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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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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公主留我在此——”
“坐。”公主刚回到自己的寝宫,没等岩胜问完话,她先开口道,“初次拜见我时,我不也说了吗?我独自一人住在宫中很寂寞,所以我留你在此陪我。”
公主虽然说寂寞,可是卜问婚期是午间的事,现在已经入夜了,换言之,岩胜在她的寝宫独自一人坐了两个时辰,这才等来她本人。公主走到主位转身坐下时,自己伸手整理了长长的裙裾,今天她的着装还和初见一样,并不是王族常用的红,而是纯黑,袍尾的刺绣上杂花藤蔓彼此缠绕,像凤凰的尾。
公主坐下之后,却不说要岩胜陪她做什么,岩胜更不知道应当对公主说什么。寻常贵族家的女儿,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多半喜欢聊花笺、狩猎、新得的骏马,岩胜虽然不算十分健谈,总也能应和几句。但是公主几度嫁人,岩胜听说她比自己大九岁,和她年纪相当的女子,多半育有儿女,来往的多是其他贵族夫人,她们说些什么呢?和少年时是否有很大不同?
公主坐的首位传来研杵磨动的沙沙声,岩胜跽坐起来,因为觉得他在这边干坐而让公主亲自动手研磨有些无礼,公主察觉到他的动静,这才像想起他似的,道:“你来帮我吧。”
岩胜于是走到她身边,接过了研钵,这才闻见一股糜烂的植物香气,他一面研磨,一面问道:“这是什么?”
公主似乎有些倦怠,刚把手上的活计交给岩胜,自己便抬起手臂顺了顺宽而长的衣袖,往后以手肘支着上身、靠在了凭几上,她说道:“染指甲用的花,大概十几年前我染过,被老而不死的那位呵斥过,他好像觉得这些东西也会毒死我似的——”说到这里,公主似乎察觉到他紧绷的左肩,将手搭了上来,道:“——你紧张?你紧张听到我这样说我父亲?”
岩胜衡量一番,说道:“上王是为了公主着想……”
“我不准你这么说。”公主捏紧了他的肩膀,使他感觉被鹰爪钳住,那种使人难以反抗的怪力无关任何君臣的身份,只是出于纯粹的力量,公主弄痛了他,忽而却又放松了手,仿佛出于自我克制般轻轻出了一口气,气流吹在岩胜的右颈项上,令他觉得有猛虎在嗅闻他,公主又软软地靠了回去,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随即笑了笑,说:“你别称我公主了,很生疏。我的名字是无惨。”
岩胜知道公主的意思,但仍然没办法直呼她的名字,于是退了一步,喊道:“无惨大人……”
无惨为他窘迫的样子笑了起来,又倾身过来看他研磨的花,指点道:“这样就好了。点染在我的指甲上,用叶子抱起来,然后拿棉线系住。”说着,就把一只指如削葱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这和画星宿图也没什么两样,都是细致的活计。公主的寝宫里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就只剩下一支扶桑树形的宫灯高高擎着蜡烛,爆开烛花时细碎地响,岩胜虽然觉得这样孤男寡女的相处有失礼数,但是念及不过一月面前的人就即将成为他的主君,又暗道自己过虑。他仔细用夹子将染料铺展在无惨的指甲上,觉察到无惨一直看着他。
是第一次不过仓促见到,现在要来仔细看看他的长相吗?岩胜想到。他没有仔细看过公主的面容,不如说刚一照面,公主的面容就已经无比清晰地印在他的眼底了——都是因为公主太过美丽、且美丽得摄人的缘故。不过公主既然想看,岩胜也就装作不知道,只低头专心做自己的事。
“凭几靠着有点硌人。”公主忽然说。
岩胜停住了手,他已经用叶子系上了公主左手的前三根手指,隔在他和公主之间的凭几就被公主拉开了,有些沉的木质嗑在席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公主揉了揉腰,说:“……我病了这么多年,又要撑公主的威仪,一直像偶人似的靠在这该死的木头上。”公主又说:“岩胜,我想靠着你。”
她虽然这么说,但是人已经靠过来了,岩胜有些僵住,但公主已经找到了角度,背靠着他的胸膛、手撑在他跪坐的膝盖上贴住了他,舒服地叹了口气后,她重新把手放在他的手上,说:“继续。”
岩胜却没有立刻继续,他感觉到公主的发顶温热地搔痒着他的下巴,而公主头上的珠钗又冰凉凉横在他的喉咙上,他愣了片刻,问:“……为什么是我呢?”
