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温柔男二呢？》半山春

116、陌路（2） 西水湾

　　茶小羽在屋檐下蹲了会，看见山道上行来一个挺拔修直的身影，眉目温润，肤色白皙，气质清朗如山涧清泉。

　　茶小羽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唤道：“易大人。”

　　许易颔首应了一声：“听说你家师父已经回来了，想必是又忙起来了？”

　　茶小羽点点头，深有知音之感。

　　李寒筝的声音从窗户里传来：“真是稀客，寻我何事？”

　　许易笑道：“没事便不能寻你了吗？宁大人好大的架子。”

　　他从储物囊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香辣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许易道：“我从山下路过，买了烤鸡，请你来吃。”

　　茶小羽已经馋得流口水，李寒筝推门而出，拍了拍自家不争气的徒弟，挑眉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三人在凉亭中落座。

　　许易是八年前进入谢家的，衡元宗在祭祀太岁一事被发现后彻底败落，许易沉郁了好一段时间，旧事已过，沉疴难愈，所幸他心性坚韧，几个月后便打起精神，来到了谢家重新开始。

　　他天赋卓越，修行勤恳，短短八年内，便成为了谢家的掌事，称为“易大人”。

　　茶小羽扒下一只大鸡腿开吃，李寒筝兴致缺缺，吃了几口后便不再动手。许易交待茶小羽带着烤鸡去别处玩，待她离开之后这才开口：“小李姑娘，你的心情不大好吗？”

　　李寒筝对这个问题生出一种倦怠来。

　　为什么人人都要问她心情好不好呢？其实她心情好得很，并不需要旁人过多关照。

　　许易识趣地转开话题：“晋州的边境里混入许多魔族，老祖令我协同你处理此事。”

　　见李寒筝神色平静地点了下头，许易继续道：“自魔君楼樱离世以来，魔域彻底陷入了混乱的内战，百年来几十名魔君登上王位，全都坐不安稳，几股势力相互争夺拉锯，唯有大祭司倒是一直没变。”

　　“直到三年前，”许易又看了一眼李寒筝，这才说下去：“段梧声出现，短短三年内统一偌大的魔域，大军从边境苦寒之地一步一步往前推，最后杀到魔域都城，争王落败的格沁王被当场擒获，其余乱党杂兵倒是趁乱逃出了都城，越过寒无海，躲在了晋州沿海的村庄里，老祖的意思，是让我们将其剿灭。”

　　李寒筝颔首：“我知晓了。”

　　许易絮絮开口：“明日出发……”

　　李寒筝道：“不必明日，今日便可出发。”

　　许易一愣，温声道好。

　　*

　　云舟跋涉半日，抵达了晋州西境，两人从云舟下来，天色已暮，海风吹着浪拍在岸上。

　　许易提前做过准备，对此地的信息熟稔于心：“这里叫做西水湾，当地村民以捕鱼为生。”

　　边境的风大，李寒筝往头上裹了一层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往海边看了一眼，道：“海面上没有船只归航，看来情况有些糟糕。”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往前跋涉，西水湾虽然偏远，却算不上荒凉之地，此处村镇聚集，一眼望去大约有千户人家以上，然而奇怪的是，街道上却毫无繁华之相，铺着茅草的房屋蹲在海风里，沉默而萧索，家家户户门窗禁闭，街上一丝人影也无。

　　及至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两人终于寻得一家亮着灯的客栈。

　　坐下来，喝了一口热茶，李寒筝招来小二问道：“此处发生了何事？我与兄长一路行来，都未见到人烟。”

　　店小二见李寒筝和许易都面善，也不再提防，连声叹气道：“二位客官，你们是不知道，大约从一个月前开始，时常有渔船回不来，起初以为是浪大，可是后来失踪的渔船越来越多，出海的渔船十个有九个都回不来，唯一回来的一个，吓得话都说不清楚，说海里有怪物，咱们都是老实本分的渔民，怎么摊上了这种事！”

　　店小二眼中隐有泪光：“大家没法子，只能不出海，渔船搁在岸边都落了灰，但是……现在不仅是海里有怪物，入夜之后，也有怪物上岸吃人，这可怎么办啊。”

　　李寒筝安抚几句，又道：“既然如此危险，怎么还开着客栈？”

　　“原本是不开的，”店小二犹豫片刻，往楼上看了看，压低声音：“但是今天来了一群不好惹的人，都穿着黑袍子，强行要咱家老板开门做事，老板也是没法子。两位客官，明日还是快些离开吧，这里不太平。”

　　店小二说完，天也彻底黑了下来，小二收了住宿钱给了钥匙，为他们指了房间，便自行找地方避难去了。

　　整间客栈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一点烛火在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中摇晃。

　　许易轻声道：“小二说夜里有怪物上岸吃人，估计这些怪物便是我们要寻的魔族了，寒筝，你在看什么？”

　　李寒筝从楼上收回视线，揉了揉脖子：“方才察觉到有一道目光偷窥。”

