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乙骨忧太的妹妹》丸子油条

3、第三章

　　第三章

　　里香姐姐比你大了两岁。

　　她的头发是那种柔软的深褐色，微微打着卷，眼睛很亮，像含着星星。

　　你第一次对她产生明确的印象，是在一个沉闷的夏日午后。

　　那时的你刚满七岁不久，正趴在客厅的榻榻米上，对着风扇百无聊赖地用蜡笔涂画。

　　玄关传来开门声，接着是乙骨忧太带着雀跃的声音：

　　“奈央，这是里香。”

　　你抬头，看见她站在门边。

　　是一个比哥哥高半个头的陌生女孩。

　　白色连衣裙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她微微歪着头，目光越过乙骨忧太的肩看向你，然后眼睛弯了起来。

　　“奈央酱，初次见面，忧太常提起你。”

　　那时候的你嘟起嘴，大概是有感觉到不开心的吧，像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抢走了。

　　乙骨忧太难道不是你一个人的哥哥，是只属于你的玩伴、你的跟屁虫、你的保护者吗？

　　祈本里香似乎察觉到了你的沉默，但她反而向前走了两步。

　　她蹲下身，视线与你齐平。

　　“我听忧太说，奈央酱最喜欢玩弹珠了。”

　　她伸出手，一颗绿色的弹珠静静躺在摊开的掌心。

　　你的嘴唇张开了，阳光照在弹珠上，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泽，甚至能在绿色的深处看到细小的纹路。

　　“这颗送给你，看，和奈央酱的眼睛颜色一模一样呢，都是很漂亮的绿色。”

　　你眨了眨眼，目光在弹珠和她的脸之间来回移动，那颗弹珠的颜色的确很像妈妈有时候会夸的，“像新叶一样的”绿色。居然会有这样的巧合。

　　心里的那点闷气，像被阳光晒到的肥皂泡，“噗”地一下消散了。

　　你毫不扭捏也毫不客气，伸出小手就从里香温热的掌心里拈起那颗弹珠，将它凑到眼前仔细看。

　　绿色的世界在眼前放大，旋转着细碎的光。

　　“哇——”你的声音里满是孩子气的惊叹，“谢谢！“

　　那颗绿色的弹珠成了你珍宝盒里最特别的藏品。

　　从那以后，你的世界里也多了一个人。

　　里香姐姐会记得你随口提过想看的绘本，几周后真的带来。

　　里香姐姐比哥哥还擅长玩弹珠，而且还有各种颜色的弹珠。

　　里香姐姐也很喜欢玩秋千，但还总是让给你先玩。

　　里香姐姐知道你最喜欢什么颜色，知道你最想实现的梦想是什么，知道你最喜欢哪部动漫，知道你最喜欢听什么样的话。

　　里香姐姐会教你用狗尾草编小兔子，教你怎么用旧衣服做娃娃的裙子，教你用草茎和野花做花环。

　　里香姐姐知道很多很多的童话故事，你每天都期待和她见面。

　　里香姐姐还会在你因为练不会跳绳而生气时，蹲下来温柔地握住你的手。

　　“奈央酱的手很灵巧，你看，手指又细又长，画画和折纸都做得那么好，只是还没找到节奏而已。”

　　绳子“啪、啪”地打在地上。

　　当某一天，你终于能连续跳过十个时，你兴奋地转过头，喘着气，红着脸，看见祈本里香和乙骨忧太对你露出笑容。

　　他们就那样站在那里，背后是夏末开始泛黄的草地和熟悉的公园景色。

　　仿佛只要你回头，他们就一直在那里。

　　***

　　附近的公园里，有被老樱树和灌木半围住的空地，不知道你们三个里面是谁第一个发现了这里，但它自然而然地成了你们的秘密基地。

　　你们用捡来的旧防水布、几根长短不一的木棍，还有不知从哪户人家修剪篱笆时扔掉的竹竿，歪歪扭扭地搭起了一个三角形的框架。

　　这个秘密基地仿佛真的成了专属你们三个孩子的家。

　　边缘用捡来的彩色石头和麻绳固定。

　　里面铺着一块有些褪色，但非常干净的旧地毯。

　　你画的三个人手拉手的画被贴在防水布内侧最显眼的位置。

　　三个手拉手的小人，中间最矮，扎着两个小辫子的是你，两边是穿着短裤的忧太和穿着裙子的里香，三个人的笑脸画得格外用力。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你们的秘密基地也逐渐被填满。

　　闪亮的糖纸、奇形怪状的羽毛、压平的银杏叶、几个旧饼干盒、断了腿的甲虫标本（忧太做的）、用线串起来的瓶盖、被你说“里面肯定有宝石”的漂亮石头、你们在夏日祭典上赢来的小金鱼气球….

