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簪寒》李慕安

6、春寒料峭

　　永昌二十四年春，南雪婧在狱中度过了一个月后，终于被释放。
　　释放的原因并非冤情得雪，而是月国使臣再次抵达熙国，带来了月国新君——三皇子南凌的亲笔国书。国书言辞谦恭，称边境驻军只是“例行换防”，绝无挑衅之意，并承诺立即撤军。至于那封“通敌密信”，月国使臣坚称是伪造，愿派使团协助调查。
　　熙国朝堂之上，主战派与主和派争执不休。最终，皇帝权衡利弊，决定暂缓用兵，先与月国使臣谈判。而南雪婧这个质子，在此时释放，既有安抚月国之意，也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出狱那日，春寒料峭。南雪婧由宫人领着走出天牢，久违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抬手遮挡，指节苍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雪婧姐姐！”
　　熟悉的声音传来。南雪婧抬眼望去，见褚玉央快步奔来，身后跟着几个宫人。一个月未见，她瘦了许多，眼下有深深青影，但眼中光芒依旧灼灼。
　　“玉央……”南雪婧刚开口，便被褚玉央紧紧抱住。
　　“你终于出来了。”褚玉央声音哽咽，“我以为……我以为……”她说不下去，只是更紧地抱住怀中人。
　　南雪婧被她勒得轻咳，却未推开，反而抬手轻拍她的背：“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宫人们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未见。褚玉央这才意识到失态，松开手，却仍握着南雪婧的手不放：“我们回去说。”
　　回到质子府，府内已被重新整理，但仍能看出搜查的痕迹——书架歪斜，箱笼凌乱，那盆褚玉央送来的红梅也枯萎了。
　　“我已经让人重新布置，过几日就好了。”褚玉央扶南雪婧坐下，又亲自倒了热茶递给她，“你先歇歇，御医马上就到。”
　　南雪婧接过茶盏，轻声道：“不必劳烦御医，我无碍。”
　　“怎会无碍？”褚玉央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和更显单薄的身形，眼眶又红了，“天牢阴寒，你待了整整一月，旧疾定是加重了。”
　　正说着，小月引着御医进来。诊脉后，御医眉头紧皱：“公主脉象虚弱，寒气入体，咳疾加重。需好生调养，切忌劳心伤神。”
　　褚玉央记下医嘱，送走御医后，又亲自去煎药。南雪婧靠在榻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头涌上复杂情绪。这孩子，本该是养尊处优的嫡公主，却为她洗手做羹汤，操碎了心。
　　药煎好，褚玉央端着药碗进来，小心吹凉了才递给她：“小心烫。”
　　南雪婧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她却面不改色。
　　“吃颗蜜饯。”褚玉央递上蜜饯，眼中满是心疼，“这一个月，你受苦了。”
　　南雪婧摇头：“倒是你，瘦了许多。”她伸手轻抚褚玉央的脸颊，“这一个月，你也没少操心吧？”
　　褚玉央握住她的手，贴在脸颊：“只要你平安，怎样都值得。”
　　两人对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良久，褚玉央低声道：“雪婧姐姐，那日我说有话要对你说……”
　　南雪婧心头一跳，垂下眼睫：“你说。”
　　“我……”褚玉央深吸一口气，“我心悦你。”
　　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如惊雷在南雪婧心中炸响。她虽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仍是震撼不已。
　　“玉央，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她声音发颤。
　　“我知道。”褚玉央看着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知道我们是女子，知道你是月国公主我是熙国公主，知道前路艰难。可我还是心悦你，从很久以前就是了。”
　　南雪婧闭上眼，泪水滑落：“傻孩子……”
　　“我不傻。”褚玉央握住她的手，“这一个月，你在狱中，我在外面日夜煎熬。那时我才明白，若失去你，我的人生将毫无意义。雪婧姐姐，我知道这不容于世，知道我们会面对无数非难。但我不怕，我只想问一句——”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而坚定：“你可愿与我一起，面对这一切？”
　　南雪婧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勇敢的少女。她的眼中盛满了真挚的爱恋，也盛满了无畏的勇气。这样的情意，这样的真心，她如何能不心动？
　　可她不能。至少，不能就这样答应。
　　“玉央。”她轻轻抽回手，“你年方十六，或许只是一时冲动。待你见过更广阔的天地，遇见更合适的人……”
　　“不会有更合适的人了。”褚玉央打断她，眼中含泪，“雪婧姐姐，你还要推开我到什么时候？这五年，你看着我长大，教我诗书礼乐，陪我度过无数日夜。我对你的心意，你当真不知？”
　　南雪婧语塞。她如何不知？只是不敢承认，不敢面对。
　　“我比你年长十岁。”她低声道，“又是敌国质子，命如浮萍。你我之间，隔着太多无法跨越的东西。”
　　“那就一起跨过去。”褚玉央固执道，“年龄算什么？身份算什么？只要我们彼此真心，没有什么能阻挡。”
