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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夏雨倾盆 ...

  •   永昌二十四年夏,雨季来得又早又猛。一连半月,雨水几乎未曾停歇,宫中的青石板路总是湿漉漉的,墙角生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质子府内,南雪婧的病反反复复。那一个月天牢的寒气侵入了肺腑,御医开的药只能缓解,无法根治。她常常在半夜咳醒,一咳便是大半个时辰,面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如风箱。
      褚玉央几乎住在了质子府。她将宫中最好的药材都搬了来,亲自煎药喂药,夜里就睡在南雪婧榻边的矮榻上,一有动静便起身察看。
      “玉央,你回宫去吧。”这夜,南雪婧又一次咳醒后,看着坐在床边为她拭汗的褚玉央,轻声道,“你是嫡公主,总在我这儿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褚玉央将湿帕子放在一旁,又倒了温水喂她,“你病成这样,我怎能放心?”
      南雪婧看着她眼下的青影,心中酸楚:“我这是旧疾,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你总不能一直在这儿守着。”
      “我偏要守着。”褚玉央固执道,“你能守我五年,我便能守你五十年。”
      这话说得孩子气,却让南雪婧心头一暖。她握住褚玉央的手,指尖冰凉:“傻孩子……”
      “我不傻。”褚玉央回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认真,“雪婧姐姐,我要向父皇请旨,让你搬进宫里住,离御医院近些,也方便照顾。”
      南雪婧一惊:“不可!这不合规矩,也会惹来非议。”
      “我不管。”褚玉央眼中闪过倔强,“我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你的身子撑不住。”
      南雪婧还要再劝,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这一次咳得尤其厉害,喉间腥甜上涌,她忙掏出帕子捂住嘴,再拿开时,帕上已是鲜红一片。
      “雪婧姐姐!”褚玉央脸色煞白,忙对外喊道,“快传御医!”
      御医匆匆赶来,诊脉后眉头紧锁:“公主咳血,是肺痨之兆。需得静养,切忌劳心伤神,更要避湿避寒。”
      “可能根治?”褚玉央急问。
      御医摇头:“只能调养,延缓病情。公主这病是多年沉疴,又经牢狱之灾,伤了根本……”他顿了顿,“若能静养得当,或许能控制住。”
      送走御医,褚玉央坐在榻边,握着南雪婧的手,眼泪无声滑落:“对不起,是我没用,护不住你……”
      “说什么傻话。”南雪婧虚弱地笑了笑,“我这病又不是一日两日,与你何干?”
      “若那日我不让你去秋狩,不让你独自面对贵妃和太子,你也不会……”褚玉央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南雪婧看着她流泪的模样,心中柔软一片。她抬手,轻轻拭去她的泪:“玉央,听我说。人生在世,各有命数。我的病,我的身份,都是我的命。你不必自责,更不必为我改变什么。”
      “我要改。”褚玉央抬起泪眼,眼神坚定,“我要让你好好的,长命百岁。”
      南雪婧还想说什么,又是一阵咳嗽袭来。这一次,她眼前发黑,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看到的,是褚玉央惊慌失措的脸。
      ---
      南雪婧昏迷了三日。
      这期间,褚玉央不眠不休地守在床边,亲自喂药擦身,连宫人都不让插手。皇后派人来劝了几次,她都不肯回宫。
      第三日黄昏,南雪婧终于醒来。睁开眼时,首先看到的是趴在床边睡着的褚玉央。少女的睡颜疲惫而安宁,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
      南雪婧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她。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褚玉央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微微嘟着,像个孩子。
      “玉央……”南雪婧轻声唤道。
      褚玉央立刻惊醒,见她醒来,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雪婧姐姐!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还咳吗?饿不饿?我让人熬了粥……”
      她一连串的问题让南雪婧失笑:“我没事,就是有些饿。”
      褚玉央忙让人端来温着的粥,亲自一勺勺喂她。粥是百合莲子粥,熬得软烂,入口即化。
      “御医说你醒了要吃点清淡的。”褚玉央一边喂一边说,“等你再好些,我让人做你爱吃的桂花糕。”
      南雪婧看着她专注的样子,心中涌起暖流:“玉央,这几日辛苦你了。”
      “不辛苦。”褚玉央摇头,“只要你好好,怎样都不辛苦。”
      喂完粥,南雪婧精神好了些,靠在榻上与褚玉央说话。这才知道,她昏迷这三日,朝中又生变故。
      “月国使臣昨日离京了。”褚玉央低声道,“谈判破裂,月国不肯割让三城,只愿赔偿金银。父皇大怒,已下令北境增兵。”
      南雪婧心头一沉:“又要开战?”
