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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他没喝,而 ...

  •   当晚,王衡临近十点下班,指纹解开公寓的门锁,室内是一片没有温度的漆黑,静默如墓。他猜测万越姝不在——或许是回了学校宿舍,或许又和她那些来路不明的“朋友”厮混。这个十九岁的姑娘,她的叛逆期像一场不知尽头的火灾,不断灼烧着他所剩无几的耐心与责任感。

      他伸手去摸墙壁上的开关,一个声音却从客厅深处的黑暗里传来,止住了他的动作。

      “别开灯。”

      是万越姝。她在家。

      “我有话想问你。”她的声音很平,像结冰的湖面。

      王衡在门口停顿了一秒,随即顺应了这片黑暗。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精准地走到餐桌旁,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试图寻找她的轮廓。

      黑暗中,万越姝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干涩。

      “我遇见了袁叔叔。当年爸爸公司的一位董事。”她顿了一下,似乎思量下一句要怎么开口,“他说看到我上大学了,很高兴,希望我向前看,过好自己的人生。”

      王衡没有回应,静静等待后续,既不追问也不解释,手里翻转着自己的手机,望向黑暗的虚空,姿态慵懒闲适。

      “他还说……”万越姝的呼吸在寂静中变得清晰可闻,那是一种压抑着的、轻微的颤抖,“他说,当年万鹤年和童秋实,是引狼入室。才让万童彻底垮掉,才让爸爸他们……”

      “死”字像一块烧红的炭,烫伤了她的喉咙,最终没能说出来。取而代之的,是心脏传来的一阵尖锐的刺痛。

      关于17岁那个惨痛夏天的记忆,从来不是渐褪的颜色,而是始终封存在琥珀里的、永不腐坏的剧痛。高考结束的夏天,本应是撕碎的课本,是彻夜的聚会狂欢,是对大学的憧憬。可她的夏天,在抵达南极那个纯白世界的顶点后,猝然跌落,摔成了无数无法拾起的碎片。

      之后的日夜,是一种清醒的凌迟。她整夜整夜地睁着眼,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由黑变灰再泛白。心脏的位置是空的,却又被一种沉重的、名为“失去”的实体填满,挤压得她无法呼吸。奇怪的是,她哭不出来。眼泪在那场浩劫里,似乎早已蒸干。

      那时王衡工作也很忙,可他很体贴,他尽可能抽出时间带万越姝去医院,开一些有助睡眠的处方药;又担心精神类药物成瘾,遂为她预约了每天上门的心理咨询师。他防着她身体崩溃,更防着她从那个落地窗一跃而下。他企图重新在她的生命里植入“珍重”与“希望”的代码。

      大学报到日期临近,那份从未拆封的录取通知书却一直扔在玄关,万越舒毫不在意它。八月底的一个深夜,王衡审完一份上百页的并购风险评估报告,回到家已近零点。万越姝还没睡,蜷在窗边的伊姆斯休闲椅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布偶,望着窗外b市灯火通明的街景出神。

      王衡进门扯松领带,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麦卡伦25年,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酒液。他没喝,而是端着酒杯走到她身边,将杯子递过去。

      万越姝没有看他,也没有丝毫犹豫,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浓烈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食道,可她没有皱眉,也没有咳嗽。喝完,她将空杯递还,动作干脆,毫不客气。

      王衡嘴角轻扯,精神松弛。他接过杯子,目光落在她发顶。“你来了之后,我的藏酒消耗速度指数级上升。”

      确实。那些标注着年份、产区的昂贵液体,都成了她麻痹神经的廉价药剂。从最初呛出眼泪,到后来面不改色,她的酒量与日俱增。

      王衡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想不想听个故事?关于一个男孩悲惨的童年。”

      可能是要借故事安慰我?万越舒心里清明。安慰一个人最好的方式莫过于找到一个比她更惨的例子。

      万越姝将腿蜷缩起,在宽大的椅子上给他让出一点位置,示意他可以坐在脚踏上。深夜适合聊天打发时间,驱散苦寂和伤痛。

      故事开始于一个男孩的两岁生日宴。他出生于一个标准的“模范家庭”:父亲毕业于顶尖学府,任职于前景光明的国企;母亲出身书香门第,是重点高中的历史教师。此外,还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学教授外公,和一位视他如己出的舅舅。他是父母三十岁后才盼来的珍宝,一出生就汇聚了家族所有的爱与目光。