　　南雪婧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拉着她衣袖的小公主。时光荏苒，当年的孩子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坚持和勇气。
　　“玉央。”她轻声道，“给我些时间，好吗？”
　　褚玉央眼中闪过失望，却还是点头：“好，我等你。等多久都等。”
　　南雪婧心中酸楚，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褚玉央靠在她肩头，“只要你在，就不委屈。”
　　窗外春寒料峭，室内却暖意融融。两个身影依偎在一起，仿佛能抵挡世间所有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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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国使臣在熙国停留了半个月，谈判进展缓慢。边境撤军虽在进行，但熙国要求月国割让边境三城作为赔偿，月国使臣坚决不允。朝堂上，主战派再度抬头，形势一触即发。
　　这期间，南雪婧深居简出，专心养病。褚玉央每日都来，有时带着朝堂上的消息，有时只是静静陪着她。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虽未捅破，但关系已明显不同——一个眼神，一个触碰，皆带着说不清的亲昵。
　　这日，褚玉央来时面色凝重。屏退左右后，她低声道：“雪婧姐姐，我查到一些事，关于那封密信。”
　　南雪婧放下书卷：“何事？”
　　“伪造密信的人，是兵部侍郎张崇。”褚玉央眼中闪过怒意，“他是张贵妃的堂兄，太子一党的核心人物。”
　　南雪婧并不意外：“可有证据？”
　　“有，但不够。”褚玉央皱眉，“我的人查到张崇曾私下接触过天牢的狱卒，还从宫中库房支取过松烟墨。但这些间接证据，定不了他的罪。”
　　“不急。”南雪婧平静道，“既然知道是谁，总有办法。”
　　“还有一事。”褚玉央压低声音，“月国使臣私下联系我，说南凌……就是你三皇兄，已正式登基。他让我转告你，只要你肯为他效力，他可保你平安返回月国。”
　　南雪婧心头一震。南凌登基了？那月国老皇帝呢？是禅位还是……
　　“他还说了什么？”她问。
　　“他说，月国需要你在熙国做内应，传递消息。”褚玉央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雪婧姐姐，你不能答应。这是通敌叛国，一旦事发，必死无疑。”
　　南雪婧苦笑：“我若答应，是死。若不答应，南凌会如何对我这个不听话的妹妹？”她顿了顿，“恐怕我在月国的母族旧人，都要遭殃。”
　　褚玉央握住她的手：“那就留在熙国。我保护你。”
　　南雪婧看着她真挚的眼，心中涌起暖流，却也更加沉重。留在熙国？谈何容易。她是质子，十年期满若月国不接，熙国不留，便是无家可归。更何况，如今两国关系紧张，她这个质子随时可能再成牺牲品。
　　“玉央。”她轻声道，“此事容我想想。”
　　褚玉央点头，却未松手：“无论你作何决定，我都陪你。”
　　这话说得简单，却重如千钧。南雪婧看着她，忽然问：“玉央，若有一天，我不得不做伤害熙国的事，你会如何？”
　　褚玉央怔住，良久才道：“你不会的。”
　　“我是月国公主。”南雪婧提醒她。
　　“可你也是我的雪婧姐姐。”褚玉央固执道，“我知道你的为人，你不会主动伤害任何人。”
　　南雪婧心头一酸，别过脸：“别把我想得太好。”
　　“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褚玉央靠在她肩头，低声道，“所以，不要做会让我难过的事，好吗？”
　　南雪婧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揽住她。窗外春光正好，海棠初绽，可她的心中，却是一片寒冰。
　　南凌的提议，她不得不考虑。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些还在月国的旧人。母妃虽已逝，但还有乳母、侍女，那些曾真心待她的人。若她拒绝南凌，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可若答应，便是背叛褚玉央。那个将她视为最重要的人，那个愿为她对抗全世界的少女。
　　两难之间，如何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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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宫中举办春日宴。南雪婧本不欲参加，但褚玉央坚持要她出席。
　　“你被禁足多日，又身陷囹圄，朝中已有不少流言。”褚玉央为她挑选衣裳，“此次宴会，正是澄清谣言的好机会。我要让所有人看到，你依旧是我熙国的贵客。”
　　南雪婧拗不过，只得应允。她选了身月白色宫装，发绾高髻，簪着那支白玉兰簪。镜中女子面色仍显苍白，但眉眼间的清冷气度，却令人不敢轻视。
　　宴设御花园，春色满园，百花争艳。南雪婧与褚玉央并肩而来时，引来无数目光——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那就是月国质子？听说通敌被抓，怎么又放出来了？”
　　“还不是阳景公主力保。啧啧，一个敌国质子，值得嫡公主如此上心？”
　　“听说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窃窃私语随风飘来，褚玉央面不改色，南雪婧更是恍若未闻。这些年，类似的议论她听得多了，早已麻木。