      “暂时不会。”褚玉央握住她的手,“但形势紧张。朝中主战派占了上风,连一些原本中立的老臣也开始倾向开战。”
      “因为你与我的关系?”南雪婧问。
      褚玉央沉默片刻,点头:“是。张贵妃一党四处散布谣言,说你用美色迷惑我,通过我刺探军情。甚至有人说……说你我关系暧昧,有违伦常。”
      最后四字如针扎心。南雪婧面色一白,别过脸:“他们说得对,我们……”
      “他们说得不对!”褚玉央打断她,眼中闪着怒意,“我们如何相处,是我们的事,与他们何干?凭什么用他们的标准来评判我们?”
      “可这世间,本就是凭别人的标准活着。”南雪婧苦笑,“玉央,你是公主,更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不明白!”褚玉央倔强道,“若这世间的道理就是让我们不能在一起,那我就改变这道理!”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南雪婧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忽然有些恍惚。这个少女,何时变得如此勇敢,如此决绝?
      “玉央,你听我说。”南雪婧握住她的手,认真道,“我不怕死,也不怕非议。但我怕你因我而受伤,怕你前程尽毁。”
      “没有你,要前程何用?”褚玉央反问,“雪婧姐姐,这五年,你教我诗书礼乐,教我明辨是非,教我如何在这深宫中保持本心。没有你,我早成了他们期望的那种公主——温顺、听话、任人摆布。是你让我成为今天的我,我又怎能弃你于不顾?”
      南雪婧看着她真挚的眼,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她伸手,轻轻将褚玉央拥入怀中:“傻孩子……”
      “我不傻。”褚玉央靠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我只是……只是不能没有你。”
      窗外雨声又起,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室内烛火摇曳,将相拥的两个身影投在墙上,融为一体。
      ---
      南雪婧的病稍有好转,便坚持要搬回自己的院子。褚玉央拗不过,只得应允,但每日仍是早出晚归,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质子府。
      这日,褚玉央从宫中回来时,面色凝重。屏退左右后,她低声道:“雪婧姐姐,我查到一件事,关于七弟落水。”
      南雪婧放下手中的书:“何事?”
      “那日推七弟下水的小太监,找到了。”褚玉央眼中闪过冷意,“不过已经死了,说是失足落井。但我查到他死前曾见过张崇府上的人。”
      张崇,兵部侍郎,张贵妃的堂兄,也是伪造密信的主谋。
      “你是说,七皇子落水也是他们所为?”南雪婧心头一寒。
      “十有八九。”褚玉央握紧拳头,“他们不仅想除掉我,连七弟都不放过。若不是母后这些年深居简出,与世无争,恐怕连母后也……”
      她没有说完,但南雪婧明白。宫廷斗争,向来是你死我活。太子一党既然动手,便不会留下后患。
      “你可有证据?”南雪婧问。
      “有,但不够。”褚玉央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在那个小太监住处找到的,是张崇府上的标记。但单凭这个,定不了他的罪。”
      南雪婧接过玉佩细看。玉质普通,雕工粗糙,确实是张府下人常用的饰物。
      “此事需从长计议。”她将玉佩还给褚玉央,“张贵妃一党势力庞大,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我知道。”褚玉央点头,“所以我打算从别处入手。”
      “何处?”
      “张崇的账目。”褚玉央眼中闪过精光,“我查到他在兵部这些年,贪墨军饷,数额巨大。若能拿到证据,便足以扳倒他。”
      南雪婧皱眉:“这太危险。兵部是张崇的地盘,你如何查?”
      “我自有办法。”褚玉央自信道,“这些年,我也不是白在朝中行走的。兵部有几个老吏,对张崇的所作所为早已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我已暗中联络他们,许诺若扳倒张崇,必保他们平安。”
      南雪婧看着她运筹帷幄的模样,忽然发现,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公主真的长大了。她有了自己的势力和手段,有了在朝堂上博弈的能力。
      “玉央,你要小心。”她握住褚玉央的手,“张崇能做到兵部侍郎,绝非易与之辈。”
      “我会的。”褚玉央回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温柔,“我还要保护你,怎么会不小心?”
      两人正说着,小月匆匆进来,神色惊慌:“公主,宫中传来消息,皇后娘娘病重!”
      褚玉央脸色一变:“什么?!”
      “说是突然晕倒,御医正在抢救。”小月低声道,“陛下已赶往坤宁宫。”
      褚玉央起身就要走,又回头看向南雪婧。南雪婧也起身:“我与你同去。”
      “可你的身子……”
      “无妨。”南雪婧坚持,“皇后娘娘待我不薄,于情于理都该去探望。”
      两人匆匆赶往坤宁宫。雨还在下,宫道湿滑,褚玉央一路搀扶着南雪婧,两人都未打伞,到坤宁宫时,衣裳已湿了大半。
      坤宁宫内,气氛凝重。皇帝坐在外殿,面色阴沉。张贵妃和太子也在,见褚玉央和南雪婧进来,张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儿臣见过父皇。”褚玉央行礼,“母后如何了?”
