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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火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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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得看他的大运。他的八字我看过,他一个乙木男现在正走着七杀大运,今年倒是有帮扶他的,你看,我们这不就是来帮他了吗?不过后几年嘛……我估计他熬不过去。”
楚婳的解答激得絮甜心澜微起,但不消多时又归于平寂。
……
出了黑森森的破败居民楼,残阳间一缕血色从暮天之上降下。
“这次实在是太感谢你们了,以后如果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随时打我电话。”
孔祥把手放在耳朵边作了个电话的形样,横倒的椭圆脸上盛放的感激似真情实感,“我孔祥在雾洲和顺京都有场子,要喊几个弟兄来拾掇些不老实的人也不在话下。”
楚婳把头半仰朝天翻了个白眼,她比出暂停的手势,神行中俱有不耐,“说几遍了说几遍了,违法乱纪的那一套你别带到我们同尘头上来,我们沈老板也不会有用到你的时候的,你安分点儿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孔祥默默把手给垂了回去,脸色讪讪,他又捏着自己的手机往上举我摆了摆,“我跟我老婆说了,酬金已经全部转过去了,麻烦你们了哈。”
“给钱办事儿叫什么麻烦,不过你以后再惹出什么是非别再来找同尘。”橙红的暗光照在沈夷则的脸上,映发得那双琥珀色的瞳子仿若后羿射下来的两颗太阳,太阳上是相聚的矮山。
他言随意动不作遮掩:“我怕再接你的单子会扣我功德。”
为谋利居然连锁魂阵这种下作阵法都用上,甚至贪心不足,困住了那么一片乌泱泱的灵魂。
破阵和超度时,他感受到了他们曾经的绝望。
就连素来好脾气的单正晦都一言不发,连眼神都不曾再临及孔祥。若那些冤魂处理起来困难些,他或许不至于如此。
但那些灵魂概莫能外皆是纯善底色,他们的离开不是对怨仇的释怀,而是不愿让自己再深堕于雨井烟垣,是归于期望的萌发。
他们的纯善把孔祥的狼心狗行映衬得愈发显明。
*
柯薇坐在前台单手支颐,百无聊赖地跟不肯下班的吴晓晓一起追剧。
把手里分下来的卦单都看完,蒋佳捂着辘辘饥肠,脑袋侧着在桌面上趴架,眼镜框被压得上翘也不作理会,那双死鱼眼似乎更死了一些。
陈闽上完厕所出来,一个不留神就对上了他的眼睛,“嘶——不是蒋佳,你干嘛呢?有病去治啊,乍一看我以为你魂让漂亮妖精给哄飞了呢。”
“不……但我的魂是快飞了,饿飞的。”蒋佳的声线虚浮,如风烛残年。
宋之朝的工位就在蒋佳对面,闻言,他拿起桌上的巧克力饼干从隔断板上抛过去。
“澳洲的巧克力饼,热量很高,你吃几块应该就会饱,不过我感觉甜得有点发腻。”
饿得奄奄一息的蒋佳却选择了拒绝,他把两袖清风拢在自己身上,言辞掷地有声:“不,我是不会因为这点蝇头小利就放弃婳姐请客的大餐的,捡芝麻丢西瓜的事儿我才不干!”
待在前台镇守了一整天的吴晓晓亦是如此,和他仿若成了沙场上死战不退的兵将,她高声附和道:“我也是!为了吃到婳姐请的大餐,我特地多上了一天份量的班!就是不知道沈老板会不会给我加工资……”
坐在她旁边的柯薇被她喊得哆嗦了一下,侧转过去的脸上捎着无语,“你大可不必啊你,你坐在这儿看了多久的电视剧了需要我提醒你吗姐妹。”
“啊!——他们再不回来,同尘就要多出一具被活活饿死的凄惨尸体了。”蒋佳被宋之朝的那袋饼干诱惑得受不了,猛地一拍桌站起身,仰头长吼。
冼箐被吓得一激灵,原本正在保存文档的手抖了一下,把提示框上的选项点成了否,才修改好的内容就这么成了一场空。
好脾气碎成了齑粉,同尘里传出第二声呐喊:“蒋佳!——”
从车上下来的楚婳摸了摸自己裸露在外的胳膊,“噫,他们在里面干嘛呢,集体鬼上身了?”
单正晦对工作室那群人的性行倒是摸了个门儿清,“估计是都在等着你请客的那顿呢,就是不知道引发了什么小插曲。”
几人不紧不慢地迈着错碎的步子走进去,前台候着的柯薇和吴晓晓登时齐齐起身,“老板好!”
