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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同舟(4) 汀州 ...

  •   翌日清晨,李寒筝收拾了行李,坐上了出发人域皇城的马车。

      她是没有什么行李的,唯一几件衣裳还是守塔人给她的,而她恩将仇报,不仅夜闯人家的房间,还要倒打一耙泼脏水,最后大摇大摆坐上了人家的马车。

      李寒筝有些微的愧疚,打开自己昨日在山下买的杏仁酥,“很好吃的,你要试一下嘛?”

      对了,买杏仁酥的钱也是守塔人给的。

      守塔人正给疾行兽喂食,乱世之中乘坐飞舟是很危险的一种事,毕竟天空上一目了然,很容易被当成靶子,被魔族的斥候给打下来,故而一般选择乘坐马车,这“马”便是疾行兽,日行四千里,速度可观。

      谢恣行巴巴地在旁边看着,小大人一样嘱咐个没完。

      “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老师你要注意安全。”

      “老师千万要快去快回,讨不着帐就算了吧。”

      嘱咐完守塔人,谢恣行又来嘱咐李寒筝。

      “小李姑娘,你千万不要乱跑啊,人域现在很危险的。”

      “要是风大就多穿一点,不要生病了。”

      ……

      小少年不惯离别,面对她这个刚认识三天的陌生人也十分不舍,眼底隐约水色,强忍着不哭出来。

      李寒筝安慰道:“放心吧,很快就能回来的,小七陪着你呢,你可以去找小七一起种豆子啊……”

      她不说还好,一说,谢恣行眼底的水色更多了,几乎要化作眼泪留下来。

      李寒筝一梗,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七从马车顶上倒吊下来,黑色的面具撞入她的眼里,“我也一起去。”

      李寒筝:“……”

      谢恣行背过去擦擦眼泪,转过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你们去吧,我会好好守在这里的,记得要回来啊,我给你们煮豆浆喝。”

      马车很快就启程了。

      疾行兽吃饱喝足,撒开了蹄子狂奔,马车在地上碾出两道长长的车辙,慈融塔和月松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变成天边朦胧的影。

      李寒筝放下车帘,看着小七:“人域那么乱,你去干嘛?”

      小七双手抱臂,闭目养神:“那你去干嘛?”

      糊弄守塔人的理由自然不能拿来糊弄小七,李寒筝道:“你管我干嘛?”

      小七冷冷一笑,撩开车帘,又翻上去了。

      李寒筝:“……”

      她最近是不是命里犯戴面具的。

      *

      “你好狠的心……”

      身后伸出一双手臂,勒住她的腰,蟒蛇一般,渐渐缠紧。

      李寒筝知道自己是又做梦了。重生一遭,倒是睡中多梦。

      梦里只有两个场景,魔域的寝宫,亦或是暮山上的竹屋。

      今晚的梦是魔域的寝宫。窗外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她跪坐在床上,层层纱帐拢下,没有灯,只有偶尔的闪电带来一瞬间如同白昼的亮。

      他贴在她的脸侧,冰冷的唇若有似无触在她的脸上,轻轻吐出声音。

      “你怎么舍得……”

      “你骗得我好苦……”

      “李寒筝……我恨你……”

      这声音轻若寒潭上漾着的那一抹冷而颤的水光,低转哀回,幽幽如诉,其中的叹息意味,简直叫再冷漠的人都要为之动容。

      李寒筝想要转过头,但是她转不了,就好似这个梦境其实并不是她的,她只是入了另一个人的梦境。

      这个人深深地执著着,近乎病态近乎哀怨地渴求着她,却从心底认为,她冷漠到铁石心肠,无论他如何痴缠哀怨,她都不愿意回头,更吝啬于给出任何回应。

      而窗外大雨倾盆,瓢泼如覆,世界被暴雨填满,黑暗一点点上涨,一切都被淹没,唯有这间寝室,唯有床上拥抱的他们。

      仿佛整个世界,只有这么一点点慰藉。

      ……

      火光在眼皮上晃动,李寒筝猛地睁开眼睛。

      “做噩梦了?”守塔人问。

      李寒筝搓了搓脸,那种潮湿哀戚的感觉仿佛还浸在心底,不疼,只是坠着生闷,像是风雨欲来时天空厚厚的乌云。

      “我看不然,”小七道:“说不定是什么有意思的梦呢。”