      然而,所有的疼爱,都在他两岁生日当天,被砸得粉碎。

      那天阳光很好。母亲为他戴上小小的生日王冠,舅舅提来定制蛋糕,外公外婆送上沉甸甸的纯金长命锁。唯独父亲迟迟未归。一家人从愠怒,到担忧,就在家人准备出门寻找时,父亲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跟着另一个男人。两个同样高大、俊朗、受过良好教育的男人站在一起,竟有一种刺眼的和谐。父亲没有看满屋的亲人,也没有看懵懂的儿子,他直接跪下了,第一句话是:“我什么也不要,更不求原谅,我只想要成全。”

      他遇到了“真爱”。他们说,彼此才是灵魂的拼图,有聊不完的共同话题,有压抑多年终得释放的“真我”。为了这份迟来的“真爱”,父亲毅然抛妻弃子,自毁前程,什么都没带走,决绝地和那个男人去了另一个城市,奔赴他们的“新生”与厮守。

      这一对冲破世俗牢笼的眷侣,为了他们的爱情,伤害了所有无辜的人。完美的家庭图景在那一刻脆裂崩塌。男孩的外婆当场中风倒地,在ICU挣扎数日后,落下终身瘫痪,三年后郁郁而终。男孩的母亲,无法承受完美人生的粉碎、母亲的骤然而逝,以及学校内外无处不在的同情与窃语,在一个深夜,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年迈的外公,在丧妻与丧女的双重打击之下,肩负起抚养男孩的责任。

      那个五岁的男孩,在本该天真懵懂的年纪,他被迫吞咽下由“背叛”和“死亡”酿成的苦果,带着母亲和外婆那份未尽的恨意,急速长大。他刻苦攻读,锤炼身体。支撑他的信念很简单:他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站到足够高的地方,让九泉之下的母亲和外婆看见,让在流言中坚守的外公骄傲。他绝不让别人的错误,毁掉自己的一生。

      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王衡没有说后续,但万越舒知道,王衡就是那个男孩,他出类拔萃、温柔细腻,无限深情。

      26岁的王衡没有说出口,支撑这个男孩走下去的不只是出头的执念与坚韧的性格,更重要的是复仇,他伺机筹谋一场直白的血淋淋的报复,最终,梦想成真。

      17岁的万越姝也没有说出口,自己不会自杀,不会再沉沦,不是因为这个男孩的故事鼓舞了什么启发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好像找到了活下去的新方向——王衡。

      这个男人冷静克制,让人着迷;成熟坚韧,让人想要依靠;童年不幸,让人母爱泛滥。

      她听完故事,放下支撑下巴的手掌,笑了笑说:“我最近已经不怎么需要安眠药了。我会好好生活的,别担心。今晚只是觉得夜景很美。”接着准备起身。脚尖刚触及冰凉的地板,脚腕却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怔住了。一股无声的、浓稠的尴尬与暧昧在黑暗中猛地炸开,又迅速凝固。

      是王衡先松开了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镇定:“女孩子别光脚。”他起身去卧室拿来她的拖鞋,放在她脚边。

      万越姝低着头,趿拉上拖鞋走回卧室。关门前,她听见王衡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晚安。以后,你可以把我当作你的亲哥哥。”

      思绪回转,来到当下,19岁的万越姝笑自己真傻,当年怎会对王衡种下情根?被一厢情愿冲昏了头,连这样的巧合都能无视?那个故事里抛家弃子的父亲,就是自己的万爸爸啊!那个破坏了别人家庭的第三者分明就是童爸爸啊。

      “我真傻”,万越姝突然哽咽出声。

      怎么会把穿心毒药,错认成救赎的蜜糖?

      怎么会把来自黑暗深渊、将她整个世界彻底焚毁的元凶,当作唯一可以栖息的孤岛?

      直面这个毁灭性的认知,万越舒彻底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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