“单道长晚上好啊,婳姐你们可算回来了,絮甜妹妹有什么感觉没?”吴晓晓从前台绕出来,热切地凑到絮甜身边去。
担心这个新来的妹妹因为内向而融入不进来,她有意与她搭话。
“嗯……觉得很神奇。”絮甜由着她勾上自己的手臂,温软地回答。
进来的一行人注意力俄顷间被办公区的一处吸引。
冼箐正摁着蒋佳的脑袋叩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打地鼠似的在他身上捶,旁边是正在打圆场的宋之朝,陈闽则是饶有兴致地站在边上看戏。
“怎么了这是?”身为老板的沈夷则也没第一时间采取阻止行动,闲庭信步地走近,待发现蒋佳那张被压变形的脸正贴着办公桌时,他才收敛了那股隔岸观火的劲,“蒋佳,桌子坏了从工资里扣五千。”
商人人格上身的沈夷则调动视线,周详地检阅了一番办公桌椅,在发现蒋佳把办公椅给坐得翘起尾巴以后,他的声调又漠冷了几个度:“椅子坏了扣两千。”
眼看七千块就要被叼走,蒋佳涨红的脸上变形的厚唇艰难牵动起来,发出的声音像团浆糊:“不是,老板,那冼箐这算什么?桌子和椅子坏了的始作俑者应该是她吧,这不该属于蝴蝶效应吗,我就是个挨揍的啊!”
“你为什么挨揍心里没数吗?拜托,给大白话文档做语言润色也是很吃灵感的,你害得我今晚要加班了知道吗?”一想到自己又得花近半小时的时间把解卦内容重修一遍,冼箐简直想把蒋佳原地活埋,砸在那厚墙似的背上的拳头又抡了好几下。
蒋佳忧心自己即将骤减的工资,艰辛地扯开嗓子发声:“我帮你弄还不行吗?”
冼箐把填胸的怒火发泄出来了才收回手,利落的拒绝中还间杂了嫌弃:“不要,我怕你败坏我的口碑。”
楚婳走过去,踢了踢半死不活正在喘气的蒋佳的小腿,下颚朝上昂了昂,“喂,我给你支个招,等会儿去吃饭你给咱们冼箐买杯奶茶安慰安慰人家。”
饿着肚子还挨了顿揍的蒋佳欲哭无泪:“那谁来安慰安慰我啊?”
“老大不小的人了,你不会自……”陈闽口无遮拦地就要从嘴里杀出违禁词,楚婳和冼箐不期而同地偏头盯向他,把人唬得哽了两秒,声音都变得犹疑而轻小:“自、自我安慰吗……”
关了电脑过来看热闹的柯薇拍了拍胸脯,“吓死了,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小朋友不能听的话。”
“吓死了,还以为你要让我当众行不轨之事。”当事人蒋佳的眼神和语气是如法炮制的怨悱,在办公区顶灯的耿亮下,他的模样显得可比从油罐里爬出来的男鬼。
沈夷则啧的一声,抬手搭在眉骨上掩了下眼,别开头道:“蒋佳,你平常能不能洗个澡?你家做菜应该挺省钱的,脑袋往锅里一凑就有油了。”
絮甜的眼皮微微撑上去,脑袋小幅度地朝沈夷则偏着,清幽幽的黑眼仁里弥上讶然。
那看来楚婳所言非虚,沈夷则的脾气……跟她想象的可能真的有不小差别。
“啪啪——”楚婳伸手拍着掌将众人的注意引过来,“行了行了,说好的我请客,走吧各位。”
……
饿了一下午的蒋佳万万没想到自己期待的烤肉会变成云南菌锅——且是纯素。
放在桌上的奶茶被冼箐喜滋滋地拿走,他恍惚地斜倾身体,瞢腾的眼神仿佛和火锅浮摇起的雾水捆绑在一起,不愿意接受事实的手拿起汤勺在锅里翻了又翻。
事实是,真的一块肉都没有。
“婳姐,纯素的也叫大餐呐?”蒋佳被蒸起的小水珠糊了一脸,油光焕发的脸盘上挂着被雾白了的眼镜,像油锅里倒出了两堆方形的盐巴,嘴是待腌制的腊肠。
腊肠颤抖着:“我从中午饿到现在,甚至不惜拒绝了阿朝给的澳洲、巧克力、饼干,换来的居然是一顿纯素宴!”他把澳洲巧克力饼干说得一词一顿,如同错过了多么难得的珍馐。
比起纯素的菌汤火锅,巧克力饼干的确算得上珍馐,毕竟说不定里面还有荤。
重新坐回凳子上的蒋佳也这么说了,他只差两眼泪汪汪,“那巧克力里头还说不准能有几只小白蛆呢,这菌锅——还可能把我给毒晕了!”
