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别相信她》半山春

86、槐花（5） 瘟疫

　　另一天李寒筝还是在腰酸背疼中醒来的，往左看是墙，往右看是阿梧漆黑的发顶。

　　等等漆黑的发顶？

　　李寒筝平静地发现了一件事，阿梧似乎像八爪鱼一样缠在了自己身上。

　　他的脑袋埋在自己的颈窝，惯来冷而白的脸蹭上了她的体温而泛出一点微微的红，手臂和长腿看着清瘦，却一点也不轻，一条手臂笼住她的肩，另一条从她的身下绕过去，环住她的腰，还有一条腿勾住她的双腿，将她整个人挤在了角落里睡觉。

　　李寒筝开始冷笑，难怪这几天晚上她夜夜梦见被长满触手的大海怪追，原来根本就是阿梧总是乱七八糟地睡觉。

　　此时她的大脑终于恢复了正常运行，滋啦一声通了电，开始处理昨晚发生的事情。

　　沉默。

　　该死的沉默。

　　她简直色欲熏心。

　　李寒筝决定以后再也不可如此，但是段梧声从那一晚之后似乎开发了什么新的领域，时不时地就找她索吻。

　　当然并不是直接说出口，而是先凑近，用手臂勾住她的肩，拉进距离，然后用一双泠泠的眼睛看着她，欲说还休，如果李寒筝狠心到底，就是睁眼瞎当做没看见，那么段梧声就会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凑得很近，嘴唇若有似无地在她脸侧擦过。

　　一般到了这个时候，李寒筝就会愧疚心作祟，同时被美色挤占所有大脑，瞬间丢盔卸甲，勾住他的下巴就亲了上去，心里想着就亲一下，但往往只要亲上去了，就像是跳进了捕蝇草的蜜液里，模模糊糊被缠着厮磨许久。

　　于是就这样在每天被勾引，勾引完之后批判唾弃自己意志力不坚定，下次继续被勾引的日子中渡过了两年。

　　李寒筝终于是从美色当头中回过神来。

　　阿梧这个人真是太有心机了，他从来都不把索吻说出口，也不主动，就勾着她主动，显得她像一个急赤白脸轻薄美色的大色狼。

　　苍天，她可是一个保守老实清心寡欲的正经人呀。

　　这一天，李寒筝正在赵医师的铺子里打造一个轮椅。

　　赵医师说这轮椅是给他夫人打的，赵医师的医馆里价格很是实惠，甚至有时候碰上穷苦人家更是亏本地买，因而赵医师没什么钱，足足攒了三年的钱，才请她来打一个轮椅。

　　赵医师对夫人的一切事情都很上心，自己的吃穿用度能省就省，一件灰蓝袍子缝缝补补穿了许多年，却在有关夫人的一切事务上都很用心大方。

　　对于轮椅，赵医师的要求是尽可能地好，用最好的木料，最好的漆，最好的工艺，他的夫人喜好美丽，因而要雕上最好看的花纹，他的夫人喜欢槐花饼，所以要在轮椅上辟出一些小匣子，预备给他夫人放置糕点和另外一些小玩意。

　　李寒筝没有见过赵医师的夫人，听人说赵医师的夫人早年生了怪病，一直昏迷至今，赵医师情深，始终不肯放弃他的夫人。

　　李寒筝问了赵医师他夫人的身高体量，就开始设计轮椅的大小尺寸，木料是赵医师经她推荐后亲手买的。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民间木匠大多都是上门做事，一应木料都由主人家准备，为的是防止木匠偷工减料，昧下好料子以次充好。

　　虽然李寒筝的名声一向很好，赵医师也从不担心，但是既然惯例如此，李寒筝便每日去宜神堂打轮椅。

　　看病的医患见了，很是疑惑，问赵医师原因。

　　赵医师说是给自己夫人打的。

　　这医患心直口快，直接问道：“你夫人不是一直……”

　　他说到一半总算意识到了不妥，急急闭上了嘴。

　　赵医师摆摆手，“无妨，我夫人近来的状况还不错，或许过上一段时间就会醒，我总得给她预备着醒来之后要用到的东西。”

