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槐花（2） 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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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段梧声的坚持下，李寒筝养了两个月的病。
段梧声对于如何成为一个优秀的夫君有自己独特的一套理解，他向来擅长学习，在给人当夫君这件事上也充分发挥了深入学习既学便精的好习惯。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阿梧不愧是阿梧，虽然间隔了一百六十年，但是却和未来的他做出了一致的选择——
那就是督促李寒筝养生。
包括但不限于每日清晨把李寒筝从床上捞起来，带着她练剑锻炼身体，每日给她熬十全大补汤，在她每日入口的所有食物里加枸杞和参片。
但这些都还能够接受，最最伤心病狂的是，养病期间，段梧声不允许她吃辣。
按理来说，李寒筝坚持的事情一般都能成功，这得益于她这个人一向舌灿莲花……咳咳……以理服人，但是在劝服段梧声这件事上，李寒筝失败了，往往她说了半天，引经据典也好，变相威胁也罢，段梧声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完，然后拒绝。
一百零二次失败以后，李寒筝气得发狂，抓起段梧声的手掌一口就咬了下去。
段梧声不闪不避让她咬了，见她抬起头，又送上另一只手，“这只也可以咬。”
李寒筝：“……”
多次据理力争之后，两人各退一步，约定李寒筝病愈之后就可以吃辣。
清汤寡水吃了两个月的饭，病愈后第一天，李寒筝点了两碗馄饨，半罐子辣椒油都加了进去。
辛辣的芬芳混着热热的水汽上涌，扑在脸上，李寒筝深深嗅了一口，眼含热泪，“这才是真正的馄饨，吃馄饨不加辣简直丧心病狂！”
段梧声清清淡淡地嗯了一声，坐在淡青色的晨光里，无尘似仙。
但是只有她知道这个人简直太恶劣了，李寒筝愤愤地想，抓起勺子开始吃馄饨，第一口就尝到了熟悉的枸杞山参味，她用勺子一扒拉，果不其然看见了辣油底下的枸杞和参片。
李寒筝默了会：“……什么时候加进去的？”
“刚才。”
城主府的进度很块，但是仍旧经过了两个月的调查，才终于宣告孩童失踪案就此结案。
墨城主着令调查花神庙，搜查祛病符中能够吸引鸳鸯蛊的药材从何而来，顺藤摸瓜找到了提供药材的货商，发现是货商在药材里掺入了能够吸引鸳鸯蛊的两味药材，因为用量少，而且和一味香料外形相似，因而难以发现。
然而衙役带人去寻的时候，货商已经畏罪自杀了，所有线索断掉，这件事便只能够不了了之。
墨城主带着人抓住了逃窜的鼠妖，为解城中居民心头之恨，特意选在了一个晴朗的日子午后处斩，行刑之日，很多人都红了眼睛，痛哭不能自抑。
因为凶手抓住了，也代表着孩子可能还活着的最后一丝希望几乎是渺乎其微。
尽管如此，墨城主仍旧带着人将地宫彻查了一遍，里里外外搜了一个月，只寻到了两具凶手的尸体，以及属于幼童的骸骨。
白发人送黑发人总是叫人肝肠寸断，墨城主在这件事的处理上，倒称得上一个实打实的好城主，他雇了好些精通人体构造的医师，将凌乱的骸骨一具一具拼凑出来，无方城中的医师不够，甚至从别的地方专门去请。
拼了一个月，终于是拼了出来，失去孩子的二十八个家庭，大多贫困，墨城主便从城主府拨资，为他们下葬立碑。
种种花销，数额不小，也因此许诺的赏金迟了两个月才到了段梧声的手里。
这一日段梧声领了赏金回来，将一个漆金红木箱子放在了李寒筝面前的桌案上。
李寒筝不明所以地将红木箱子打开，金灿灿的光芒溢出来，晃了李寒筝满眼。
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块，足足一百金。
李寒筝仰起头，笑起来：“阿梧，你这是找我炫耀来了？”
“不，这是你的。”段梧声将红木箱子往李寒筝的方向推了推，“线索都是你发现的，也是你扮作小孩深入敌营，所以理应归你。”
李寒筝撑起下巴：“阿梧，你不是一直以来都在攒钱么？我记得你说，你想要探询一个问题。”
“我可以慢慢攒钱，属于你的就是你的，不可以做另外任何用处。”段梧声站在李寒筝的背后，专注地将她落下来的一缕头发别上去，李寒筝的头发是他编的，那么便需要他好好维护。
做好这一切之后他顿了顿，道：“而且，或许那个问题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
李寒筝没有追问那个问题是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是李寒筝很想知道，到底是谁有资格回答阿梧的问题。
阿梧说是城外寺庙里的一个老和尚，
李寒筝说自己也想去，段梧声不应，李寒筝便说自己也有一个问题，段梧声这才应了。
