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泯漠》咬钩子

13、锁魂阵

　　女人轻轻理顺欢欢的头发，扩大的黑眼仁一直凝视着絮甜的眼睛。
　　“上次的事，就是她在恶作剧呢。”
　　絮甜咽了口唾沫，心脏和吞咽的喉咙相对，卡在一块儿堵塞。
　　“你们……应该听见了我们在外面说的话吧？”她抛出自己的猜测。
　　通过方才的幻景以及现下所睹的泱泱魂群，她以为他们的能力定然足够将识野布及于这扇门之外。
　　女人但笑不语，只是搂着欢欢往旁侧移开，而从这群冤魂中又走出了一个女人——絮甜最初见到的那个、孔祥的前妻。
　　她身上的黑气最为沉厚，墨汁与其相比也是小巫见大巫。
　　覆映在她脸上的肿胀已经消无，如今絮甜所见到的，大约是她生前最美的时候——柔顺的黑发扎作低马尾，将那张秀美的脸蛋原原本本地露出来，风韵的曲线被红裙子勾勒。
　　“把他们超度了送去往生吧。至于我……我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我要他死。”最后四个字如同鼓槌重重砸在地面，但杨娟的面部却平静如古城墙，她眼中亦无恨意显露。
　　絮甜沉浸在和他们交流的世界中，脱离了沈夷则搭在她肩上的手，径自向前走了一步。
　　她不解反问：“为什么要说你没有回旋了余地了？你本就是受害者，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也要把他弄死的话，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我一直觉得死有时候是一种解脱，起码对我来说是这样。他已经年近桑榆，这把年纪能体验的事情也多不到哪里去了，留在他身边的人应该大多都是被物质吸引去的吧？我个人感觉是这样。”
　　“那么等到他没有用处的时候，那些人就会自主地抛弃他，我倒觉得那样他才最痛苦。你让自己灰飞烟灭以换他死，甚至他可能还死不掉，只有你在不断地受伤害。”
　　絮甜有些鼻酸，才沉静下去安分了的眼泪又隐隐作动，漼漼的眸子就这般直视她。
　　“你既然还存在，就有回旋的余地，为什么要摒弃自己的希望？这一生糟粕没关系的，我们要走过不知道多少世，这顶多算沧海一粟。不论当下境遇如何，不论过往怎么样，不要剥夺自己去期待的权利。”
　　“‘或许’这个词代表的就是一种可能，未来的可能性我们无法笃定，你不能给自己判死刑，你要坚定，坚定自己的下辈子可以幸福。”
　　“你只是想报复他而已，但是你对他的报复一件都没有成，可他对你造成的伤害是板上钉钉的，要说灰飞烟灭，那该灭的也是他。你要是不想投胎也没关系呀，我看你修为应该好高了吧，去铁刹山修行也可以的呀。”
　　她心语口出，却在末尾被潜意识催动，本能地吐露出连她自己都不甚了了的词汇。
　　絮甜在语毕后只觉脑中仿佛被谁按下了一键删除的键钮，霎时空荡荡。
　　骤然间意识到自己言辞的生疏性，她如同树干上的枝桠忽而跌落，断羽绝鳞。
　　出乎于本能，絮甜转身回望一直站在她身后的沈夷则。
　　在视及那双茕独无助的瞳眸时，沈夷则的心脏倏然从健稳的行板上跌落，错空的一拍让他短暂惑然，身体无意识地往她靠近。
　　“没事，告诉过你的，你身上有仙家，祂们在这方面比你熟络，刚才应该是祂们开了口。”
　　缓沉的声线给予絮甜安全感，陡然的悬浮感殆尽。
　　杨娟被絮甜那番话触动，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己是在背水一战，不过是太久的煎熬把她理智消磨。
　　希望于她而言，或说于在这间屋子里死去的人而言，早如梦幻泡影。
　　失望了太多次，如何再拾起信任的勇气。
　　“可是我已经坚持了这么久……”说到底，只是不想让自己那么多年的卧薪尝胆打水漂，杨娟的眼眸中已有闪动。
　　犹豫的出现通常谕告着取胜的可能，絮甜一面是不想让沈夷则他们对自己寄予的希望飘零，一面真心地期盼他们能够拥有好的结局，她抓住令她立场倾倒的时机：
　　“你还有意识，还存在，你就还没走到结局，未来就依然存在，希望也是。你还有拯救自己的机会。”
　　她掀起那双滉漾水色的眼睛，视线在他们身上流眄而过。
　　“你们都是。活着不是非要在这个世界上有具普罗大众一般的所谓肉身，存在就是活着，在意识消散的前一秒你们都还有改变自己结局的机会，那些伤害你们的人自然会有他们的承负因果，不要把自己再赔进去。”
　　利口覆国一词的确没有夸张。
　　沈夷则宁谧地伫立于她的后方，从眼睑下蔓延的目光淌落在她的身上。
　　原先没报希望，只是想让她有所尝试、有所作为以减轻她内心的负疚感，不曾料到无心插柳柳成荫，倒是掘出了她的特长。