　　众人一听，自是感叹赵医师用情至深，祝贺赵夫人即将病愈，却没有将心中的隐虑说出来。

　　若是没有醒呢？白白准备了这样多东西，岂不是空欢喜一场？见了更是徒增悲伤。

　　但是他们都没有再说，看赵医师笑容憧憬的模样，众人都不愿意打破这个幻想。

　　夕阳西下，李寒筝完成了今日份的工作，放下手里的锤子，抻了抻酸痛的肩颈手臂，准备归家。

　　她整理工具箱的时候，赵医师就站在一旁，看着轮椅初具雏形的轮廓，唇边不自觉地上扬，像是在透过这个轮椅幻想着什么。

　　一会后，他回过神，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小李师傅最近辛苦了，我做了些槐花饼，你带回去和你家夫君一起吃吧。”

　　李寒筝不客气地接过槐花饼，闻了一口，“赵医师的手艺就是好。”

　　“你若喜欢，我再做便是，”赵医师笑了笑，犹豫着道：“轮椅还有多久能做好？”

　　李寒筝竖起四根手指，“还需四天，赵医师放心，我肯定给你做的漂漂亮亮。”

　　赵医师向来稳重，此时却有些笑得合不拢嘴，只一个劲道：“多谢，多谢……”

　　此时一个急切的声音从门外杀进来，“赵医师，我妹妹生病了，烧得神志不清，你快来看一看……”

　　赵医师闻言，脸色一变，掀起帘布，飞快地走进前堂。

　　李寒筝也背着工具箱跟着走出去。

　　一名汉子背着一个瘦弱苍白的姑娘气喘吁吁地走进来，在另一名汉子的帮助下，将姑娘妥当地放置在医馆前堂用于诊疗病人的床上。

　　李寒筝走过去，看清了姑娘的面容。

　　双眼凹陷，眼周发青，嘴唇却是煞白，额头上不住地冒着冷汗。

　　姑娘闭着眼睛，睡得似乎很不安详，眼皮底下的眼珠不安地转动着，嘴中发出呓语，手脚不时痉挛般抽动着，有时往上一抓，手攥得死紧。

　　赵医师把了脉，掀开姑娘的眼皮观察半晌，而后又捏住姑娘的双颊查看她的舌根。

　　神情有些凝重。

　　李寒筝顿了顿，“赵医师，这是这个月的第几回了？”

　　赵医师摇摇头，苦笑道：“第六个了，我和其他药馆里的同道交流，他们药馆中也或多或少接收到这种相同症状的病人。”

　　汉子听得云里雾里，却读得懂赵医师面上的凝重，急切道：“赵医师，我妹子这是咋了？”

　　赵医师叹了口气：“从症状来看，像是风寒，我先开一些治疗风寒的药，其他的，待我和其他同道交流讨论过后再说。”

　　李寒筝不懂这些，便走出了宜神堂。段梧声就等候在街角的阴影里，听见她的声音，快步走过来，接过她背上的工具箱。

　　李寒筝腾出手来吃槐花饼，吃了几口之后，一连咳了好几声。

　　段梧声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了拍，“怎么了？”

　　他用手贴贴她的额头，“是生病了吗？寒筝……你明天还是不要去宜神堂比较好，最近城里有许多得了风寒一直不见好的人。”

　　“没事，”李寒筝弯唇笑了下，“只是呛住了。”

