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红叶（9） 探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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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五只血殃的来历，查了七八天，仍旧什么也没查出来，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然而什么都可以凭空出现，唯独血殃不行，因为每一只血殃的现世，都代表着千百条生灵的死亡。
既然查不出来，也不能一直待下去，各大门派世家陆陆续续告辞。又过了几日，悬挂着暮山旗帆的云舟正式从潮海城上空启程。
李寒筝倚靠在船边，云层在她的脚下，正是黄昏，夕阳层层渲染，无比壮观瑰丽。
“好看么？”一个身影站在她的旁边。
李寒筝扭头看过去，“洛长老？”
洛久霖道：“该叫师姐了。”
李寒筝从善如流：“师姐，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拿到了北曦上神的传承？”
“你的身上，有我师父的印记，我自然知道。”洛久霖偏过头看她，鬓边碎发被风吹得凌乱，“当时我不知道你已经清醒，故而没有过问，又因情势紧急，不得不选择说出真相。你可有气？”
李寒筝摇了下头。她没有参加仙盟大会，但是也能料想到谢家会做出什么事。
段梧声动不得也动不了，只好将主意打到她的身上，往她身上泼脏水，逼迫暮山将她交出来。
李寒筝道：“一味藏拙示弱自然能够避免引起注意，但是既然已经走上台前，不如露出獠牙，至少能够让某些人望而止步。”
“不错，正是这个道理，没想到你还有几分聪明。”洛久霖点了头，又道：“之前你尚在病中，而我又忙于仙盟之事，便没有去找你，现下你可病愈了？”
李寒筝乖乖回答：“都好了。”
“不错。”洛久霖忽而对着李寒筝粲然一笑：“既然你身体好了，而我也刚好闲下来，那么，便可以开始你的修行一事了。”
李寒筝点头应是。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洛久霖这个笑容代表着什么，如果她去问洛家的弟子，那么洛家的弟子将会语重心长地告诉她——
跑，快点跑。
因为洛久霖是魔鬼来着。
回到暮山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到寒竹居感叹时间易逝或者收割一下小院里的瓜果蔬菜，而是被洛久霖拎到了出云峰匠雨阁，传授入道经验：
“虽然你是个凡人，但是不要气馁，咱师父北曦上神也是一个凡人，只要你好好修行，此后自有无数机缘等着你。”
“无论是学剑练刀，还是医毒阵法，都很考验你的根骨经脉，然而根骨经脉是先天所得，凭借努力很难提高，倒也不是说努力和悟性不重要，只不过努力和悟性决定你能走多远，根骨经脉决定你能不能走。”
“然而匠造一道，和其他诸道都有所不同，对根骨经脉并不十分要求，所有先天上的缺陷，都可以通过你的智慧和勤奋补足，你若要修行此道，需得勤思苦练。”
李寒筝怀疑洛久霖所有话都是为了“勤思苦练”这四个字做铺垫，因为这四个字后，李寒筝开始了昏天黑地的修行生涯。
辰时到，亥时回，每日锯木头，画图纸，拼模型，书一摞一摞地背，木头一堆一堆地锯。
匠造一门，说来两个字，写在纸上不过十六笔，其中门路，却是包罗万象，千变万化，机关术，八卦五行，奇门遁甲，星象地理，偃甲傀儡，种种学问，都是前人从蒙昧走来，一点一点摸索出来。
最初的最初，只是一块锋利的石头磨出刃，只是一根木枝削出尖，一代人一代人的辛勤探索，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变成了一本本书，变成了云舟，傀儡，轮船，高楼……乃至万器之城。
李寒筝学得很耐心，学习之途就是如此，漫长而崎岖，那么长那么长的时间都是枯燥乏味的，你不能去游览窗外的春光明媚，不能去城镇中吃喝玩乐，你必须得耐着性子，一日复一日地坐在桌前，读书，练习。
这个过程中会有很多失败，会有很多令人烦躁地想要抓头发摔笔的难题，会有很多挫败和无望，但是也有偶尔的小小进步作为奖励，如同萤火虫一般照亮无星无月的夜空。
至于领悟的那一瞬间，则更是妙不可言，你会觉得和天地都有了感应，世界不再冰冷，你看到独特的轨迹如同银河在你的身边旋转流淌，你看见了自己双手的力量。
时间说快也块，说慢也慢，某一日下午李寒筝翻看一本书，看着看着犯了困，趴在桌案上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暮色轻柔，风吹着纱幔，她一睁开眼，就看见窗外一天的火烧云。
层层叠叠，瑰丽，绚烂，热烈的朱红与深紫，全部倒映在临窗的湖泊上，像是两个天。
李寒筝安静了好一会，看见了湖面上亭亭含苞的莲花，纤长的根茎，团团的莲叶，点缀在浓似油画的湖面上。
她这才慢半拍地意识到，已经是初夏了。
系统毛绒绒地窝在桌角，歪着头看她。
李寒筝眨了下眼：“我想起来，你似乎好多天没催我做任务了。”
系统叹了口气，没有责怪催促，只是带着些淡淡的无奈：“是啊，谁叫我摊上一个随性的宿主呢？”
李寒筝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红叶手链，轻轻拨了下：“绿色的。”
系统眼中划过些什么，却只是道：“看来你的路还有很长。”
“看来真的很长了。”李寒筝伸了个懒腰，骨头摩擦骨头发出嘎嘣的声音，她撑着桌面站起来，往书阁外面走。
她今天有点想要提前回到寒竹居，沿路找了个路过的弟子问洛久霖在哪，得到答复后，往湖泊对岸的六角亭走去。