　　许易道：“许是店小二口中的黑袍人。”

　　李寒筝点点头：“走吧，先去房间里等着。”

　　许易的房间就在楼梯拐角，先进了房间，李寒筝继续往前走去。走廊里没有烛灯，黝黑一片，李寒筝也懒得用火决照明，只摸黑去找自己的房间。

　　依稀得见“甲二”的字样，她掏出钥匙开了门。

　　钥匙扭动，咔嗒一声，门开了，风裹着寒气从门缝中泄出来，明明是六月盛夏，却如同数九寒冬。

　　李寒筝轻轻顿住，门板边缘从指尖滑过，吱吱呀呀地往里跑，一点点将房间内的景象呈现出来。

　　房间里有人，侧对门口而坐，黑袍拢住了全身，只露出半张冷白的脸，下颚棱角分明，其余的眉眼都隐在兜帽的黑暗中，像是一泓冷泉。

　　很缓慢缓慢的一瞬间，像是放慢了无数倍。

　　门中人闻声转头。

　　门板吱吱呀呀的声音拉得很长，哒，哒，哒，听在李寒筝耳里却像是急促的鼓点。

　　咚，咚，咚……

　　震耳欲聋，是鼓点，也是心跳。

　　一秒之后，面临危机时的下意识反应支配了李寒筝的身体，她动作迅疾地捞住了门板，利落地一合，转身就走。

　　须臾之间，李寒筝脑海里转过很多思量。

　　今夜月光极好，但是这个房间的位置特殊，窗子在门框的左侧，月光在他身上，却落不到她这里，所以他应该没看见她的样子。

　　就算他的目力极好，但是她包裹在头上的布巾还没有取下，他绝对看不清她的脸，顶多只能看见她的眼睛。

　　就算他看清了她的眼睛，可是八年了，已经……忘记了吧？

　　门开的时间很短，她敢保证，他转头之际，她就已经把门带上了。

　　短短一瞬间复盘了好几遍，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又冒了出来。

　　她就不该接这个任务，那样就不会来到这里，就不会碰见他。

　　她就不该赶时间选择今天启程，真笨，怎么就想不到他也会来这里解决叛党呢？如果明天出发说不定事情都被他解决了，她直接坐享其成。

　　她就不该住这家客栈，睡在树上，睡在沙子里，甚至漂在海水里又有什么不行？

　　她就不该不点火决摸黑找房间，懒，懒，懒，总是这么懒，迟早被自己懒死。

　　她就不该……对了，方才她看清了，那个房间不是真正的“甲二”，而是“甲三”，底下的一横掉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痕迹，难怪认错。

　　说来说去，都怪客栈的老板偷懒。

　　……

　　乱七八糟想了一路，李寒筝找到了真正的“甲二”，推门关门一气呵成，人已经瘫软，后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瘫软在地，脑海里突然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的惊鸿一瞥。

　　他……好像瘦了。

　　系统扑棱着翅膀飞过来，歪着头：“你被鬼追了？魂不守舍的。”

　　“比鬼还可怕，”李寒筝吞了下口水，“是他，他也来这里了。”

　　系统瞬间就明白了“他”是谁，还有心思开玩笑：“看来距离你的第三个任务完成已经不远了。”

　　李寒筝抱着头，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你说他发现我没有？按理来说应该没有，实不相瞒我在现代是个理科天才，方才短短几秒我计算了几十次，那个光线，那个角度，那个时间，他绝对、极有可能、大概率、应该、也许没有看见……吧？”

　　不等系统说话，她忽而朝窗户扑去，推开窗，一条腿已经迈上了窗台：“不管了，我觉得我应该先跑，毕竟我现在还不是很想死。”

　　“怕什么？”系统道：“本系统奉行人道主义，怎么会让宿主用命做任务，你死了，我有办法让你活过来。”

　　“有点感动了，”李寒筝迈上第二只脚：“但就这么死我不甘心，毕竟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

　　“再提醒你一句话，”系统叹了口气：“你手上没缠发带，跳下去不死也残。”

　　李寒筝懊恼地拍了下头，将头上的浅金色发带给扯下来，动作迅速地往右手手心上缠，“谢了统子，我果然还是不能离开你啊，你就是全天下最好最聪明最机智的……诶，那里是不是有个什么东西在动？”

　　窗口正对着街道，月光明亮，给鳞次栉比的房屋投下阴影，其中一道阴影里，有个更黑的身影在动，依稀可见人形。

　　李寒筝在继续做任务和跑路之间来回纠结。

　　任务什么时候都能做，命没了，就是什么都没了。

　　李寒筝下定决心跑路，却见那黑影破开了窗户，准备进入房屋中，大人小孩的哭喊声从缺口处传来。

　　靠了。

　　李寒筝咬咬牙，从二楼窗口跳下，声响惊动了黑影，他从黑暗中走出，满眼都是被打搅好事的阴森，浑身黑色甲胄，两边脸颊上有黑色的火焰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