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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火把、猎犬与生死一线 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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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棘与藤蔓编织的狭窄兽径,在黑暗中仿佛没有尽头。三人不敢点火照明,只能凭着栓子模糊的记忆和林小溪在黑暗中勉强辨物的能力,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摸索。
身后,木屋方向隐约的火光和嘈杂声越来越远,最终被浓密的林木彻底隔绝。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甚至因为未知而变得更加沉重。谁也不知道,赵武师是否识破了他们的计策,是否已经调转方向追来,或者,在更远的前方,是否还有另一张网在等待着他们。
顾延之几乎是被林小溪和栓子半拖半架着前行。每走一步,右臂伤处和胸腔内腑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额头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成了最大的累赘,但他更清楚,此刻绝不能倒下。一旦他撑不住,林小溪和栓子很可能会为了救他而陷入绝境。他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保持清醒和跟上脚步上,左臂死死抓住林小溪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
林小溪也到了极限。肩膀伤口的疼痛在剧烈活动和紧张情绪下被无限放大,火辣辣地疼,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渗出,浸湿了包扎的布条。她的双腿如同灌了铅,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她的手依然稳稳地搀扶着顾延之,目光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栓子走在最前面开路,用柴刀劈砍过于茂密的枝条,尽量减轻后面两人的负担。他年纪虽小,此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和责任感。他不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辨认方向,确保他们没有偏离太远,或者走入明显的绝地。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兽径开始向上延伸,坡度变陡,脚下湿滑的落叶和裸露的树根更加难行。三人的体力都在飞速消耗。
忽然,走在最前面的栓子猛地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林小溪和顾延之心头一紧,立刻屏住呼吸。
前方不远处的密林中,隐隐有火光晃动!不是他们身后方向,而是……侧前方!还有压低的人语声和猎犬不耐烦的喷鼻声!
追兵!另一队!竟然绕到了他们前面?!还是说,赵武师已经通知了其他方向的人马,形成了合围?
三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心跳声都仿佛被放大。
火光在林木间移动,时隐时现。听动静,人数似乎不多,只有两三人,带着一条狗,像是在进行例行的巡逻搜索,而非发现了他们的具体踪迹。但距离太近了,不超过三十丈!猎犬的鼻子随时可能捕捉到他们的气味,或者听到他们压抑的呼吸和心跳!
怎么办?退?后面可能有追兵。进?直接撞上枪口。原地不动?猎犬不是瞎子聋子。
顾延之的呼吸越发急促粗重,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滑。林小溪连忙用尽全力撑住他,但自己也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栓子忽然凑到林小溪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说:“林姐姐,你们往右边那片最密的刺藤里躲!别出声!我去引开他们!”
“栓子!不行!”林小溪大惊,死死抓住栓子的胳膊。让一个孩子去引开带狗的追兵?这太危险了!
“没时间了!”栓子眼神坚决,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弹弓,“我熟悉林子,跑得快,会用弹弓打狗鼻子和人的眼睛!你们躲好,等我把人引开,你们就继续往北走,前面有条干涸的河沟,沿着河沟往上游,有个很小的山洞,我和我爹采药时避过雨,很隐蔽!我们在那里汇合!”
他说得飞快,语气却异常镇定,仿佛这不是去冒险,只是完成一个任务。
顾延之也听到了,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栓子,黑暗中也看不清少年的脸,只能看到他眼中那一点倔强的亮光。他想说什么,却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栓子……”林小溪声音哽咽。
“林姐姐,相信我!”栓子用力掰开林小溪的手,将水囊和最后一点干粮塞给她,“照顾好顾大哥!”说完,他不再犹豫,如同灵巧的山猫般,弯腰朝着与火光相反、但又能制造出足够动静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了过去。
林小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如刀绞,但现在不是犹豫悲伤的时候。她咬牙,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半拖半抱地将意识又开始模糊的顾延之,拖向右边那片长满了尖锐倒刺、几乎无法通行的刺藤丛。
她用柴刀和身体,硬生生在刺藤底部挤开一个勉强能容两人蜷缩进去的缝隙,不顾尖刺划破皮肤带来的刺痛,先将顾延之塞进去,然后自己也挤了进去,再用周围的断枝和落叶,尽量掩盖住入口。
刺藤的尖刺扎进皮肤,带来细密尖锐的疼痛,浓烈的植物腥气和泥土味充斥鼻腔。空间狭小逼仄,两人几乎紧紧贴在一起,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滚烫或冰凉的体温。
“汪!汪汪汪!”猎犬狂躁的吠叫声陡然在附近响起!紧接着是栓子故意弄出的、在寂静山林中格外清晰的奔跑和拨动灌木的声音,以及他刻意压低的、惊慌的呼喊:“这边!快跑!”