“什么?”公主起先没能明白,随即她嗤地笑了一声,打量自己指甲上还没被系住固定的花泥,说,“我觉得你很难被摧毁,不会突然死掉。这是你的剑告诉我的。”
“可能于你而言活着就是——一直呼吸,或者什么别的,”公主说,“但是对我来说,活着是一件天大的事。”她这么说着,看自己指甲的神情越又显得浑不在意似的。她说:“不过,老不死的同意这婚事,倒不是因为疼爱女儿。”
岩胜说:“我不明白。”
“你现在不需要明白。”公主仍然靠在他的怀里,语调却一下子冰冷起来,或者她根本就是一直如此冰冷也说不准,她说,“我们将要相伴的时间比你想象中长……长得多,我需要考虑,而你也会知道的。”
这好似谶言的话,从一国公主的口中说出,具备的分量似乎不比祭司的更轻。岩胜为公主打开系住手指的叶片时,公主的指甲已经被染成蓝紫色,她看样子不太满意,说:“这种花还是太次了,要想染出紫色,估计还得加其他染剂才行。”这么说着,她又状若亲密地为岩胜整理被她蹭乱的衣襟,手指流连在他的身体上,好似在欣赏他身上穿的这种紫色是否合适染指甲似的,公主补充道:“不是你染得不好。下次我想见你的时候,也会召你——一旬后吧,而后再一旬,也就是婚仪那天见了。”
婚事……至今岩胜仍不知道自己突然定下的婚事是否是一个梦境。他从马车上下来、回到家中时,步入中庭正见月光满地,如同一泓水银,而缘一抱着那把上王赐给的剑在台阶上睡着了——他视为耻辱证明的一把剑,弟弟却一向视若珍宝。
岩胜刻意放缓了步伐,不想和弟弟说话,缘一却已经听见他的脚步,恰好转醒,揉了揉眼睛,道:“兄长,您回来了。”
“快回屋里睡吧。”岩胜加快步子,路过弟弟身边时说道。
“您的手……”弟弟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腕,问道,“是墨水吗?”没等他回答,缘一的鼻尖动了动,了然道:“是花香……”
岩胜这才察觉到给公主染指甲时,他的手指也沾上了少许花泥,他有些诧异,为自己罕见的粗心。而了解他的弟弟也说道:“兄长以前绘画时——”
岩胜抽回了自己的手,可是感受到指腹上燃料粗糙的触感,他搓了搓手指,公主那稍显瘦削的身体、珠钗,还有异乎寻常的力气——这时候,他才仿佛从梦一样的王宫中走出来了,岩胜说:“缘一,哥哥就要成婚了。”
缘一闻言,从台阶上站了起来,认真地听他说话。
“我已经……下了决心,”岩胜说,“但……你呢,缘一?我会是父亲的继承人,公主最终会成为这个家的主君,你是怎么认为的呢?”
说这些话时,岩胜实则也不知道要听到缘一如何回答。他既然已经下了决心,当然谁都不应该来干扰他,不是吗?难道现在事情还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吗?而缘一的想法,他当然也有所察觉……
果然,缘一握紧了剑,说:“她很古怪……”
可是缘一又蹙着眉,在一万分地别扭中承诺道:“不过,兄长下了决心的话,缘一也会像对待母亲那样对待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