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求朝朝暮暮》莽撞小牛犊

9、第九章 跟我吧，我

　　九月的B市，日历上已属立秋，现实却仍被困在“秋老虎”的炙烤中。空气黏稠，让人无端烦躁。

　　万越姝的大三生活，就在这燥热中拉开序幕。课表骤然变密，核心专业课同步压上，每门都伴随着大量的案例研读、小组课题和个人报告。与此同时，每周四天的实习雷打不动。万越姝在教室、图书馆、门店和宿舍之间疲于奔命，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被生活榨干”——时间成了最稀缺的资源，睡眠成了奢侈的奖赏。

　　周五，她在图书馆熬到闭馆铃声响起，才勉强将一份数据分析报告大作业收尾。抱着笔记本电脑和厚重的专业书走出大楼，夜风裹挟着未散的暑气吹来，道路两旁的银杏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疲惫和一种深切的孤独感，像潮水漫上心头。她放缓脚步，看着自己被路灯拉长的、形单影只的影子，“好希望有人能依靠”的念头第一次清晰地冒了出来。

　　或许是压力过大，或许是这相似的夜景触动了某根神经，记忆不由分说地闪回一年前——几乎同样的时间，同样的银杏道，同样抱着电脑、为课业愁眉不展的她。唯一的区别是，此时目光所及，没有王衡，而一年前，王衡就这样不期然出现在情绪低落的万越姝面前。

　　那天晚上，王衡带万越姝回到公寓，一进门，万越姝直奔客厅，把电脑往茶几上一放，盘腿坐在地毯上，摆出决战到天亮的架势。王衡看了她一会儿，没说什么，转身去了浴室。不久，水声停止，他走回来，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越姝，先去泡个澡。周五晚上，没必要把自己逼这么紧。”

　　万越姝好不容易淡化了父亲离世的悲痛，此时唯有顺着这个可怜的姑娘，方能弥补父亲的缺失。万越姝被王衡拉起，半推半送地带去浴室，等回过神，已浸在满是细腻泡沫的温水里，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

　　换上柔软的家居服出来时，王衡正坐在她的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的脸庞上。她默默坐到他旁边的地毯上。他瞥她一眼，很自然地从沙发滑坐到她身侧。

　　“这里，模型用错了。”他指着屏幕上的Python代码，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流畅地改写起来，一边写一边低声讲解逻辑，“营销数据清洗，重点不是追求复杂的算法，而是理解业务目的，确保数据能回答核心问题……”他声音平稳，带着丰富的实操经验，自信笃定，将晦涩的理论掰开揉碎。

　　她听得入神，不知不觉歪头靠在了他操作键盘的手臂上，轻声感叹：“到底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王衡似乎笑了一下，手臂轻震，示意她抬头。他看着她，眼里有很淡的笑意：“作业本身不难，是你想复杂了。现在，听懂了吗？”他靠得很近，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比我们教授讲得清楚多了。”她诚实地给出评价。

　　“愧不敢当。”他嘴上谦逊，右手却轻轻将她的脑袋带动，转向自己，让她直视他的眼睛，“那么，万越姝大小姐，现在可以放心去睡觉了吗？”

　　四目相对。他的手掌还抚在她的后脑，温热透过发丝传来。她的下巴微仰，目光落在他近在咫尺的唇上。空气仿佛凝滞，某种微妙而危险的东西在静谧中滋生、蔓延，几乎要冲破那层名为“兄妹”的透明隔膜。

　　下一秒，两人同时慌乱移开视线，迅速起身。

　　“晚安。”

　　“晚安。”

　　对话仓促，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乱阵脚，各自回房，心照不宣地逃离了那差点失控的暧昧瞬间。

　　回忆的潮水褪去，冰凉的现实重新包裹上来。此刻，只有她一个人，抱着电脑，独自走回宿舍。她深吸一口燥热的空气，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不该有的思绪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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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周六，实习日。万越姝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时，只觉得全身骨头都在抗议。还要这样连轴转四个月，她给自己打气，除了咬牙硬撑，没有退路。

　　洗漱时，手机震了，是吴迪的微信：“姝姐姐，早饭别带了[哭哭]。我阳了，烧到39度，正在医院输液。店长让我这周都别去了，你一个人撑住啊！”

　　万越姝心里一紧，回复让他好好休息。她想起自己之前生病，烧得迷迷糊糊时，王衡几乎整夜不合眼，一次次进来量体温、换毛巾，直到她退烧才敢稍稍放松。她甩甩头，最近想起这个人的频率，高得有点反常了。

　　独自来到门店，她迅速进入状态：查看预约系统，跟进潜在客户，准备直播物料，检查试驾车况。恰逢卢姐调休，她需要独立负责大部分线下接待。令人惊讶的是，如今的她处理起来竟有条不紊，介绍产品时自信流畅，安排试驾时周到妥帖。那个曾经会紧张怯场的小姑娘，在生活的打磨下，已悄然生长出独当一面的韧劲。

