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无方（13） 酸果子 ...
-
小男孩手中的动作猛然一顿，错愕地抬头。
李寒筝仍旧没有转过身，纤长的手指在一种不知名的青色果子上捏了捏，被烤成灰黑色的皮裂开，露出柔软的青色果肉，有清香蔓延开来。
她淡淡开口：“我是该叫你王敬呢？还是馄饨摊老板？”
小男孩脸上楚楚可怜的表情凝固成漠然：“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并不是很难猜，首先，馄饨摊老板见过我，见过阿梧，也知道我们在调查这个案子，虽然他对有关这个案子的事情一直敬而远之，但是正因如此，反倒凸显出来。其二，傀儡师对我似乎抱有一些微妙的恨意，这种恨意似乎来自于……对阿梧的嫉妒？我不知道这个用词是否妥当，但应该比较贴切，加之来到无方城起，只有馄饨摊老板暗示过我离开阿梧……”
小男孩轻轻反问：“他抛弃你离开，作为旁观者，有这样的疑问不对么？”
他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不对，只见李寒筝微微笑了下，眼睛往上挑起，映着摇曳的火光，“我似乎从未说过阿梧抛弃我离开这件事，你又如何知道？这般敏感，便更加不对了，是急于洗脱么？看来我说的全对。”
小男孩只是轻呵了一声。
李寒筝耸了下肩，继续道：“馄饨摊老板一直表现得文净内敛，从不参与他人私事的讨论，那么，又怎么会对我这个只见过几面的顾客说这种话呢。其三，你真的以为地面上的阵法掩藏的很隐蔽么？地宫中听风辩位，偌大森林中刚好碰见一个可以避雨的破庙，破庙里刚好有个大阵，我不信有这么巧，分明是你故意，这可不是一个简单普通的小男孩能够做到的。”
“最后，地宫之中炸鼎而开时，王敬最为无动于衷，似乎早有他谋，当然这个证据也不够，我又想到另一件事，王敬能够捏傀儡，自然能够附魂傀儡进行伪装。所以我推断，你是王敬，也是馄饨摊老板，就是不知，你是王敬的本体，还是傀儡呢？”
一阵清脆的掌声响起，王敬拍了拍手，笑意不达眼底：“没想到纰漏竟然出在这里，你真的很聪明。”
李寒筝笑了笑：“既然如此，就不要装了，一个大人扮成一个小男孩装可怜，这让你很上瘾么？”
王敬轻笑了声，缓步走到了李寒筝的对面，这过程中，他被火光映在墙壁上的影子逐渐抽长，当他站定时，赫然已经变成了无方城中那个长相白净的馄饨摊老板。
有穿堂风徐徐而来，将他的长袖翻成风褶，明明是端秀俊雅的书生模样，却被眼底一抹嗜血的狂热所割裂。
王敬把玩着手中的长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寒筝：“就算你猜出了一切又如何，你已经走进了我的笼子里，有什么底气叫我不要动手呢？”
他想起什么，忽然笑了起来：“莫不是想着拖延时间等段梧声来救你？可惜啊可惜，你用来联络段梧声的千纸鹤，已经被我给尽数毁去了。”
李寒筝仰头一笑：“王敬，你该不会认为只有你想到了这一点吧？别这样，我还以为你很聪明呢。”
王敬的笑意凝固在唇边。
“我知道千纸鹤一定会被你毁去，所以我传信给了你的同伴，就在拉你出岩洞的时候，算算时间，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吧？”
王敬脸色大变，忽而想起自己被拉出洞口时听见的数声落水之声，原来在那个时候就已经……
此时，他听到了一阵“沙沙”的声音，由远及近，似乎从地底传来，这种声音越来越清晰，很快，地面剧烈地震颤起来，一个小鼓包突然顶开青石砖，很快就炸开，湿润的泥土与碎裂的青石砖砰地溅开。
王敬挥出屏障挡住落下来的泥土，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鼠妖愤怒的声音随之而来：“好你个王敬，竟然敢吃独食！”
那破空声来自鼠妖用于刨土的利爪，屏障在锋利的爪下如瓷器一般碎裂开，但好歹拖延了一点时间。
王敬趁此机会后退几步，从袖中丢出一个木偶，木偶落地便成了傀儡，和鼠妖缠斗在一起。
李寒筝早有预料地躲在了柱子后面，长袖护住她好不容易烤熟的果子，一边吃一边偷窥战局。
王敬阴沉道：“你我合作已久，既然被你撞破，我也不希望我们的合作到此终止，这般，我分你三成，如何？”
鼠妖停住了手，捻着自己的小胡子：“你的意思是，不告诉老柳，我们来分？”
“不错。”