寺庙在山里，厚厚的落叶掩映着一条歪歪斜斜的石阶，两旁古木高深繁茂，一束束光柱从枝叶的缝隙中投落。
群山静谧，只有风叶鸟雀之声。
走了不知道多久，忽有钟声传来。李寒筝往前方眺望，枝叶掩映处，露出一方檐角。
这是个很旧很旧的寺庙，只有一间大殿，供奉着泥胎斑驳的佛像，庭中一棵参天的大叶榕，树下是一渠清池，寺庙里的围墙破了好些大口子，这渠水自一个大口子引山上的泉水而来，又从另一个大口子出去，水波徐徐，清澈见底。池边有石桌并几个石椅，椅上坐着一个老和尚。
老和尚慈眉善目，长须冉冉，泡了一壶清茶请他们喝。
爬了许久的山，李寒筝正是累得不行，一口喝了三杯茶。
老和尚呵呵笑道：“不着急，不够这里还有许多。”
他说完，望向段梧声：“小施主，好久不见了。”
段梧声微微颔首。
老和尚又道：“施主不是喜好故地重游的人，此次来寻我，可是为了解惑？”
“五百金我还没有攒到，”段梧声的目光在李寒筝身上点了下，“是她想要来看一看。”
李寒筝手里捏着茶杯：“没错，是我，法师可看出来我有什么疑惑？”
老和尚笑着摇摇头：“姑娘的疑惑，贫僧解不了，不过贫僧猜想，姑娘心中已经有了选择。姑娘是个执着的人，既然如此，只管按自己选择的路走下去便好。”
“法师好眼力。”李寒筝面上客套性地称赞了一句，心中却有些疑惑。
回答阿梧的问题需要五百金，是求财，求财之人住在人迹罕至的深山，好不容易有个人主动送上门来，却为何又主动拒绝？
世上不乏坑蒙拐骗之人，装得高深莫测仙风道骨，实则不过求钱为财，一个问题而已，老和尚开口就是五百金，到底是什么问题，能够叫阿梧不惜奔波三年。
老和尚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中所想，笑了笑，望向段梧声：“此前段施主来问我问题，我观施主孤身一人，仿佛无根之萍，便索求五百金，是要施主入红尘，品万相。如今三年已过，施主走了一遭尘世烟火，是否看开了些？”
李寒筝这才明白了，老和尚不是要这五百金，而是给阿梧找件事做。
她自觉地站起身，借口去摘野果，往院外走了。
没有了开口搭话的人，院内一时安静下来，风吹着落叶掠过石阶，殿上的佛像无悲无喜，敛目俯视人间。
老和尚轻缓开口：“施主可否还记得当初那个问题？”
段梧声当然记得。
那时他被魔域驱逐，临走前楼樱只给了他一句话——
“此后应无再见之期，若你四处漂泊之后仍不知人生之义，不妨找个山清水秀之所待着。纵如凡夫俗子碌碌一生，亦是幸极。”
段梧声记住了这句话，便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地漂泊，像颗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风吹到哪里，就是哪里。
“人生之义”这四个字，段梧声并不是很明白，纵然他揽遍群书，能够将各种解释说辞倒背如流，但他仍旧不明白。
就如同水里的鱼看见水面上的飞鸟，就算它已经将飞翔的技巧熟记于心，但它却永远理解不了何为飞翔。
就如同水面上的飞鸟看见水中的鱼，就算它已经将游水的技巧熟记于心，但它却永远理解不了何为游水。
他向来好学，也十分擅长学习，许多剑谱法决一看便会，这个问题他却始终不能理解。
某一日他来到一个人声熙攘的小镇，坐在路边喝茶，见不远处的树下，一群小孩围着一个半大少年正在嬉戏打闹。
那少年拾起一块石头，在树上挂着的石板上写下两个字——“时间”。
“哥哥，这是什么字？”
“这个啊，叫做时间。”
“时间是什么？”
“时间是一条河流。”
“河流？”小孩糯声糯气道：“我家门口有一条河，哥哥，你说它每天这样流，是要流到哪里去呢？”
少年的脸上露出点得意的神色：“我的夫子说，每一个人的河流都有它的方向，这个啊，就叫做人生。夫子还说，每个人的人生，都必须要有一个志向。”
“那哥哥，你的志向是什么？”
少年插着腰：“当然是行侠仗义，威震四方了！”
“哇，太厉害了，我也要！”
小孩们七嘴八舌地发表自己的意见，纷纷围在少年的身边，像一窝嗷嗷待哺的雏鸟。
不过是一群小孩的打闹而已，但是那一天，段梧声却将石板上的两个字看了许久。
“时间”。
树梢下洒落的阳光正好落在“时间”上，像两口水波晃荡的井，无数人在这两口井里打捞生命的意义。
段梧声轻轻眨了下眼，像是看见了什么难解的问题。
而后他看向人来人往的大街。
走街串巷的小贩，打闹的孩童，拄着拐杖的老人，在店铺前纳凉摇扇的孕妇……其中绝大多数人对历史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们生于时间的长河中，也将在时间的长河中湎灭，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是他们都有他们的方向，如同百川归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