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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陌路(1) 八年后 ...

  •   天枢一千六百四十年,五月六日,立夏。

      潮海城往西是一片连绵起伏的青山,悠然而舒展,山青而秀,树深而茂,若是俯瞰而去,得见山间衔着一条黑线,那是一队队货车连缀蜿蜒,往月松山而去。

      月松山仍旧寸草不生,在群山中固守一份荒凉,此刻月松山的半山腰上正在大兴土木。

      八年前下了一场大雨,是潮海城从未有过的一场大雨,大雨如同海水倒灌,电闪雷鸣,风声呼嚎。慈融塔运转多年的大阵在一道贯彻天地的银白闪电中被劈开了一个口子,塔中关押的凶恶罪犯得之逃出,慈融塔也在他们的报复中彻底成为废墟。

      后续花了半年,谢家将逃出的凶恶罪犯全部抓回处死,慈融塔却是彻底毁了,如此过了八年,谢家老祖在一次午休后醒来,重提修建慈融塔一事。

      晋州乃是谢家的管辖地,晋州往东是灵毓山,上有无数精美的宫观楼阁,为谢氏主家所在之所。

      这片宫观楼阁的中枢,是高大恢宏的主殿玉华殿,殿前是一片十分开阔的演武场,穿着星纹袍的谢家弟子在场上修练,远远望去,阵法的光芒明明灭灭。

      演武场周围缀着许多细长的吊桥,通往各峰各脉,作为交通核心之所。东侧则是停靠云舟的场所,此时一艘狭小的云舟停落,身穿青衣的女子从云舟上下来,她的身形纤细而瘦弱,肩头单薄,不像是修炼多年的修士,反而像是凡间久居深闺的官家小姐,但是倘若端看她的眼睛,绝对不会有此疑惑。

      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如夜空中的孤星,纵是沧海桑田,依旧璀璨不变。

      女子步伐匆匆穿过演武场,往来弟子见了都乖乖行礼,口中唤道:“宁大人。”

      女子只是淡淡一颔首,鬓发上系着的朱红色发带在众弟子眼前蹁跹而过,人已踏上吊桥,消失在吊桥彼端的云山雾海之中。

      众弟子小声谈论了起来。

      “宁大人的脾气是最好,往常总是笑着的,有时还停下来指点我们的修行,怎么今日如此匆忙,我都没敢上去询问疑难。”

      “对呀,真是奇怪。不过宁大人的来历也很奇怪,你们都听说过吗?”

      接话的弟子口中带着赞叹:“自然听说过,宁大人从前是个凡人,后来在归墟秘境中一举成名,拿到了北曦上神的传承。”

      “还有一件事没说呢,听说啊,宁大人和那位新登神位的罗刹神曾是夫妻呢。”

      “什么劳什子的罗刹神,即为神明,怎么去魔域当了魔君?”

      “嘘!别乱说,那可是千百年来第一位攀上问天梯的人。”

      另一个弟子接上茬,话中唏嘘:“此事说来真够坎坷的,八年前的事情谁没听说过啊,少剑仙抛弃糟糠之妻的戏码真是轰轰烈烈,整个仙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后来又说那位少剑仙要和他的糟糠之妻正式举办婚礼,可是没等这婚礼举办起来,穿出来消息,这君子如琢的少剑仙竟然是个秽种!”

      “云嶂山脉的血殃据说也是因他而起,彼时宁大人察觉出他的阴谋,大义灭亲,将他推下妄虚海,那也是宁大人成名后的第一件功绩,没想到这少剑仙竟然活下来了,不仅爬上了问天梯,还去魔域当了魔君,这些事说出来,真是一件比一件离奇啊!”

      “这也不足为奇,想当年段梧声的父亲段洵不就疯得厉害,竟然和魔域妖女在一起,我听说,这段梧声就是楼樱和段洵的孩子,不然他怎么名正言顺当了魔君?”

      弟子们议论许久,一个小弟子弱弱开口道:“话说,宁大人的名字里压根没有‘宁’这个字,为什么要叫做宁大人呢?”

      “谁知道呢?这可是老祖亲封的宁大人。”

      一个冰冷的声音压下所有议论:“你们在干嘛?”