　　杨娟明显是这群冤魂里掌握话语权的人，她垂头冥思少顷，复而侧转过脑袋——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
　　有了前几位的视觉震撼，絮甜的心理承受能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再看着杨娟这一举动只觉是个小场面。
　　他们窃窃私语商酌半晌。
　　絮甜不自觉地啃咬着下唇，抱在身前的两只手绞在一起，目光忧躁地凝睇着他们。
　　缓缓地，杨娟把头重新正了回来，她的唇角舒柔地上翘，那双寂色的眼睛里聚汇出莹澈的湿润——透明的，不是血。
　　“谢谢你跟我说这么多，我们愿意接受你们的帮助。絮甜，我能感受到你……”她闭上了嘴，声音只在絮甜脑海中荡起——
　　“你的痛苦我们都能看见，人类或许只要存在就势必无法逃离当局者迷的困境，在场的人里，我们一致认为只有你能与我们真心共情，这也是我们愿意将记忆碎片铺展给你的原因。我们过往也不曾相信，单薄的语言竟能够化解经年累月沉淀的怨气……但你做到了。”
　　絮甜怔怔地站在原地，她看见他们纷纷幻为了生前的模样，想来当是他们最满意的自己的模样。
　　一张张或稚嫩或垂朽的脸孔上喜气盈腮，耳膜之内的声音是他们心声的混响——
　　“祝愿有朝一日，你也能冲破自困。你对我们说的话，我们想原原本本地还给你。你的命运有别于普通人，往后你会慢慢发觉的，祝你幸福。”
　　话音如星光灭离，今天给予絮甜的冲击力过大，她错着脚步后退，盛在眼中的是空濛。空濛又潋出了雨，滴淌过她的脸颊。
　　她没有想哭，只是身体不由自主。
　　沈夷则给楚婳递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地上前两步，手掌轻柔地扣在她的肩头，微微用力把人揽到了旁侧。
　　单正晦和沈夷则负责超度做法，楚婳拉着絮甜去了屋子里的一间房里安抚情绪。
　　房间里只余一张破败的木床，幽暗的房间里唯有上方置存窗户，透进来的光束让这弹丸之地亮起微芒。
　　“身体的反应没办法操控了吧？”楚婳攥着纸巾去给她揾眼泪，低凝的眼眸里郁积着婉色。
　　“有时候是容易这样的，像身上带着仙家的，有部分的确容易被祂们的情绪感染。祂们跟在我们身边保护着我们，但却无法插手我们的人生，祂们这是心疼你呢。”
　　被影响的情绪如浮光掠影，絮甜整顿好状态，撩起眼帘，声线搀杂鼻音：“这样就算处理好了吗？我以为会很麻烦。”
　　毕竟要四百万呢。
　　絮甜的情绪在楚婳眼里就是一目了然，女人堕低了额头，嘟噜的卷发披下来要挡她的脸，笑声从喉腔蔓生。
　　她好笑地看着絮甜，无奈地解释道：“其实这事儿说麻烦也麻烦，说简单也简单。这里的冤魂虽然各有各的怨处，但他们的本性不坏，全是被那孔祥作践的，沈老板能让你出面沟通的活儿肯定不危险，但其实动动嘴皮子的事情也不能往轻易了论。”
　　“话不投机半句多，你能把他们的心结给说开只能算歪打正着。像那种真正的冤魂肯定不能让你上，那种的……哎呀以后你就知道了，总有机会的。至于收费的问题，主要是孔祥人品不行，太畜生了，不敲他一笔良心有愧啊。”
　　楚婳从半敞着的门缝里往客厅瞄去，少顷，她挪回视线，重新落至于絮甜脸上。
　　她不忘伸手阻隔絮甜的视线，把那转捩着试图也觑向客厅的脑袋给掰正。
　　“你就不要看了，不好看。孔祥这件事再一个麻烦的点就是——他把这间屋子做成了锁魂棺。不过法力一般般啦，就是那种没钉钉子没盖板子的棺材，只能算个锁魂阵；虽然以我目前的能力想要破这个阵得费点力气，但是对他们来说是小问题。”
　　“锁魂棺……锁魂阵是什么？”絮甜迷离中觉得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她从未了解过、却又早已踏进半只脚的世界。
　　天花板上陈旧老化的钢筋发出弹珠声，和客厅里他们做法念咒的声音判若鸿沟又吊诡地纠合，让絮甜掉进朦胧的雾暗云深处。
　　“顾名思义，就是把魂魄困住不让其往生的阵法。”被勾起了这个话茬，楚婳双眉相聚，不禁又訾詈起孔祥：
　　“要我说那就是个畜生，布了阵法锁他前妻给他运财还不够，留着这栋怨气甚深的屋子租出去，引来的人心里积压的负面情绪都被放大，刺激得他们走上自杀的路，一条条魂魄全被他困死在这儿了，真是猪狗不如！”
　　絮甜手里仍捏着方才擦泪的纸，手在软搭下来的纸巾里转搅着，她若有所思地追问：“那要是放着孔祥不管，他真的会死吗？”

作者有话说

　　我胡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