      “御医在里面。”皇帝声音沙哑,“说是急火攻心,又受了风寒。”
      正说着,内殿门开,御医走出来,面色沉重:“陛下,娘娘暂时无碍,但需静养。娘娘这是心病,还需心药医。”
      心病?褚玉央心头一紧,看向内殿。隔着珠帘,能看到皇后躺在榻上,面色苍白。
      “父皇,儿臣想进去看看母后。”她恳求道。
      皇帝点头:“去吧,小声些,莫吵着她。”
      褚玉央拉着南雪婧走进内殿。皇后已经醒了,见她们进来,勉强笑了笑:“玉央来了……月国公主也来了……”
      “母后,您感觉怎么样?”褚玉央跪在床边,握住皇后的手。
      “没事,老毛病了。”皇后轻声道,目光却看向南雪婧,“公主,本宫有话想单独与玉央说,可否……”
      南雪婧会意,行礼退出。走到外殿时,听到张贵妃轻柔的声音:“陛下放心,皇后娘娘吉人天相,定会康复的。倒是阳景公主,这些日子常往质子府跑,怕是疏于对娘娘的照顾……”
      这话说得诛心,皇帝眉头一皱。南雪婧脚步微顿,没有停留,径直走到廊下。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仿佛要将整个皇宫淹没。南雪婧站在廊下,望着雨幕,心中不安越来越浓。皇后的病来得突然,若真是心病,那心病是什么?是担心褚玉央?还是担心七皇子?
      内殿,皇后握着褚玉央的手,低声道:“玉央,母后知道你对月国公主的心意。”
      褚玉央一愣:“母后……”
      “你不必否认。”皇后虚弱地笑了笑,“我是你母后,怎会看不出?这些年,你看她的眼神,待她的心,我都看在眼里。”
      褚玉央垂下头:“儿臣不孝,让母后担心了。”
      “我不是怪你。”皇后轻叹,“感情的事,身不由己。只是玉央,你要明白,你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你是熙国嫡公主,她是月国质子,若两国开战,你们将如何自处?”
      “不会有那一天的。”褚玉央固执道,“我会阻止战争。”
      “你阻止不了。”皇后眼中泛起泪光,“玉央,你还小,不明白战争的残酷。一旦开战,便是你死我活。届时,你要站在哪一边?”
      褚玉央语塞。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愿深想。
      “母后今日叫你进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皇后压低声音,“张贵妃一党,已经开始动手了。你七弟落水,我这次病倒,都不是意外。”
      褚玉央心头一震:“母后知道?”
      “我虽深居简出,但还不至于耳聋眼瞎。”皇后苦笑,“他们下一个目标,恐怕就是你。玉央,你要小心,更要……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在皇位和你之间,选择。”皇后看着她,眼中满是疼惜,“若你放弃与月国公主的感情,专心辅佐你七弟,或许还能保住你们姐弟的性命。若你执意要与她在一起,只怕……连你七弟都要受牵连。”
      这话如重锤击在褚玉央心上。她看着母后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满是担忧的眼,忽然感到一阵窒息。
      “母后,我……”
      “你不必现在回答。”皇后轻拍她的手,“回去好好想想。只是玉央,记住母后的话:在这深宫中,有时候,舍弃才是获得。”
      从坤宁宫出来,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褚玉央找到站在廊下的南雪婧,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宫道上,谁都没有说话。
      快到质子府时,褚玉央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南雪婧:“雪婧姐姐,如果有一天,必须在皇位和你之间做选择,我会选你。”
      南雪婧一愣:“玉央,你……”
      “我不是说笑。”褚玉央认真道,“皇位、权力,那些东西我从来就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你,还有母后和七弟。可若非要选,我会选你。”
      南雪婧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有感动,有甜蜜,也有深深的恐惧。
      “玉央,我不要你为我牺牲什么。”她轻声道,“我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没有你,我怎能好好的?”褚玉央反问,眼中泛起水光,“雪婧姐姐,母后今日的话让我明白,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一起走下去,要么一起毁灭。你选哪个?”
      南雪婧看着她含泪的眼,忽然笑了:“我选,一起走下去。”
      褚玉央也笑了,泪水滑落。她扑进南雪婧怀中,紧紧抱住她:“那我们说定了,无论前路如何,都要一起走下去。”
      “好,说定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融为一体。远处传来宫人点灯的声音,一盏盏宫灯亮起,在暮色中如同繁星。
      这个夏夜,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而她们的心,也在经历了风雨后,更加坚定。
      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无论要面对多少非议和阻拦,她们都将携手同行,不离不弃。
      因为爱,从来就不是选择,而是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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