      众弟子顿时不敢再说话了,纷纷唤道:“云大人。”

      谢晋云从人群分开处走出,窄袖黑袍束出利落身形,面上神情冷淡:“再让我听到你们议论宁大人,定不轻饶。”

      识时务的众弟子们整齐划一地称了是。

      谢晋云看向李寒筝方才离开的方向。

      老祖的落木轩也在那里。

      *

      谢怀的身份极为尊贵,但是他的居所却并不奢华,而是黛瓦白墙的幽静,走入落木轩,先是几叠长廊,廊下挖了渠引了水,水声潺潺。

      庭中植树,并不是大多数人偏爱的繁茂成荫,而是开阔舒朗,绿竹、青松、枫树,皆细细修剪过,剪去横斜的枝桠,砍去蔓生的绿藤,风一吹便潇潇肃肃,一如谢怀这个人,看着悠然似仙,却容不得任何一件事情在他的掌控之外。

      李寒筝穿过长廊,还未抬手敲门,便听见门内传来一道如金敲玉的声音:“进来。”

      李寒筝推门而入,谢怀背对着她正在修剪花木,声调悠然:“倒是许久未见了,小宁这些日子在忙些什么?怎么不来看看老祖?”

      李寒筝迟疑了一会。花木隔出幽静,谢怀的呼吸声几近于无,这一犹豫,轩内只剩下李寒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谢怀侧头:“嗯?”

      李寒筝索性抬头直视谢怀:“我在外处理完事情回来,听闻慈融塔重新修建。”

      谢怀的笑意淡了一分:“不错,荒废了那么久,也该重新建起来了。”

      李寒筝上前一步:“那是我的故土,我想参与慈融塔的重新修建。”

      谢怀捏着剪子的手一顿,一朵碗口大的白蔷薇就掉了下来,洁白的花瓣沾上泥土,逼出一种零落的凄艳。

      谢怀声音淡淡:“小宁,你的母亲在你年幼之时就弃你离去,你的父亲不过一个酒鬼,对你非打即骂,甚至多次将你卖给人牙子,你的邻居要么对你鄙夷无视,要么存着将你给痴傻儿子做童养媳的心思,这样的故土,值得你留恋么?”

      李寒筝良久沉默。

      谢怀早就将她的身世调查得一干二净,他说的都是对的。

      静了会,李寒筝道:“值不值得,都在于我。关于那里的回忆确实算不上美好,但月松山始终是我的故土,至少让我回去为已逝之人建一座衣冠冢。”

      她说完,顿了顿,又道:“老祖若是对从前之事心存芥蒂,可以派人监督我。”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怀放下剪子,沉默许久,转开了话题:“此事往后再说,就在三月前,魔域新任魔君上位,倒是你的故人。”

      李寒筝神情未变,用一种漠然的口吻道:“没想到他掉入妄虚海,还能活着出来。”

      “不仅活着出来呢,”谢怀凝着虚空,不知想了什么,露出一个笑:“他攀过问天梯,是古往今来第一个走过问天梯三万台阶的人,现下是天地间的第五位神明,罗刹神。”

      “天下修士,不论是魔修,还是仙门修士,一生汲汲营营,不过为了脱离束缚,问道成神,然而成神,又是另一重束缚,万千年来,仙魔人三域战争频繁,除了绯谣,可有神明临世?就算是绯谣,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身消神陨,堂堂神君,竟落得如此下场。”

      谢怀眼中划过一丝极轻的嘲弄:“天道无情,束缚众生,所谓成神,不过是天道为自己挑选仆从罢了。”

      “然而罗刹神却是不一样的,神明不能干预人间因果,若是干预,重者如绯谣,身消神陨,轻者如宛州的南渊上神,亦是元气大伤。罗刹神却不必遵守这个法则,他是独立在天道法则之外的存在,不仅能够干预人间因果,还能……”

      紧挨着这句话的尾音,天际凭空起了霹雳,银白闪电在云层中游走。

      谢怀笑了笑:“好了,不说了,再说就僭越了。”

      李寒筝将视线从天边收回来。真是神奇,谢怀也有敬畏之物。

      谢怀又道:“倒是没想到,段梧声竟然会选择成为魔君,小宁,你说他是否还对当年的事情怀恨在心呢?”

