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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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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货车”、“太快了”、“和忧太约好一起去图书馆”、“没反应过来”、“半个脑袋都…”
里香姐姐出车祸的那天,你的世界被粗暴地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夏日里你刚刚啃完的,甜腻的草莓牛奶冰棒。
另一半是玄关处的窃窃私语,染血的马路和大家沉重的表情。
门外是午后两三点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柏油路上,亮得刺眼。
街道像是融化了一样,因为那阳光太灿烂了,灿烂到残酷。
对面房屋的玻璃窗反射出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就是在那片过于明亮的光里,爸爸妈妈告诉你,里香姐姐去天堂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爸爸妈妈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你胸腔里心脏疯狂擂鼓的咚咚声。
你想起在玄关里偷听到的闲话,晕乎乎地抬头问妈妈,
“半个脑袋都…是什么意思?”
你想起里香姐姐柔软的深褐色的头发,她漂亮的脸蛋上深色的眼睛,还有发丝间那淡淡的香味。
里香姐姐…
温柔的里香姐姐..
说好要永远在一起的里香姐姐…
...已经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你的问题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于是视线只能茫然地飘乎着,掠过妈妈惊骇的脸,然后猝不及防地撞上了玄关最深处那个人影。
乙骨忧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看不到。
他的短袖穿得整整齐齐,但领口却有一小块突兀的鲜红色的痕迹。
是他约了里香姐姐,是他!
你永远都记得那时的感觉,那是一种当时的你完全无法处理的感情。
对上你的视线,乙骨忧太的脸上慢慢浮现了迟钝的痛苦和笨拙的慌乱。
他似乎终于从某种冻结状态中苏醒了。
他流着眼泪,这个当时也不过是十岁的孩子缓慢地朝你伸出手。
“奈央…”
那只苍白的小手颤抖着。
你却看都不多看一眼,也没有回应他的呼唤,只是冲出了家门,冲进了那片白茫茫的午后阳光里。
热浪扑面而来,泪水模糊了视线。
你不在乎方向,只是凭着本能,朝着你们的秘密基地跌跌撞撞地跑去。
你挤进那个三角形里,一头扎进去,蜷缩在角落那块褪色的地毯上,把脸深深地埋进去,熟悉的旧地毯和一点点霉味的气息包裹了你。
眼泪还在流,抽噎声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都是乙骨忧太的错。
如果不是他…
如果不是那天…
如果…
全部,全部都是乙骨忧太的错!
此刻的你时隔多年,站在这片废墟里,鼻腔充斥着霉菌和腐烂的气味。
你仿佛真的能看到,看到那个小小的自己正痛苦地蜷缩在此刻脚下的这片污秽与废墟之中。
所有无法解释的事情,所有靠近他后变得不幸的人,你听说过的不是吗,那些因为欺负乙骨忧太而受伤的零星传闻。
他是个不祥的漩涡,会把黑暗和厄运吸引到身边。
里香姐姐不会回来了。
那个会在雷雨夜用被子蒙住你们俩的头,小声说“不怕不怕”的哥哥,也早在那天,跟着里香姐姐的一部分,一起死去了。
***
“喵呜……”
几声细弱的猫叫打断了你的回忆。
几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冲着你细声细气地叫着。
你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冰凉一片,慌忙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后退几步。
它们脏兮兮的,围在几步开外,怯生生地仰着沾满泥土和草屑的小脸。
“喵呜——”“喵呜——”
“别过来!走开!好脏!”
可它们非但没有被吓跑,反而因为你的声音和反应而更凑近了些。幼崽的叫声变得更加急切绵软,尾巴也竖得高高的。
“…都说了离我远一点!”
猫咪们瑟缩了一下,耳朵向后压了压,却依旧没有离开。
它们只是停在那里,几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一齐清澈地看向你。
“真是的..”
你最终还是极其不情愿地蹲下身,于是它们马上围了上来,眼中的期待光芒更盛了。
“喵呜——”“喵呜——”
“喂…稍微等我一下。”你嘟囔着,胡乱翻找自己的包,指尖触到一包饼干。
你撕开包装,把饼干倒在相对干净的一块破木板上。
“只有这个了…乖乖的,知道没?”