　　宴至中途，太子褚玉宸举杯走来，笑容温和：“皇姐，月国公主，本宫敬二位一杯。”
　　褚玉央举杯回敬，南雪婧也端起酒杯，却只是沾唇即止——她病体未愈，不宜饮酒。
　　“公主身子可好些了？”褚玉宸关切道，“天牢阴寒，公主受苦了。”
　　“谢太子关心，已无大碍。”南雪婧淡淡道。
　　褚玉宸点点头，状似随意道：“说起来，月国新君登基，公主可曾收到家书？兄妹之间，该多联络才是。”
　　这话中机锋，南雪婧如何听不出。她平静道：“雪婧身在熙国，自当遵守熙国规矩。与外邦通信，需经朝廷准许，不敢擅专。”
　　“公主规矩，本宫佩服。”褚玉宸微笑，眼中却无笑意，“只是不知月国新君，是否也如公主这般守规矩？”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新君登基后，大力整顿军务，似有励精图治之意。公主以为，这对两国是福是祸？”
　　这话问得尖锐，周围已有不少人侧耳倾听。南雪婧面色不变，缓缓道：“两国和约尚在，无论月国谁为君，只要遵守和约，便是百姓之福。”
　　“说得好。”褚玉宸举杯，“愿两国永续和平。”
　　饮罢，太子离去。褚玉央握住南雪婧的手，发觉她指尖冰凉。
　　“别怕。”她低声道。
　　“我不怕。”南雪婧轻声道，“只是觉得可悲。我本无心权势，却总被卷入其中。”
　　宴后，南雪婧独自在御花园散步。春夜微凉，花香袭人，她却无心欣赏。方才太子的话在脑中回响，南凌登基后的举动，让她深感不安。
　　“公主好雅兴。”
　　身后传来女声。南雪婧回头，见张贵妃在宫女簇拥下走来，一身华服，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雪婧见过贵妃娘娘。”她依礼行礼。
　　张贵妃摆手免礼，走到她身边，望着满园春色，叹道：“春色虽好，却易凋零。就如美人，再好的容颜，也抵不过岁月风霜。”
　　南雪婧不语，知她话中有话。
　　“公主今年二十有二了吧？”张贵妃侧头看她，“在月国，这个年纪的女子，早已嫁人生子。公主却独在异国，形单影只，实在令人怜惜。”
　　“雪婧命该如此，不敢怨天尤人。”
　　“命？”张贵妃轻笑，“公主信命？本宫却认为，命由己造。”她顿了顿，声音转低，“就如公主此次能出狱，不也是自己争取来的？”
　　南雪婧心头一跳：“娘娘何意？”
　　“本宫听说，月国新君愿以三城换公主回国。”张贵妃看着她，“公主若想回去，现在正是时候。”
　　南雪婧面色一沉：“娘娘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是不是谣言，公主心里清楚。”张贵妃微笑，“本宫只是提醒公主，机不可失。若错过此次，下次机会不知要等到何时。毕竟……”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公主在熙国，树敌不少。”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南雪婧冷声道：“多谢娘娘提醒，雪婧自有分寸。”
　　“有分寸就好。”张贵妃点头，“公主是聪明人，当知如何选择。有些路，走错了，便再也回不了头。”
　　说罢，她转身离去，留下南雪婧独自站在月下。
　　春风吹过，带来阵阵寒意。南雪婧拢了拢衣襟，望向天上那轮明月。月圆如盘，清辉洒满人间，却照不亮她心中的迷茫。
　　回去？留下？
　　一边是故国，却已是物是人非；一边是异乡，却有心爱之人。
　　如何抉择？
　　她取出那支玉簪，在月光下端详。玉质温润，簪头的玉兰仿佛随时会绽放。这是褚玉央送她的第一件礼物，五年来从未离身。
　　“玉央……”她低声唤道，将玉簪贴在胸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柔而熟悉。南雪婧回头，见褚玉央提着灯笼走来，暖黄的光晕照亮了她明媚的容颜。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褚玉央走到她身边，将灯笼挂在树枝上，“夜凉，当心身子。”
　　南雪婧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中忽然有了答案。
　　“玉央。”她轻声道，“我不走了。”
　　褚玉央一怔：“什么？”
　　“我说，我不走了。”南雪婧重复道，眼中泛起水光，“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留在你身边。”
　　褚玉央看着她，眼中渐渐涌上泪光：“你说真的？”
　　“真的。”南雪婧点头，伸手轻抚她的脸颊，“这些年，我总在推开你，总在说身份有别，说前路艰难。可直到今日我才明白，最难的不是面对那些艰难，而是没有你的日子。”
　　泪水滑落，褚玉央扑进她怀中，紧紧抱住她：“雪婧姐姐……”
　　南雪婧回抱住她，泪水无声滑落。这个决定，或许会带来无数麻烦，或许会让她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但此刻，她只想遵从本心，只为怀中这个真心待她的人。
　　月光如水，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光影摇曳，如梦似幻。
　　远处宫墙角，一道身影静静伫立，是太子褚玉宸。他看着月下相拥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最终化为一声叹息，转身离去。
　　风起了，吹落一树海棠。花瓣纷飞，如雪似梦，飘落在两人发间、肩头。
　　这个春夜，注定漫长。而她们的命运，也从今夜起，紧紧相连，再也无法分开。
　　无论前路是繁花似锦，还是荆棘密布，她们都将携手同行，直到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