鼠妖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我真是搞不懂了，不过一个凡人，还是个伪装成小孩来诈我们的凡人，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么？”
王敬眼中闪过一丝垂涎：“你懂什么，她的灵魂……非常美味，否则我也不至于费尽心思将她引到此处，又在这里布下拘魂阵。”
“行，”鼠妖干脆地应了，“但我要四成。”
王敬面上浮现丝丝轻蔑，被他很好地掩盖住了，“可以。”
说罢，他便朝着藏在柱后的李寒筝走来，笑吟吟开口：“不是要烤给我吃吗？怎么自己吃上了？”
李寒筝咬了一颗青果子，对着他一挑下巴，笑了笑。
王敬察觉到困惑，为什么她不害怕呢？甚至还如此嚣张。
很快他就意识到，这不是嚣张，而是告诉他，身后有……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王敬呆呆地低头，尖锐的长锥从后背刺入，在胸膛冒出一个锋利的尖，滴滴答答淌着血。
长锥猛地一拔，王敬轰然倒下去，露出站在他身后的鼠妖。
李寒筝弯起人畜无害的笑容，捏着野果子举起双手：“我听话，我跟着你走，别打我，要是弄坏了皮肉就不好吃了，那什么……他刚才不是说我的灵魂很美味吗？”
鼠妖哼了一声，朝着李寒筝走去，衣角被王敬拽住。
鼠妖不耐烦地往下看。
王敬躺在地上，气息十分虚弱，他虽擅长傀儡之术，但肉身却十分脆弱，尽管如此，他唇边仍带着嘲讽：“为什么？你和树妖未见得就兄弟情深吧？”
“你说的不错，可是王敬，你太聪明了，而且又如此自私贪婪，谁和你合作，能不提心吊胆，担心你什么时候就把我一脚踹掉呢？而且，和我朝夕相处的，只是你的傀儡吧？你如此谨慎，甚至不以真身和我们相处，怎么叫人相信？”
鼠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可惜啊，到底还是让我逮着了你的真身，这才一击即中。”
王敬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不甘地看了一眼李寒筝，手指挣扎地动了动，然而最终还是徒劳，他的脑袋一歪，一切陷入黑暗之中。
*
薄薄的天光落在少年苍白的脸上，他的嘴唇干裂发白，黑色的高马尾湿哒哒地垂着，像一只折翼的黑鸟。
少年趴在岸边的乱石堆上，自腰腹以下大半个身子都浸在水中，清澈的潭水一起一伏拍在光滑的鹅软石上，也拍在他的身上，变成了淡淡的红色，像一条红色的纱带飘飘荡荡环绕在他的身侧。
段梧声的眼睫不安地颤了颤，随即睁开，水洗一般的黑眸中是空茫茫的一片，直到一个声音仿佛在叫他——
“阿梧。”
如同磬音。
段梧声仰起头，女孩就蹲在他的身边，温暖而柔软的手抚摸着他的长发。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李寒筝？”
“是我，”李寒筝眉眼弯弯地笑起来：“我在这里。”
她穿着一身杏黄色的衣裙，头发上编着浅金色的发带，发带的尾巴随风飘飞，她的衣摆垂落在水中，如纱如雾，游鱼追着她的衣摆摇动尾纱。
段梧声唇线抿平，语气有些艰涩：“李寒筝，我找了你很久。”
李寒筝轻轻歪头：“我知道。”
“昨晚我没有找到你，你一个人怕不怕？”
“有你在，我就不怕啦。”
风卷着发带吹到她的面前，缱绻地蹭着她的面颊和眉眼，李寒筝轻轻眯起了眼，天光下能看见她柔软白皙的脸颊和脸颊上的绒毛。
段梧声伸出手，为她拂去发带。
却落了个空。
段梧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心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
没有李寒筝。
是了，李寒筝不见了，还等着他去找她。
短暂的惘然迅速消退，段梧声闭了下眼睛，伸出手，吐出三个字：“霜天策。”
霜雪一般的长剑从湖底跃起，落进他的手中。
手指一根一根拧紧，段梧声再次睁开眼，眼底只剩下了风卷雪原一般的漠然。
他从乱石堆上站起来，撕下一截衣摆，一圈一圈缠绕在腰腹，拉紧，绑结，再用冰灵力给冻住。痛意钻心刺骨，他的眉头微动分毫。
做完这一切，他拔出剑，一步一步走入水潭之中。
他决心要李寒筝活着，那就没有人能让她死。
*
隔着眼皮，王敬感觉到了跃动的火光，他睁开眼，被火光刺得眼睛一疼，好一会他终于适应，看见了甬道上的壁灯，以及壁灯前的铁栅栏。