猫咪们立刻凑了上去,急切地小口啃咬着干硬的饼干。
灰尘在低斜的光线中飞舞,落在它们脏污的脊背上。
看起来都很小,肋骨在薄薄的皮毛下清晰可见。估计从出生起就一直在这附近流浪吧,这个破败的基地或许就是它们仅有的能遮点风挡点雨的地方了。
而且你今天给的这点饼干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它们明天后天依然要在这片废墟和附近的垃圾桶之间挣扎生存。
可怜的小猫咪…
你蹲在那里,裙摆拖在肮脏的地面上也顾不上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们将最后一点饼干碎屑也舔舐干净。
“明天…我还会来的。”
你试探着伸出手,指尖悬在其中一只猫咪脏兮兮的头顶上方,犹豫着。
那只猫舔了舔嘴巴,抬起脸,那双格外清澈的绿色眼睛,直直地望向你。
欸..?
好漂亮的绿色眼睛…
你突然想起了那颗弹珠。
是里香姐姐第一次见面时送你的那颗,和你眼睛颜色一模一样的绿色的玻璃弹珠。
那颗弹珠…现在在哪里?
***
晚上回到家,对于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你什么也没对爸爸妈妈说,乙骨忧太的房门依旧紧闭,门下没有透出一丝光亮。
你心神不宁地吃完晚饭,脑子里还在想着里香姐姐,想着那颗绿色的弹珠。
得找到它才行。
这个念头毫无道理,却非常强烈。
你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
书桌抽屉被“哐当”一声拉开。
里面的文具、旧试卷、发夹、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散落一地
你的手指粗暴地在杂物堆里扒拉、翻找。
那颗绿色的弹珠…一定还在的!
壁橱的门被你用力拉开,拖出沉重的储物箱,把里面的旧衣物、过时的玩偶、不知名的节日贺卡、作业本一件件抛出来,扔向身后早已一片狼藉的地面。衣物散开,玩偶滚落,纸页飞扬。
还是没有。
你不死心,又扑到床边,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床底。你胡乱地扒拉,但只有几本掉落的漫画,一只失踪已久的袜子。
灰尘在灯光下疯狂飞舞。
没有,哪里都没有。
你跪坐在一片狼藉的衣物和杂物中间,胸腔里空荡荡的。
弹珠不见了。
也许是在某次大扫除,或者仅仅是你自己某次无意中将它丢弃了,遗忘了,当成了无关紧要的垃圾。
你也说不清现在这样执着地找是为什么,但这毕竟是里香姐姐留给你为数不多的东西了。
是遗物,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最后的一点证明。
到底去哪了?
你沮丧地叹口气。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突然从紧闭的卧室房门外传来。
欸?
..是听错了吗?
你疑惑地站起来。
嗒,嗒。
又是两声。
你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跳也加速了。
绝对没听错。
像是什么小小的,坚硬的,浑圆的东西,掉落在了走廊的木地板上。
嗒,嗒,嗒,塔。
它滚动了几下,声音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最后停住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那声音你太熟悉了。
是弹珠,是玻璃弹珠滚落的声音。
是童年时代的你曾经玩过无数次的弹珠。
但现在明明是深夜。
家里除了你,不该有任何人醒着。
更不该有人在这个时间,在黑暗的走廊里独自玩着一颗弹珠。
冰冷的战栗瞬间窜过你的脊背。
你慢慢地抬起头,看向卧室紧闭的房门。
门缝底下,走廊的灯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就在那道光带靠近你房门的位置,静静地躺着一颗圆形的影子。
你撑着冰冷的地板,慢慢站起身,赤脚踩在杂物上,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
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金属的寒意让你瑟缩了一下。
不可能…
怎么可能呢..?
你屏住呼吸,数着自己的心跳,猛地拧开门把,拉开了房门。
走廊空无一人,顶灯散发着苍白的光。
你的目光垂下。
就在你房门正前方,光洁的深色木地板上,一颗玻璃弹珠静静地躺在那里。
在头顶灯光的照射下,它折射出幽暗的光泽。
是绿色的。
和你记忆里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