导追兵逃脱。

      林小溪听得心惊肉跳,后怕不已。她紧紧抱住栓子,声音哽咽:“好栓子,你受苦了……王大夫那里有暗哨,恐怕他也被盯上了,是我们连累了他……”

      栓子摇摇头:“王大夫是好人,他肯定有办法。林姐姐,快给顾大哥用药吧!”

      林小溪点点头,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她先检查了顾延之的伤口,果然恶化了,红肿化脓的范围扩大。她先用清水(栓子带回的水囊里还有水)和干净的布条(用火石和艾绒点燃一小堆火,烧水消毒)仔细清洗伤口,然后将王大夫特制的“金疮药(加味)”均匀撒上。药粉呈淡黄色,带着一股奇异的清香和微微的刺痛感,撒上后,伤口渗出的浑浊液体似乎立刻减少了。

      重新包扎好外伤,她又将“清热散”用温水调开。这药粉颜色深褐,气味辛凉。她小心地喂顾延之服下。顾延之在昏迷中本能地吞咽,眉头似乎因为药味的刺激而微微蹙起,但呼吸的灼热感似乎有了一丝减缓的迹象。

      接着,她处理自己的肩膀伤口。解开布条,发黑红肿的范围比之前更明显了。她先用“解毒草”的粉末(只用了极少量,因为标着“慎用”)混合清水调成糊状,敷在伤口最黑肿的中心。一股强烈的、类似薄荷混合着黄连的清凉刺痛感传来,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但随即,那股火辣辣的胀痛感竟然真的有所减轻!王大夫的解毒草似乎对症!

      敷好解毒草,她又撒上一些金疮药,重新包扎。

      做完这一切,林小溪才感觉到一阵强烈的虚脱。但她强撑着,用剩下的热水,和栓子分着吃了点干粮(栓子带回来的和他自己的那份)。

      天光渐亮,山洞里也明亮了一些。顾延之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痛苦似乎舒缓了一点点,呼吸虽然微弱,却不再那么急促灼人。王大夫的药,果然非同一般!

      栓子累极了,靠在岩壁上,眼皮打架,很快沉沉睡去。

      林小溪却不敢睡。她守在顾延之身边,不时试探他的额头温度,观察他的呼吸。同时,耳朵也竖着,警惕着洞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药效需要时间,追兵也不会放弃。他们虽然暂时安全,但这里绝非久留之地。一旦顾延之稍微好转,必须立刻转移,寻找更安全、也更利于他养伤的地方。

      还有王大夫的安危,村里的形势,沈珏的下一步动作……太多的事情需要应对。

      但至少此刻,有了药,有了暂时的庇护所,他们又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林小溪的目光落在怀中那个油布包裹上,又看向昏迷中却似乎安稳了一些的顾延之,最后落在熟睡的、脸上还带着伤痕和疲惫的栓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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