一切都昭示着一点——他躺在了昏暗潮湿的牢房中，成为了任人宰割的阶下之囚。
王敬阴鸷地眯起眼睛，耳旁忽然响起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皱紧眉头，咔地一声拧过去，“你在干嘛？”
李寒筝嘴里啃着野果子，无辜地睁着眼和他对视，“吃东西呀，别看了，看我也出不去，我身上的符纸都被搜刮走了，现在一点办法都没有。”
王敬眼神复杂地闪闪烁烁，最终自嘲地呵了一声：“没想到你我到现在还活着。”
“怎么，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待在那个青铜大鼎里面吗？”
王敬反问：“不是么？”
李寒筝点点头：“这本来应该是我们的命运，被煮成一锅肉汤，恕我直言，你们煮汤的技术太差了，我尝遍天下美食，一眼就看出来你们这个汤的配料实在非常灾难。”
王敬嘲讽：“怎么？你还被煮出经验来了。”
李寒筝啃了口野果子：“技多不压身嘛。”
她说完，便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王敬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烤过之后就会好吃一点吗？”
李寒筝哈了哈气，嗦了嗦被酸出来的口水：“烤过的我全部都吃掉了，现在在吃没烤过的，没办法，我就是摘果子很厉害。”
“谁夸你了，真自恋，”王敬的目光在野果子上短暂地停留了下，“那你为什么还要吃？”
“如果我的命运最终还是被煮成一锅汤，”李寒筝一本正经道：“那我也要变成很酸的一锅汤，偏不如他们的意。”
王敬一言难尽地收回了目光，有点暴躁：“我到底为什么要在这里和你说这些废话。”
“别担心了，”李寒筝一边吃野果子酸得斯哈斯哈，一边道：“短时间内还不会死的，地宫外面好像出了什么状况，鼠妖和树妖正急得焦头烂额呢。”
王敬闻言，眼神闪了闪，但是他坐在黑暗中，这一切的神情变化就难以得见。
水声在黑暗里持续不断地滴滴答答。
王敬的声音静静响起：“没想到最后竟然是和你死在一块。”
“这是你的荣幸，”李寒筝夸张道：“若是你出生起就知道了这个好消息，那么从你诞生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会觉得余生无比光明荣耀。”
王敬嗤了一声：“你知道什么？”
“其实我没骗你，”良久后，王敬的声音低沉地响起，“我的父母不喜欢我，他们更喜欢弟弟。”
“我一直想要获得他们的喜欢，因此我努力学习，发愤读书，想要考取功名荣耀门楣，那样，他们是否就会将给弟弟的爱分给我一点点呢？”
李寒筝凑过来，拍了拍王敬的肩膀，同情道：“你也过得不容易。”
王敬的声音很低：“可惜科举黑暗，富人买通考官，权贵以利换利。总而言之一句话，有钱有势就万事通畅，没钱没势就自认倒霉，因此我名落孙山，家中嫌弃我无能，将我驱逐，这才沦落至此，当了一个傀儡师。”
李寒筝微微叹气。两人沉默坐着，一时无言。
王敬忽然道：“你想不想要活下去？”
李寒筝半张脸隐在黑暗中，闻言道：“你有办法？”
“有一个办法，”王敬犹豫了下，“傀儡到底是机关术的一种，因而我对机关术也略通一二，鼠妖挖出这座地宫前，我为了以防万一，设置了一处机关，那个地方绝对安全，我们在那里躲上一段时间，趁鼠妖和树妖出门的期间离开，便能万无一失。”
“你需要我做什么？”
王敬在头顶摸索一二，拔下一根簪子，细看之下，这并不是一根普通的簪子，上面有凸起凹陷，李寒筝仔细辨认，勉强看出了一个人形，是个细长细长双腿并拢双手贴腿的木偶。
王敬道：“这是我手里唯一一个木偶了，之所以没有被鼠妖搜走，是因为它还没有点灵，因而没有血气。”
“如何点灵？”
“我需要你的一点血，不多，只要一点，足够支撑它活动片刻打开钥匙即可。”
王敬屏息凝气地等待着回答，双目死死盯着，不放过李寒筝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他以为他会被拒绝，也已经准备好了更多劝服的话术，软硬兼施，威喝恐吓，但是这些方法通通没有使出来，李寒筝思索了一瞬便干脆地点头，在指尖一咬，逼出血珠，摁在了细长的木偶上。
王敬一时怔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