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长恨(12) 雪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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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梧声静静地看着趴在桌上沉睡的女孩，拦腰将她抱起，放在屏风后的小塌上，掖好被子。
看完三段记忆，他几乎已经将所有事情猜了出来。
难怪楼樱、段洵、裴行都败了，原来他们的对手不是凡尘中人，是神。
神无法被俗世生灵杀死，他们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
想要杀死神，唯有两种途径。
第一，突破十二境，向神明发起挑战，赢了，登上神位，输了便是一个死字。
可惜战火连年，英雄豪杰、天之骄子都死在了神明的阴谋中，还没成长起来就陨落。没有足够的时间，再天才的天才也无法突破十二境。
第二，成为罗刹神。罗刹神不受天道法则拘束，可以弑神。
刚好，他就是罗刹神。
段梧声推开书阁的大门走出，鱼讽和相煊等在门外。
相煊想要说些什么，鱼讽及时捏住了他的嘴。
段梧声眉间有深深的疲倦，往前走去。
鱼讽偷偷看了眼魔君的背影。
魔宫居高而建，临渊殿更是魔宫的最高处，往下看去，千般灯火楼阁隐匿在大雪纷纷中，黑暗如崖，故有“临渊”二字。
廊下设了防风阵，晦暗的雪花密密拍在透明的屏障上，激起点点流光。
魔君便立在栏杆前，讳莫如深，落拓，孤寂。
鱼讽记得，在李寒筝面前，魔君不是这样的，他是块冻了千万年的坚冰，只有面对李寒筝时，才会伪装成一块暖玉，眉间眼底都有微微的笑意，像是有鲜花在他心底层层盛开。
君上背负着很多东西，孤寂生活中唯一的欢愉，全都来自李寒筝。
前日她跪在地上向魔君谏言：“君上，抢亲那日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随即谢怀就对魔域宣战，或许……这一切都是局，就像当年南幽王长子之死成为断生之战的开端一样，那日的抢亲，或许也是这一场大战的开端。”
她硬着头皮继续道：“李姑娘从前就背叛过君上，或有二心，君上……不得不防啊……”
段梧声只是沉默了会，点头说好。
鱼讽简直怀疑，君上从书阁内出来的时候，什么柔软的东西被他一起放在书阁里了。
坚不可摧，亦万丈孤寂。
相煊不明白地左右看看，全然没有意会其中的暗流涌动。
片刻后，段梧声转过身，“我是秽种，又迟迟不能让冰魄剑认主，大臣们本就对我心生不满，又加上仙门宣战，那些不满更是凸显出来。此时我的军队守在前线，南北二幽王早有异心，至于大祭司，他是非要杀我不可的。明晚的夜宴危机四伏，九死一生，你们确定还要留下么？”
相煊和鱼讽一起半跪在地：“我等誓死效忠君上。”
*
十月二十五日，酉时末。
天空灰暗，如同盲人阴翳的眼睛，临渊殿内灯火通明，诸大臣王侯入座席中，美艳的侍女鱼贯而入，一丝声音也不发出，将美酒佳肴一一摆放在案桌上。
洛意梳着双丫髻，穿着黑色纱裙，手里端着盛放酒壶的托盘，混在侍女的队伍中，她们走在廊下，往殿门口靠近。
洛意偷偷抬头看了眼，长风掠过她的纱袖，冲上临渊殿高翘的檐角。
那檐角是如此的锋利，威严宏伟，似乎要刺穿整个灰暗的天空。
洛意收回目光，踏入了临渊殿。
席间觥筹交错，喝酒，举杯，都笑着，千篇一律的笑容，你一言我一语，明嘲暗讽，目光交错，热闹得快煮成了一锅粥。
洛意都不关心，这些魔域的大臣们她都不怎么认识，就算认识，也对不上那一张张奇形怪状的脸。但是她知道，今晚会有大事发生。
修行者总会对危机有所感知，譬如另一队侍女中有好几个人袖子下面缠着刀，大腿上绑着毒。
譬如好些大臣袖口处露出一点点银光，那是防身甲胄。
譬如魔宫巡视的队伍里面多了不少生面孔。
又譬如某种凶戾的鹰张开翅膀在天空低低地盘旋着，似乎已经闻见了血腥气。
但是她也不在乎，越乱，越能趁乱搅局。
天赐良机，她在魔域埋伏了这么久，怎么能错过。
洛意端着托盘，跪下，将酒壶放在桌上，一道阴影落在她铺开的裙摆上，洛意用余光看了一眼，胸中热血沸腾。
那是大祭司的影子，他正坐在长柱的阴影下，离她不到三米的地方，穿着一身黑袍，自斟自酌。
好久不见啊，父亲。
洛意站起身，端着空托盘离开。
离开临渊殿后，洛意耐心地在角落里等了会。
很快，变故发生，临渊殿在魔气对撞掀起来的气流中震颤，黑瓦碎了一地，美艳的侍女从四面八方冲进去，从袖中抽出寒光闪闪的利剑，巡卫们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地从各个入口奔出，将那些呆若木鸡的侍女随从给切瓜砍菜似地杀了——但是并不费功夫，偌大一个魔宫，忠于魔君的竟寥寥无几，被反贼给渗透了个彻底。
洛意忽然有几分想笑。
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真是恶心。
咔咔几声，坚冰攀上临渊殿的檐角，迅速地蔓延开来，直铺到洛意的脚下，洛意知道这是师兄的寒气，师兄出手了。