亭内除了洛久霖，还有一个人，宽袖长袍，外罩银灰色纱衣，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挽起。
是段梧声。
两人听见她的脚步声，转过头来，段梧声笑着唤了一句：“寒筝。”
洛久霖道：“来得正巧，我们正说起你呢。”
李寒筝走入亭中：“说我什么？”
段梧声牵住她的手：“是我来寻洛家主告假。”
“告假？”
“不错，寒筝，婚期在即，需得寻绣娘定制婚服了。”段梧声柔声道：“此事还未和你商量，是怕耽误了你，故而先找洛家主询问一下。”
洛久霖啧了一声：“有情人的小把戏，你们自己商量不就行了？”
段梧声闻言笑了笑，只看着李寒筝。
李寒筝知道，这是在征求她的同意，段梧声做事总是如此体贴与周到。
这些日子段梧声每日都会叫她起床，送她来出云峰跟随洛久霖修行，又在亥时提灯接她回去。
一切好像没变，无方城里他们每日也是如此，但一切好像又变了。
洛久霖道：“你最近很努力，悟性也很好，看来我师父倒是没有看走眼。这假期我便允了，只不过你准备婚礼，每日也要抽出时间修行，不可荒废，隔一段时间我会去查进度的，若是让我知道你沉湎于……”
她用目光点了一下段梧声，然后又看着她威胁性地哼了一声。
李寒筝忽然觉得很有意思，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段梧声深爱着她，否则为何每日如此用心？
段梧声牵她的手轻轻摇了一下。
李寒筝恍然回神：“放心，我一定不会荒废的。”
*
两人一起回到了寒竹居，段梧声本是不吃晚饭的，但是自她来，便一直陪着她吃晚饭。
择菜，洗菜，切菜，烧火，做饭，吃饭，洗碗，两人十分默契地模仿着无方城中的相处模式，什么事都一起做。
吃饭时李寒筝会说起自己当日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段梧声便认真听着，不时回应两句，温声夸赞。
入了夜，李寒筝看完最后一页书，便上床睡觉。段梧声也脱了外衣，躺在了李寒筝的身边。
床很大，因此两人中间隔着两个枕头的距离。
李寒筝放空思绪，尝试着进入睡眠，听见身侧人忽而开口：“你喜欢什么样式的婚服？”
李寒筝思索了会，“都可以，阿梧，我知道你做事总是很妥当的。”
段梧声轻叹一声，侧过身静静凝望着她：“再怎么妥当，毕竟也是你我的婚礼，需要我们共同定夺。”
李寒筝缓缓哦了一声，也侧过身，却是背对着段梧声，一条手臂横出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被角。
她知道自己最近有一点消极，刻意回避和段梧声有关的事情。
因为时间越来越近了。
红叶手链七片叶子全都变成绿色，是系统给她的任务，但是她自己要走的路，却和红叶手链的颜色无关。
李寒筝想起了山洞之中，小石头人对她说的话。
“段梧声是楼樱和段洵的孩子，是秽种，但他交融了魔域仙门最顶尖强者的血脉，故而也是最为强大的秽种。”
“根据我知道的消息，他十二岁的时候，楼樱邀请绯谣来到魔域，打造一百零八枚定魂针，为他种下，封住了魔族的血脉，让他得以成为一个拥有五感和情绪的正常人。后来不知道什么缘故，十五岁的时候，楼樱将他秘密送离了魔域，此后就再也没管过。十八岁，段梧声来到无方城，二十一岁，无方城被太岁祭阵笼罩，段梧声为了破阵，拔出了一部分定魂针，从当时已经成为死城的无方城中离开，而后遇见了段洵。”
“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半个秽种的说法，定魂针哪怕少了一根，封印都会逐渐动摇，最后彻底溃败。按理来说，段梧声拔去了一部分定魂针，理应成为一个只知杀戮的怪物，但是段洵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段梧声恢复了理智。”
“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你必须调查出这个原因。”
是啊，李寒筝心中想，必须得调查出原因，她的计划，必须得万无一失，挣扎了两百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么？
李寒筝装作熟睡的样子，闭上了眼睛，让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一会之后，身侧响起了轻轻的声音。
是段梧声离开了。
李寒筝其实知道的，段梧声只是每日例行公务一般陪她入睡，她睡着之后，段梧声便会悄悄离开。
想来，他是不喜欢和她一起睡的。
又过了一会，听到楼下响起了门开的吱呀声，李寒筝坐起身，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了下来。
*
段梧声从寒竹居走出，径直去了寒潭。
岩壁上冻结着一层厚厚的冰，淡蓝色的潭水幽幽荡漾。
段梧声脱去腰封，外衣，中衣，鞋袜，最后只剩下里衣，赤足走下石阶，潭水顺着他的脚尖逐渐漫上去，最后没过头顶。
段梧声再次躺在了潭水中央那块石刻莲花台上，周遭的寒铁锁链如同收到某种召唤，悄无声息地卷上了段梧声的四肢，沉重的镣铐扣住手腕和脚踝，而后在内壁悄无声息冒出一根细细的针，刺破皮肤，扎入血管，贪婪地吸食着血液。
段梧声的眼睫轻轻一颤，除此之外，再无动作。
水面上轻轻摇曳的莲花荷叶，水面下缓缓流淌的淡蓝色波流，都无声地注视着四根寒铁锁链扣着石台上修长苍白的男人，水流如同棺椁，将他尘封在一片静谧的冰蓝中，碗口大的锁链上幽幽流转着淡金色的符文，一明，一暗，像是和着心跳的韵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