服务员端着素海蜇丝和素肉丸放在餐桌上,挂着礼貌微笑的脸温柔地转向蒋佳,“这位先生,请不要散播不实谣言哝。”
吴晓晓憋着笑,肩膀抖得跟地震的山似的,待服务员走了她才噗嗤出声,硬要在五官失控的脸上捻出个不像微笑的微笑,“微笑是一种礼貌,也是一种警告,哈哈哈哈哈——”
“有得吃就不错了,你还挑?要是真那么想吃肉,来你看——”楚婳端着小碗给絮甜盛了碗菌菇汤,放下汤勺的手对着另一头空着的桌位指了一瞬,“那儿不是还有个空桌吗?你自己单开一桌吃肉,我没意见。”
柯薇捏着筷子夹起自己碗里的鲜香的羊肚菌送入口中,烫得直吸气,提醒蒋佳的声音都含混起来:
“你是不是忘了单道长也在呢?咱们单道长可是立过誓不吃荤的,还有婳姐和沈老板、阿闽、阿朝,他们都是有忌口的,要是听你的去吃烤肉,不都混味儿了吗?而且总不能让单道长在烤肉店啃青菜吧,人家可不是吃锅边素的。”
“听见没听见没,自私鬼。”冼箐捧着蒋佳安慰她的奶茶,偏过头去吐槽了一口。
再好脾气的人被嚯嚯得不得不加班都会有怨气,她也不例外。
飘着芳香的菌菇汤里还混着豆腐,絮甜被楚婳照顾得小碗里就没空过,她捏着调羹,受宠若惊地仰目望着正在给自己夹菜的人,语气稍显为难:“谢谢你呀婳姐,不过我真的吃不下了。”
从前絮父絮母都不管她的三餐,自己搬出来独居以后更是维持了过往饥饱无时的坏习惯,以至于她的胃现在小得出奇。
热衷于给絮甜投喂的楚婳只好作罢,看着絮甜那张森白的脸被熏出了红润与华泽,心中的欣慰与疼惜交合,“你就是要多吃点健康的东西,唉,之前看你这脸白得我都怕,看着就身体特别差你知道吗?现在白里透红的多漂亮呀。”
“你别怪我啰嗦,只是……”平素里豁然飒爽的女人忽而敛了目,絮甜从飘飉的水雾里辨不清她眼中是蒸汽在捣鬼…还是泪光在闪躲。
不等絮甜再细细分别,她便重新扬起一抹松弛的笑容,“好啦,没什么啦,只是我真挺想要个你这样的妹妹的。”
心口大同小异,多在心里的一句是:我妹妹小时候也和你一样,不会喊疼自顾自坚强,和你一样,是瘦弱的荆棘藤。
坐在楚婳右边的单正晦沉默地把挂在她身上的视线收回,敛在单薄眼皮下的瞳光微闪。罢了,他这个师弟,从来最是好强。
絮甜把勺筷摆好,手从桌面上缩回腿上,两只手攥在一起摆弄。
“给你放两天假,自己在家休息休息。”男人沉悒的嗓音如同漂浮在空中的小水珠,漫落到她耳畔,无聊地搅在一起的手指被烫了似的休止。
絮甜眸光迷蒙,昂起的脸上聚汇的神情显出茫然。
正对她的双瞳波光粼粼似的,烧在他眼尾的红晕得那颗泪痣愈发如墨,于是她的茫然之下是被引发悸动的心脏。
见她傻愣愣的表情,沈夷则拖着身子往后躺在椅背上,他唇角弯出揶揄的弧度,“怎么?有假放还不高兴?只是觉得你今天累着了,该好好歇歇。”
絮甜想把待在他脸上的目光喊回来,可又顾忌着对话礼仪,只能忍着没出息的心,“没,不是不高兴……那你呢?你会休息吗?”
她没话硬扯。
沈夷则挑眉:“当然,我又不是累不死的牛。”
陈闽撑得瘫在椅子上消食,他耳朵尖地听清了沈夷则和絮甜的对话,霎时弹起来坐直了身子,上表自己的不满:“那我们就是累不死的牛了吗?”
“有双休还不够?你想怎么样?”对待絮甜的和善语调荡然无存,沈夷则眱着他,神采中大有“你不想干了我现在就把你开了”的架势。
暂且不是很想把自己饭碗给摔了的陈闽悻悻瘫了回去。
这顿原由楚婳请客的一餐最后被沈夷则给结了账。
他给出的解释需得配上他当时的面部表情,拧掀的眉峰、轻蔑的眼神、扯得讽嘲的唇——
“我还没沦落到要员工请客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