      李寒筝缓过来。

      明月悬空,天垂四野。

      火堆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将春夜独有的湿寒凉意驱散,守塔人坐在她的对面,目光隔着火堆遥遥看来。

      小七打了个响指:“方才见你含糊地咕囔许久,一个字也听不清,怎么,想起你的前尘往事了?”

      许是寒夜太寂,火堆之外的夜色无限清寒,她唇瓣动了动,道:“我梦见了一个人。”

      她有意去看守塔人的反应,继续往下道:“这个人总是在梦里缠着我,说我是个狠心的人。”

      小七道:“你做坏事了?”

      李寒筝唔了声,“大约吧。”

      静了会,守塔人道:“说不定你是一个负心人,骗得人家的真心,还要欺瞒他,抛弃他,叫那人绸缪于心,梦中也要缠着你讨一个说法。”

      “了不得,你竟然也有这么多话八卦的时候。”小七对守塔人说完,又兴致盎然地转过来,揶揄道:“喂,李寒筝,你可有话说?是不是果真辜负了一位痴心人?”

      李寒筝:“……”

      明明是她在试探,怎么变成了针对她的讨伐?

      但她……无可辩驳。

      其实这是个很好糊弄过去的问题,理由也是现成,只消说“我不记得了”,然后转移话题就可以了。

      只是李寒筝刚想开口,抬头便看见了守塔人面具之下的那一双眼睛,幽芒杳杳,仿佛浸透了万古霜寒。

      她一怔,便是良久的沉默。

      *

      行驶了三日,马车正式抵达仙域和人域的边界。隔开仙域和魔域的,是纵深幽险的寒无海,隔开仙域和人域的,则是一片苍苍郁郁绵延万里的山林。

      在凡人的志怪小说中,仙人总是住在高山密林之中,因而凡人若是想要求仙问道,便往险山峻林里去。这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对的,仙域多山,无论是宗门还是世家,都喜欢将地方安置在山上。

      一来,山水集天地之钟萃,灵气浓郁,适合修行。

      二来,浩荡天地间,爱恨万古尘,观山观水能够涤荡身心,开阔心境。

      这片山林划开仙域和人域,叫做问道林。

      高可十丈的界碑树立在问道林的入口,李寒筝撩开车帘一看,惊得说不出话来。

      印象中苍苍郁郁树木参天的问道林如今一片焦土枯木,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目之所及的尽头,绵延而来一条弯曲的线,那是正在逃亡的人域百姓,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睛里是麻木和深深的疲倦,风吹起他们破破烂烂的衣服,在他们枯瘦如柴的身体上摇晃着,像是能在那些凸出来的骨头上拨弹出声音。

      马车继续往前行驶,一路以来,更是触目惊心。村庄被焚毁,本该插秧播种的季节,田地生满杂草却无人耕作,道路上随时可见饿死的尸体,像是一幅地狱画卷徐徐展开,有疲惫的父母随地挖了一个坑,将他们饿死的孩子亲手掩埋,悲哀到一滴泪都没有,像是生命已经从眼底流干了,只剩下两口枯井。

      有几个人聚集在一起生出一堆火,锅里浮着同类的骸骨,他们脸上是近乎秃鹫的冷和狠,这世道人活不下去,只有野兽才能够活下去。

      腐鸦在天空盘旋,没有大火亦是煎熬,所见种种,都像是历史上那两场大战的重现。

      又行驶了三日,抵达了汀州。

      疾行兽拖着马车疾驰,李寒筝掀开车帘,风卷着腐朽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看见破败的城镇连绵起伏,如同巨人的骸骨,人域军队的旌旗插在废墟上猎猎作响,士兵已经化作瓦砾下的枯骨。遥望视线里的尽头,则是隐在云雾中的一片未知。