“在那边!追!”追兵的呼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立刻朝着栓子制造动静的方向追去!火光快速移动,迅速远离。
林小溪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泪无声地滚落。她能想象栓子此刻面临的危险,一个半大孩子,在黑暗山林里被带狗的成年男人追赶……
顾延之的身体在她怀中剧烈颤抖了一下,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因为同样的担忧和愧疚。
追兵的声音很快远去,山林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走……不能……辜负栓子……”顾延之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
林小溪抹去眼泪,强迫自己冷静。是的,栓子用自己为他们争取了时间和生机,他们必须抓住!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遮掩的枝叶,确认外面确实没有动静后,先将顾延之拖了出来,然后自己也钻出刺藤丛。两人身上都添了不少新的划伤,衣衫褴褛,狼狈不堪。
林小溪辨认了一下方向,栓子说的是往北,找干涸的河沟。她努力回忆之前行走的大致方位,搀扶着顾延之,朝着认定的北方,再次迈开沉重如山的步伐。
这一次,没有了栓子开路,林小溪必须自己承担起探路和警戒的双重责任。她的“园艺师之心”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似乎被激发到了极致,不仅能帮她避开一些有毒或易滑的植物,甚至隐隐能通过植物生长的态势和空气的流动,判断出哪里可能有水源或相对安全的藏身地。
他们跌跌撞撞地走了一段,果然发现了一条早已干涸、只剩下大大小小鹅卵石的宽阔河沟。河沟两岸地势较高,林木稀疏了些,月光得以稍微透进来,视野好了不少。
沿着河沟向上游走,比在密林中穿行要省力一些,但鹅卵石湿滑,顾延之几次差点摔倒。林小溪不得不分出更多精力搀扶他,自己的体力也在急剧消耗。
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在林小溪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瘫倒在地时,前方河沟一侧的岩壁上,出现了一个被茂密藤蔓完全覆盖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位置隐蔽,下方还有一块凸出的岩石可以垫脚。
是这里吗?栓子说的那个小山洞?
林小溪心中一喜,连忙搀着顾延之靠近。她先用柴刀拨开藤蔓,里面果然是空的!一股陈年尘土和动物粪便的气味传来,但并没有活物的气息。
她先让顾延之靠在洞口岩石上,自己弯腰钻了进去。洞内空间比想象中稍大,约有寻常房间的一半大小,高度勉强能让人站立。地面是干燥的沙土,角落里有些干草和不知名动物的碎骨,显然废弃已久。最里面似乎还有一点空间,但黑乎乎的看不清楚。
暂时安全了!
林小溪连忙出来,将几乎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顾延之扶了进去,让他靠坐在最里面相对干净平整的岩壁下。
安置好顾延之,林小溪几乎虚脱,但她不敢休息。栓子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她必须给他留下记号,也要确保这个洞口足够隐蔽。
她用柴刀砍下更多的藤蔓,将洞口重新伪装好,只留下不易察觉的缝隙通气。又在洞口内侧的岩壁上,用柴刀刻了一个简单的箭头标记,指向洞内——这是她和栓子约好的暗号。
做完这些,她才瘫坐在顾延之身边,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黑暗和寂静笼罩着这个小小的山洞,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她摸索着,从藤蔓网兜里掏出水囊,先喂顾延之喝了几口。顾延之勉强吞咽着,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又无力地闭上。
林小溪自己也喝了点水,又拿出那包备用草药。她自己的肩膀伤口必须立刻处理了,顾延之的伤势也需要查看。
借着洞口藤蔓缝隙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她解开自己肩膀的包扎。布条已经和凝固的血污粘连在一起,揭开时带来一阵刺痛。伤口果然恶化了!红肿范围扩大,边缘有些发黑,渗出的液体也不再是单纯的血清,带着一丝浑浊和异味。地底疯子的指甲果然带毒!虽然毒性可能不强,但在缺乏有效药物治疗和休息的情况下,已经开始侵蚀。
她咬着牙,用清水小心冲洗伤口,然后将捣烂的蒲公英和费菜糊重新敷上,用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布条包扎好。清凉的药糊带来一丝慰藉,但能否对抗那未知的毒素,她心里也没底。
接着,她检查顾延之的伤。右臂的绷带再次被血浸透,解开后,伤口红肿得吓人,边缘开始化脓,显然感染加重了。内伤更不用说,他呼吸时胸腔带着不祥的杂音,脸色在微弱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死灰。
林小溪心如刀割。她将最后一点王大夫给的伤药全部撒在他的伤口上,重新包扎。又捣了一些夏枯草和柴胡的叶子,混合清水,一点点喂他服下。但这些寻常草药,对于顾延之如此沉重的内外伤,恐怕只是杯水车薪。
必须找到更好的药!或者……尽快联系到能帮忙的人!