　　全部都是属于你们三个人的珍贵宝藏。

　　放学后和周末的大部分时光，你们都在这里度过。你最喜欢的时刻就是和他们一起并排躺在里面，透过树枝叶的缝隙看天空。

　　有时候是夏日的蓝天，有时候是星空，有时候是落日。

　　天空是那种澄澈的湛蓝，大团大团蓬松洁白的积云慢悠悠地飘过，“像棉花糖一样。”你念叨着。

　　蝉鸣震耳欲聋，暖洋洋的阳光滤过枝叶，在你们的脸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你经常望着望着就眼皮打架，头不知不觉歪到里香姐姐的肩膀上，或者枕在忧太的手臂上。

　　在半梦半醒间，能感觉到有人轻轻帮你拨开脸上的碎发，能闻到忧太衣服上干净的肥皂味，能听到他们偶尔压低声音的交谈。

　　关于明天的午餐，数学题，或者是某部漫画的后续剧情。

　　那些细碎的对话让小小的你感到无比安心，就像正被全世界最温柔的人所爱着。

　　“好想永远和奈央酱和忧太在一起啊。”

　　“永远？”你问，对这个词还只有模糊的概念。

　　“嗯，永远就是…”她想了想，眼睛弯起来。

　　“就是明天、明年、后年、长大以后，等奈央酱和忧太变成可靠的大人了，我们也还是像现在这样，每天在一起。”

　　“一起吃饭，一起玩秋千，一起散步，一起看樱花，一起过新年，这里也永远是我们三个人的秘密基地。”

　　“那…我们三个就永远在一起吧？”

　　乙骨忧太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拇指。

　　你开心的笑了，迫不及待地伸出自己短短的小指，用力勾住他的，然后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望向祈本里香，无声地催促着。

　　她看着你们勾在一起的手指，又看了看忧太和你稚嫩的脸，停顿了一瞬，像是要将这个画面深深记住，然后也伸出了自己的小指，轻轻地勾住了你们的。

　　三根手指交叠在一起。

　　“嗯！永远！”祈本里香大声说，“约定好了哦！”

　　***

　　“奈央，真的没关系吗？早上回来后脸色都不好看哦。”小葵担忧地看着你。

　　“就是啊，”宫月凑过来，压低声音，“三年级那群不良少年又在后面…我们都看见了。”

　　“要不今天就别和那个乙骨忧太一起回家了，跟我们一起去新开的那家咖啡店吧？

　　“今天实在不行啦，下次！下次一定要去！”

　　放学的铃声响起，你匆匆和朋友们告别，自己一个人冲出了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学生，你逆着人流快步走向楼梯口。

　　果然，乙骨忧太正独自站在一楼的楼梯拐角处。

　　你知道他在等你。

　　那里的光线有些昏暗，他没有像其他等待朋友或恋人的人那样张望或者玩手机，只是安静地背靠着墙壁。

　　身上还是早上那件沾了污渍的校服外套，额前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和早上的新鲜伤口。

　　他畏缩着，几乎要融进墙壁的阴影里，但又神奇地显得突兀。

　　几个女生挽着手从他身边经过，但在视线扫过他时，笑声不约而同地变成了意味不明的眼神和窃窃私语。

　　“是他吧？”，“果然”，“真晦气”，“快走快走”。

　　她们加快了脚步，避开他的位置，几乎是小跑着从他面前经过。

　　你一步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离他越来越近。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你就这样径直从乙骨忧太面前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你并没有看他，但余光能感觉到他那一直低垂着的阴郁的目光在你经过时迅速地抬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地垂落下去。

　　你的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乙骨忧太开始跟上来。

　　妈妈早上下达了“一起回家”的命令，所以他不会不听。

　　你们一前一后穿过校门。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身后如影随形的存在感只叫你越来越烦闷。

　　你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乙骨忧太显然没料到你会突然停下，也跟着猛地顿住，随即迅速低下头，避开了你猛然投来的视线。

　　“别跟着我！！”你大喊。

　　他的肩膀猛地缩起，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你不再看他，转身用尽力气跑了起来。

　　你拐进巷道，直到身后的脚步声和存在感彻底消失。

　　终于甩开了。

　　你的双腿自顾自地走着，等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公园入口。

　　生锈的铁门半开着，里面静悄悄的。

　　可能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事，那些拳头，那些血，你脱口而出的“哥哥”，还有在洗手间久违地想起以前的事情，你的脑子和心情都乱糟糟的。

　　鬼使神差地，你居然想去看看。

　　穿过曾经奔跑过无数次的林荫道，绕过已经干涸的小喷水池。

　　你凭着记忆走向公园最偏僻的角落。

　　曾经疯长到能挡住入口的花丛，如今稀稀拉拉的。

　　空气中飘着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你捂住下半张脸，有些嫌弃地踮起脚，小心避开地上的污渍和水洼。

　　好脏….

　　你皱紧眉头，还是侧身挤了进去。

　　几根用作支柱的竹竿和木棍早已经腐朽，斜插在泥土里。

　　你愣在原地。

　　那块蓝色防雨布，曾经被你们用彩色石头小心压住边角，如今破了好几个大洞。

　　上面沾满了泥浆、鸟粪和枯叶，风一吹，就发出“扑啦啦”的声音，扬起灰尘。

　　地毯不见了，只有被雨水浸泡又晒干、板结成块的黑色泥土。

　　你们贴的画、挂的糖纸和羽毛、那些装满宝藏的饼干盒….全都不见了。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以及腐烂的有机物气味，很难闻，但你还是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这一小片灰色调的废墟上。

　　这..真的是你记忆里那个五颜六色的秘密基地吗？

　　骗人的吧。

　　你瞪大了眼睛，迷茫地走近几步，鞋尖踢到一块半埋在泥里的木头碎块。

　　肯定是消失了，或者是被什么坏心眼的外星人掉包了。

　　那些曾经被你无比珍视的宝物，连同那段五彩斑斓的时光。

　　那些并肩躺着的无忧无虑的午后。

　　那些勾着小指，大声约定永远的夏夜。

　　全部都消失了。

　　消失在时间里，消失在遗忘里。

　　消失在…里香姐姐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