      正是日暮,群山如同獠牙撕咬住这片曾经宁静的土地,乱云堆积,顶部蘸着橘色的夕阳,底部则弥漫着化不开的晦暗,云在天空奔腾变幻,如同冷铁铸成的灰色围墙。

      李寒筝道:“皇城是不是快到了?”

      小七盘腿坐在马车的顶部:“过了汀州,便是皇城。”

      前方便是一片枯木林,忽而一群腐鸦惊起,盘旋在天空,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守塔人勒紧了缰绳,疾行兽停住,唰唰地打着响鼻。

      守塔人凝望着前方,忽而道:“前面就是魔军驻扎地了。”

      小七道:“能绕开么?”

      守塔人道:“绕不开,魔军已经将皇城全部围了起来,若不是朝廷的国师引来一场大雾,只怕现在皇城已经成为魔君的囊中之物。”

      李寒筝道:“这国师什么来头?竟然能以一己之力生生止住魔军的步伐。”

      有那么一瞬,李寒筝觉得守塔人想要回过头看她的表情,但他侧了一点脸,又转过去了,拉着疾行兽将马车停在一棵大树下,“我要去前面探查道路,三个时辰内回来。”

      天已经黑透,守塔人只是宣告他的决定,并没有商讨的意思,说完,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渺茫的夜色中。

      李寒筝索性走出车厢,盘腿坐在车辕上,百无聊赖地折下一根枯枝,一截一截掰下来,没话找话似的,“小七,你是怎么来到月松山的呀?”

      小七双手抱臂,一动不动,若不是声音从面具下穿出来,几乎让人以为他已经睡着了:“问别人之前,不应该先说自己么?”

      “有道理。”李寒筝托腮道:“其实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叫李寒筝,就是你听说过的那个李寒筝。”

      小七冷静道:“你有什么证据?”

      真神奇,居然还要给出证据证明我是我自己。

      李寒筝失笑片刻:“其实你已经信了吧?否则我千里迢迢跑到这里干嘛?送死么?”

      “砰”地一声。

      小七摔地上了。

      李寒筝:“……”

      她转过身,捂住嘴笑,肩膀不住颤抖。

      小七扒着车辕爬起来,头发上还顶着一片枯叶,阴恻恻道:“再笑就把你给毒哑。”

      李寒筝举起双手:“好了,不笑了。”

      小七坐到车辕的另一边:“你的事情还没扯清楚呢,五十年前的大人物,如今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你曾经效命的谢家如今有一半是跟着袁家的马前卒,所以你跑到这里来干嘛?”

      李寒筝挑挑眉,意思是要他先说。

      小七烦躁地呼出一口气,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什么也没摸到,颇有些不耐道:“死之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别笑,我是真的失忆了。”

      “我只记得我被很多人围杀,守塔人收集了我的残魂,助我修炼成一个鬼修。我好奇守塔人为什么救我,毕竟守塔人看着清冷,并不像个多管闲事之人,他说救便救了,没有为什么。”

      “至于为什么来到这里,”小七沉默了好一会,月光匝下枯瘦的树影,在他的面具上轻轻游移,他的眼底似乎有丝怅惘和……茫然,许久之后才道:“我总觉得我答应了某个人一件事情,很重要的一件事情,我必须得完成,我必须得去找这个人,否则……”

      否则就空落落的,像是心口空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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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之前改了前八章,所以相应地改了后面的一点情节,标了“修”的就是情节有变动,看过的宝子可以再看一遍呀。 另外还改了文名和文案。 专栏另有预收《明时》和《当捞女重生后》 求收藏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