      说这话的时候,谢怀的目光轻轻凝在了李寒筝的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探究。

      李寒筝平静回视:“我听闻攀过问天梯成为罗刹神之后,七情六欲都会消散,变得无情无欲,心若止水。唯有无情无欲,才能公正,裁断世间的黑暗不公。”

      谢怀看她许久,巧然一笑,“不错。”

      “新君上位,手段雷霆,争王过程中落败的旧臣逃到了边境,甚至有些已经越过了寒无海。小宁,我意欲派你前去处理,明日便出发。”

      谢怀的请求实则就是命令,李寒筝自然无法拒绝。

      她走出落木轩,踏上吊桥,吊桥之下,就是万丈高空,一如……

      八年前的云嶂山脉裂隙。

      故人。

      不对,李寒筝心想,是仇人才对。

      “师姐。”一个人影从吊桥另一边迎上来,步若流星,靠近了,步伐又迟疑着慢了下来,小心翼翼觑着她的神色:“师姐,你心情不好吗?是不是公务太繁忙了?我请你去山下吃饭可好?”

      “谢晋云,”李寒筝无奈道:“你不必如此,我不是你师姐。”

      “你就是我师姐,”谢晋云执拗地重复一遍:“师姐。”

      这个问答在八年间重复了很多遍。

      师姐的容貌变了,声音变了,名字也变了,可是师姐就是师姐。

      李寒筝曾经问他为什么如此确定?

      谢晋云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确定的,音尘杳然一百五十年,时间如洪流,他都快忘记师姐的样子了,更别提李寒筝那时伪装得极好,连棋风都改了个彻彻底底。在平乐棋坊,他就没有认出来。

      直到八年前,老祖将师姐带回来,唤她“小宁”。

      宁,宁,宁,这个字的读音就像敲击在玉磬上的一声清响,像雨珠落在湖面缓缓泛开涟漪,连带着那些已经尘封的过往呼啸而来。

      透过陌生的皮囊,仿佛看见了师姐冲她微笑。

      谢晋云还想再说,李寒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想先回去睡一会。”

      *

      李寒筝回了自己的居所,大门推开,巨大的木质机关抵着天花板缓缓运转,中间跑出一个人来,顶着一头毛绒绒的头发:“师父师父,你回来了。”

      李寒筝抵住茶小羽凑过来的脑袋,皱皱眉:“身上怎么这么脏?又做了什么坏事?”

      茶小羽嘿嘿一笑:“我很聪明哦,我把你的那个木傀儡给拆开了,一个零件都没有损坏。”

      “拆开啦?”李寒筝和声细语地勒住茶小羽脖子,拖着人往前走:“你师父我拼了足足三天三夜呢。”

      茶小羽扒拉着脖子上的手臂,可怜兮兮:“师父,你这次出门这么久,都不想我的嘛。”

      李寒筝松了手,打量着桌上的机关:“少来。”

      八年前,她从云嶂山脉回来,茶小羽也一路跟着她,初始装乖扮可爱,给她捏肩端茶,哄得她收了徒,后来便本性暴露,偷懒耍滑,时不时地在她的雷点上蹦跶,倒是惯会花言巧语,可恨得很。

      茶小羽小步小步蹭过去:“师父,你怎么一回来就开始忙,不休息嘛?”

      她献宝一样捧出一个茶杯,指尖凝结出一个小小的阵法,细弱而清澈的水流倾泄杯中,很快就蓄起了半杯,茶小羽很骄傲:“我学会凝水阵了哦。”

      李寒筝无甚感情地捧场:“好棒哦。”

      你来我往的打趣了几句,她很快就收回视线,埋头图纸之中。茶小羽见状,也不再打扰,悄悄将茶杯放在桌角,便蹑手蹑脚地离去。

      茶小羽觉得,她的师父最近很忙。

      其实师父一直很忙,忙着处理谢家的公务,忙着画图纸拼机关,最近好像更忙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催促一般。

      师父一直是按时睡觉的,然而近来她晚上起夜,常常能看见师父的寝房里亮着灯,映出她清瘦的身影。

      不对,有一段时间,师父也是夜夜睡不着的。那是八年前,她日日在师父身边献殷勤,却从来没有铺过床,因为床铺一直干净整洁,连一丝褶皱也无。

      那段时间,师父不睡觉,也不点灯,就在漆黑的夜晚中,枯坐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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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最近把前八章给重写了一遍,看过的宝子可以再看一遍呀。 另外还改了文名和文案。 专栏另有预收《明时》和《当捞女重生后》 求收藏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