她又耐心地等了会，一个黑袍人从后门出来，步伐不缓不慢，在杀声震天的魔宫，显得如同闲庭散步。
洛意跟了上去。
她有种直觉，大祭司不会亲自动手，他向来是喜欢下棋的，而不是成为棋子。
果然，她赌对了，大祭司策划了叛乱，却并不参与其中。
魔宫是个庞大的建筑群，十殿百楼，大祭司往占星阁的方向去，到一僻静处忽然停住了脚步，偏头：“出来。”
洛意手持濯冰剑，从廊柱后面走出。
大祭司悠悠地看她半晌，忽而一笑：“原来是你，我的好女儿，许久未见，竟然长这么大了。”
洛意剑尖一挑，甩出十张符，咬着牙阴恻恻道：“许久不见，你怎么还不死啊？”
大祭司张开双手，夜风鼓起他的黑袍，如同蝙蝠的双翼，他轻悠悠往后一荡。
符纸炸开剧烈的火光，热浪扑面。
大祭司轻叹一声：“真是让父亲失望，一见面就要我的命，忘记儿时是怎样依恋父亲的么？”
“闭嘴！”洛意胸膛不断起伏。
她曾经是有一个好父亲的，孩子样的陪她玩，从不打她骂她，给她买各种玩意儿，和她一起躲着吃糖葫芦。
那样好的父亲，成为了她一生的耻辱！
“你背叛洛家！背叛仙盟！你是无耻败类！我洛意今日，就要用你的头颅为洛家雪耻！”洛意掐诀念咒，大声道：“破！”
这是一条长廊，柱子连着柱子，每两根柱子间就挂着一道竹帘，此时每张竹帘上浮现咒文的光芒，那是符，高超的画符者不拘符纸，任何东西都能够成为咒文的载体。
无数张符连连亮起，就像有谁在晦暗中点燃了无数盏灯，无形的屏障笼罩住整个长廊，变成一个封闭的域。
“行啊，看来是早有准备。”大祭司环顾一圈，往前踏去，“那就让父亲看看你的长进！”
第一张符，“千机锁”。
数道红色的锁链从符纸中冒出，朝着大祭司飞旋而去，团团缠住。大祭司双臂稍一用力，锁链碎成无数光点。
第二张符，“离火”。
火红色的烈焰铺天盖天，翻涌成灼热的红色海洋。
第三张符，“泥沼”。
地面猛地凹陷下去，形成一片黑色的沼泽。
第四张符，“黑藤”。
无数藤蔓从沼泽中破出。
……
数张符纸齐齐发作，灵力爆炸的光芒层层叠叠，洛意额上生出透支的虚汗，唇边却挂着冷笑。
不枉她不眠不休了几日，贴满了一整个长廊的符箓，也不枉她苦心孤诣，大祭司果然选择了这条路。
她的笑容渐渐敛去，层层符纸发作的光芒中，一笔血红色无比瞩目，那血红色像是会生长，又像是有谁提笔在凭空作画。
不是画，是符，凭空写符。
凌乱的轨迹如同狂草，却又透着说不出的阴邪，最后一笔拖得极长，而后，一切骤然熄灭。
大祭司毫发无伤地立着。
夜风烈烈，天光瞑瞑。
大祭司抬起手，又是一招凭空写符，动作慢条斯理，轻声慢语道：“小意，你就这么点功夫了么？现在到我了。”
符箓一笔而成，黑雾四散，凝出无数张骷髅脸，神情狰狞，啸声尖锐，朝着洛意扑来。
洛意挥剑斩去。
“不够快，不够快，还是不够快。”大祭司再次抬手，笑容扩大，阴冷而疯狂，“现在画什么符呢？其实我最喜欢的是洛家的天火重明，可惜，我现在算不得洛家人，自然也画不出。啊，想到了，那就这个吧？”
又是一道血红色的符箓。
黑色的影虎从血色字迹中咆哮而出，而后一声尖锐的鸣声，血鹰卷起狂风，俯冲而下。
洛意拍出十张符纸，千机锁缠住了影虎，血鹰却从身后袭来，在她的后背猛地一抓。
尖锐的痛意炸开，疼得她脚步一踉跄，半跪在地，影虎挣脱了千机锁，朝她扑来。
洛意提剑一挡，被拍了出去。身躯一连撞破两座宫殿，这才停了下来。
洛意呻吟一声，只觉身体被打碎了一遍，她咬着牙挥开身上的砖瓦。大祭司从远处的火光中走出，阴冷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声调却甜蜜亲昵：“好女儿，服了么？”
洛意伸手握住濯冰剑，用力往大祭司身上一刺，从齿间蹦出两个字：“休想！”
大祭司冷笑一声，将濯冰从胸口拔出，“好啊，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他挥手一扬，洛意被他掷了出去，血鹰从高空俯冲而下，抓住她的两肩，飞旋而上。
洛意闷哼一声，紧紧咬住唇内软肉方不致吐出哀嚎。血鹰的利爪贯穿了她的肩头，如同穿肩的铁钩，她就这样被吊着飞上高空。
血鹰在空中盘旋，俯冲，旋转，撕裂拉扯肩上的伤口，无一刻不是煎熬。
唇上的肉已经被咬破，洛意尝出了满嘴的鲜血，两条手臂陷在一片剧痛的麻痹中，符纸顺着她的袖管往下飘，伶仃地被风吹着，像是枯叶，她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
洛意痛昏了过去，又被嘴里的鲜血呛醒，她颤抖着勾动手指，她不是剑修，濯冰不是她的本命剑，不能像师兄的霜天策一样召随心动，需得捏决召来。
连连失败几次，才捏出了一个“召”字决。
濯冰破空而来，没入血鹰的身体，狠命一搅，血鹰发出一声长长的、剧烈的嘶鸣，翻滚着挣扎，最终消散。
洛意从空中坠下，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她看见大祭司站在屋顶上，目光轻蔑。而她坠落的方向，影虎张开了血盆大口。
啊，就要这样死了么？真没用，这么没用，谈何为洛家雪耻？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长恨(1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