可在这深山里,与世隔绝,强敌环伺,如何联系?
她想起怀中的油布包裹和“钥匙”。证据在手,却送不出去,如同抱着点燃的火药桶。
还有栓子……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摆脱追兵?会不会被抓?张婶子和何叔会不会受牵连?
无数担忧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
她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听着顾延之微弱却艰难的呼吸,感受着自己肩膀上阵阵袭来的钝痛和寒意,疲惫和绝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她几乎崩溃的神经。
不能倒下……林小溪,你不能倒下……顾延之需要你,栓子还在外面冒险,星霜草还在晶洞里等着,真相还没揭开……
她在心中一遍遍默念,用指甲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来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外面似乎起了风,吹得洞口藤蔓沙沙作响,偶尔还能听到远处隐约的、分不清是野兽还是追兵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小溪的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的时候,洞口藤蔓处,传来极其轻微、但有节奏的“沙沙”声——三下短,一下长。
是栓子!他们的暗号!
林小溪精神一振,连忙挣扎着爬过去,小心地拨开藤蔓。
一个瘦小的、满身泥土草屑、脸上带着几道新鲜血痕的身影,如同泥鳅般滑了进来,正是栓子!
“栓子!”林小溪一把抓住他,上下打量,“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追兵呢?”
栓子喘着粗气,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和后怕:“没……没事!甩掉了!我用弹弓打了那狗的鼻子,它疼得乱叫,那几个人忙着抓狗,我就钻到一片全是刺的矮树丛里,他们没敢追进来,绕了半天找不到我,好像往南边搜去了。我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回来。”
他看了一眼洞里,看到顾延之的样子,笑容立刻消失了,担忧地问:“顾大哥他……”
“伤情恶化了,发烧,伤口感染。”林小溪声音沉重,“我自己伤口好像也有点不对劲。”她简单说了自己伤口发黑的情况。
栓子脸色更白了:“中毒了?那……那怎么办?王大夫给的药……”
“快用完了。”林小溪摇头,目光落在栓子身上,“栓子,你还能不能再回村子附近一趟?不靠近村子,就去……去王大夫家后面的那片小树林,我知道他有时候会把一些晒好的备用草药藏在那边一棵老槐树的树洞里。你去找找,看有没有治疗外伤感染和解毒的药材?还有,打听一下村里的情况,看看孙家和沈珏有什么新动静?但千万,千万不要暴露自己!”
这是极其冒险的提议。让栓子再次独自返回危险区域。但眼下,他们需要药品,需要信息,否则就是坐以待毙。
栓子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好!我知道那个树洞!我去!天亮前我就回来!林姐姐,你照顾顾大哥,自己也小心!”
“等等!”林小溪叫住他,从怀里掏出那包仅剩的干粮,“带上这个。还有,如果……如果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放弃,保住自己最重要!听到没有?”
栓子接过干粮,用力点头:“我知道了!林姐姐,你们等我!”说完,他再次如同灵巧的山猫,钻出了洞口,消失在夜色中。
山洞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林小溪和昏迷的顾延之。
林小溪回到顾延之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感受着他掌心微弱的脉搏。她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背上,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顾延之……你一定要撑住……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栓子为了我们还在冒险……你不能有事……”
低声的呢喃,在山洞中回荡,如同最虔诚的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