　　然而事实证明，并不是简单地呛住了，李寒筝夜间一直咳，段梧声一夜没睡，给李寒筝喂水擦脸，一直守在榻边。

　　他研究了三年的养生，自己也是半个医师，熬了一碗治疗风寒的药，给李寒筝喂下，又用掌心贴着李寒筝的后背，输送了一晚的灵力。

　　另一天李寒筝好了许多，在段梧声的劝说下，仍旧坚持一定要去宜神堂打造轮椅。

　　这一日的宜神堂，疑似风寒病状的人更多了。

　　然而这并不是一场简单的风寒，患病者愈见憔悴，日夜咳嗽，盗汗发冷，身体迅速枯瘦衰竭下去，神思困倦，多眠，睡中惊惧多梦。

　　初始是咳嗽，之后便是咳血，发展到最后五感衰败，整个人几乎瘦成了一张白纸，到了这一步，药石无医，离死亡也就不远了。

　　而从病发到死亡，慢的十多天，快的只要七八天。

　　患病的人数越来越多，几乎可以断定，这风寒具有传染性，半月以后，无方城里几乎三分之一的人都得了病，一时之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如此之快的传播速度，甚至可以认定，这是瘟疫。

　　瘟疫二字，就如同一个禁忌的噩梦，它的每次降临，都会带来无数死亡。

　　城内九家医馆都得出了相同的结论，但是奇怪的是，目前还没有找到切实的传染源，不是空气，不是水，不是肢体接触等常见传染手段。

　　奇怪的病状、瘟疫的传染性和治疗的不确定性、民众对死亡的恐惧，种种压力之下，击碎了无方城里淳朴的民风和人们心中的从容，甚至是尊严和体面。

　　人与人之间互相怀疑，推诿责任，走在街上也不敢接触，水也不敢喝，蜂拥而至囤积药材，甚至为了药材大打出手反目成仇。也有些人寄希望于花神庙，每日去花神庙祈福的人能够踏破门槛，但是连花神庙中修行的女冠都患了病。

　　被“瘟疫”二字折磨的居民们开始尝试抛弃故居，远走他乡逃难，然而更加令人恐慌的是，在无方城周围大约五十里的地方，升起了一道无形的结界。

　　墨城主第一时间召集了衙役和城中的能人异士，尝试突破结界，勘探捣鼓了足足有四五天，其中有一名曾经当过修士的老人，沉吟许久，得出了一个结论——

　　除非是九境及以上的修士，否则无人能够打开结界。

　　这个结论实在是太令人绝望了，墨城主有心隐瞒，然而居民们自己有眼睛有手，他们每日前往结界处试探，用脚踹，用牙咬，用锥子凿，用锤子锤，用尽一切他们能够想到的方法。

　　可是凡人终究只是凡人。

　　许多人崩溃了，双手在结界上一下一下地砸，哭得声泪具下，向不知名的神明和妖魔祈求，但是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幕后之人如此的高高在上，夺取一城的性命，甚至不肯露脸一见。

　　*

　　黑夜沉沉。

　　段梧声扶着李寒筝靠在自己的怀里，给她喂药。

　　李寒筝闻了一下，就扭过头，“太苦了。”

　　段梧声伸手在她脸上揉了揉，“喝了药才会好。”

　　房间里只有一豆烛火，摇曳地映在李寒筝脸上，勾勒出她瘦削的脸颊和苍白的嘴唇。

　　李寒筝心里清楚，她不会好的。

　　这个病是针对所有凡人，阿梧之所以没事，是因为他是修仙者。

　　但是李寒筝不忍心说出来，阿梧近来很黏她，睡觉的时候总是抱着她挤进角落里，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像是生怕她跑走了。

　　她对着段梧声笑了下，乖乖地喝了一勺药，而后问道：“阿梧，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很不好，”段梧声轻柔地擦了擦李寒筝额角的汗，“城里有五分之三的人都得了这种怪病，每日都有十几人死去，多的时候能有几十个人，葬礼都办不过来。”

　　沉默良久，段梧声俯身抱住了李寒筝，抱得很紧，声音沉得几乎要浸出水来：“……对不起……我会想办法的……你不要害怕……”

　　李寒筝抚了抚阿梧的后背，“没事啦，你不要趁我睡着偷偷给我输灵力了，你知道的，我的身体储存不了灵力，都是白白浪费。这一切都不怪你的。”

　　这不怪你的，阿梧，天枢一千四百七十六年，你只有二十一岁。

　　李寒筝恍然发现，这是她来到无方城的第三年，也是天枢一千四百七十六年的初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