　　傍晚，客流渐稀。就在她以为能平稳结束一天工作时，几个身影走进了展厅。为首的正是聂方晟，身后跟着三个衣着时髦、神态倨傲的年轻男子。

　　不速之客，万越姝略感头疼。

　　聂方晟目标明确，径直走到万越姝面前，手指敲了敲上次试驾过的那款展车引擎盖：“顶配，现车有吧？今天就签合同。”

　　他身后的几个朋友，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万越姝身上打量，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仿佛在评估一件新奇的猎物：哪找的，够漂亮。

　　万越姝心脏一沉，但脸上瞬间挂起职业微笑。她需要这单。小到买卫生巾，大到交学费，以前没发觉，现在方知处处是漏洞，捉襟见肘，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钱的重要性。面对四道明显不怀好意的视线，她压下心底的厌恶和警惕，拿出合同平板，声音平稳：“聂先生请这边坐，我为您配置具体方案。”

　　流程走得很快，聂方晟几乎没怎么看条款就爽快付了定金。手续办完，已近晚上七点。

　　“走吧，一起吃个饭，给你庆祝开单。”聂方晟站起身，语气不容拒绝，饱含宽慰，“放心，今天你两位学姐也在，已经到了。”

　　万越姝试图婉拒，身体微微后撤，打定主意不去参加这次危险的饭局。

　　“哟，聂少，你这车买得可不太值啊。”一个朋友勾着聂方晟的肩膀，戏谑道，“刚付钱，销售妹妹就不给面子了？”

　　这时，暂时下播的莉莉姐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关切地看向万越姝：“小万，没事吧？”

　　聂方晟抢先开口，笑容无懈可击：“姐，没事，就是想请越姝吃个饭，庆祝一下。但越姝说还没下班，怕您批评，不敢请假。”三言两语，巧舌如簧，把压力巧妙地转移。

　　莉莉姐看向万越姝，眼神带着询问。万越姝骑虎难下。她看到卢姐眼里的担忧，也看到聂方晟等人势在必得的神情。拒绝，可能意味着得罪客户，甚至给门店带来麻烦；答应，则无疑是踏入未知的险境。电光石火间，那份急需业绩证明自己的迫切，和对现实困境的妥协，竟让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低声道：“……是这样。”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莉莉姐明显松了口气，拍拍她的肩：“去吧去吧，今天你也辛苦了，早点跟朋友去放松一下，不要有心理压力。”

　　就这样，万越姝坐进聂方晟车的副驾驶，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手心微微冒汗。她打定主意：只吃饭，绝不参与后续任何活动，找机会一定要提前离开。

　　饭局在“兰庭”，一家坐落在近郊的中式私人会所，位置隐蔽，不易发觉。车子穿过三道门禁，停在一座三进四合院的内部停车场。夜色中，院廊曲折，古树参天，青砖灰瓦在精心布置的灯光下显得幽深静谧，远处可见朦胧的山影，隔绝了尘世喧嚣。

　　服务生引他们穿过庭院，推开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室内暖黄灯光，两位学姐果然已在座，正品茶闲聊。见他们进来，立刻娇笑着抱怨：“可算来了，让我们好等！越姝，好久不见！”

　　圆桌旁，四男三女陆续入座。聂方晟自然居主位。一位学姐亲热地挽住万越姝的胳膊，不由分说将她按在聂方晟左边的座位。精致的菜肴流水般端上，服务生开始为众人斟酒。轮到万越姝时，她伸手虚掩住杯口：“不好意思，我身体不太舒服，麻烦给我杯果汁。”

　　服务生看向聂方晟。聂方晟笑了笑，点头：“鲜榨橙汁，端给她。”万越姝本想要求一瓶未开封的果汁，但聂方晟已转过头，举杯打断：“以前我们越姝可是酒不离手，现在怎么滴酒不沾了？戒心这么重？”

　　“聂少，你就宠我们家越姝吧！”学姐在一旁附和，桌上顿时响起一片暧昧的笑声。

　　万越姝也随众人尴尬笑笑，待果汁端来，率先举起杯敬聂方晟，谢他让自己开了第一单。

　　聂方晟心情颇好的同万越姝碰杯，一杯酒可谢得不够呢！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活络。两位学姐拉着另外三位公子哥，转移到旁边的麻将桌上。“光打牌没意思，来点彩头？输了的人……罚个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嬉笑声、嗔怪声、洗牌声混杂在一起，界限在酒精和夜色中变得模糊。

　　万越姝低头按亮手机，快十一点了。她再次起身，对聂方晟说：“聂公子，时间不早了，我学校有门禁，得先回去了，谢谢款待，改日回请您。”说着便要叫车。

　　聂方晟原本仰靠在椅背上，闭目揉着额角，一副醉意朦胧、人事不省的样子，听到万越姝动静，左手一下捉住万越姝的手腕。万越姝猝不及防，跌坐回椅子上，拧眉看向聂方晟，眼神里轻微恼怒，还有强撑的镇定。

　　这一眼，在聂方晟看来，却像是在嗔怪，在欲拒还迎，聂方晟被看的心猿意马、心旌摇荡。被酒精和某种恶劣占有欲驱使，聂方晟凑近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清晰无比，带着施舍般的笃定：

　　“跟我吧，我养你。我知道，你现在……很需要钱，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