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刺》长风过夏

1、天台初见

　　宁城三月的早春，风里还夹杂着刺骨的寒意。教学楼顶层的天台上，秦翊手里夹了根没点的烟，眉宇间是散不开的戾气。

　　他拨弄了两下Zippo，橙色的火苗在风里摇晃。

　　远远的，从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他皱了皱眉，藏进杂物间后面的阴影里。

　　不知道是谁在那堆了个雪人，化了一大半，只能依稀看出个形状。

　　“周棠，你有什么话非要到这来跟我说？”

　　是个男生的声音，有点播音腔的意思。

　　“顾学长，我……”女生支支吾吾的，声音像蚊子哼，被风吹得很凌乱。

　　表白啊。

　　他还以为是教导主任来抓人。

　　秦翊把打火机揣回兜里，不难想象外面那个女孩子是怎么一副脸红心跳的样子。

　　“学长，我知道你被保送之后就不用来上学了，以后我们可能就见不到了，所以我……我想跟你说……”

　　秦翊并不热衷于八卦，只是这时候走出去未免尴尬，只能和小雪人排排站，等着这场大戏结束。

　　如果男生答应的话，指不定还要接吻：如果男生拒绝，小姑娘不知道会不会在这哭个没完没了。

　　都挺烦的。

　　“顾学长，我喜欢你！我能跟你在一起吗？”

　　女生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吼完这嗓子后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大概过了三秒，男生的声音又响起，依旧是那种温柔的，细听又少了点感情的语调。

　　“小朋友，你现在是好好学习的时候，其他事情，我们以后再说好吗？”

　　秦翊挑眉，嘴角往上勾了勾。不接受也不拒绝，有点意思。

　　周棠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她心跳得太快，大脑一片空白。

　　刚刚起了一阵风，把她的刘海吹开了，她忙用手捂住，但顾学长还是看到了。

　　“王老师在找我。”顾喻明微笑，“小朋友，让学长先过去好不好。”

　　周棠挪开半个身位，少年从她身边经过。

　　顾喻明已经走到楼梯口，又转过头来对周棠说：“天台风大，你早点回教室，别感冒了。”

　　周棠忽然就有点鼻酸，但顾喻明的背影已经远了。

　　她慢慢蹲下来，捂着脸。

　　到底什么意思嘛。

　　让她好好学习，又叫她小朋友。

　　自己明明只比他小一届啊。

　　周棠腿都蹲麻了也没理清头绪，正准备站起来，突然听到一个冷冽的声音：

　　“同学，你还走不走？”

　　男生从杂物间后面绕出来，单手拎着书包，修长的手指夹着根烟，眉眼锐利，嚣张的红头发配合他从上往下看的眼神，让周棠一下子想到教导主任说的社会不良青年。

　　“你，你是怎么到我们学校的？”

　　周棠脸上还挂着几道新鲜的泪痕，长睫耷拉着，显得很可怜。眼里又带着几分慌乱，好像看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

　　“17路公交。”秦翊想，自己有这么吓人吗？

　　周棠愣了一下，“我们学校不许校外人进来的，你赶紧走吧。”

　　秦翊觉得有点好笑。

　　“我就是这个学校的，要把学生证拿给你看吗？”

　　周棠抬头看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用颤颤巍巍的声音说：“学校不许染头发，也不许抽烟。”

　　“嗯。”秦翊接着说：“还不许早恋。”

　　“……”

　　刚刚自己跟顾学长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周棠脸一下子涨红了，随即眼里又盈满泪水。

　　好丢人。

　　看着眼前泫然欲泣的女生，秦翊有点头疼，“行行行，你没早恋，你被拒绝了不算早恋。”

　　听到这话，周棠的眼泪彻底绷不住了，大滴大滴落在地上，秦翊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走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蹲下来，把纸巾递给女生。

　　这个角度可以清清楚楚看到她哭红了的眼睛，泪水把脸蛋弄得乱七八糟，刘海也乱了，露出鲜红的颜色。

　　神使鬼差般的，秦翊说出了那句话。

　　“你额头上有朵海棠花。”

　　周棠一下子止住了哭泣，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刘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被风吹乱了，那块胎记露了出来。

　　她这才看清眼前这个陌生的男生，抛开那太过张扬的发色不提，他还是很好看的。

　　周棠脸上微微一红，用手胡乱擦了下眼泪，匆忙说了声“谢谢”便落荒而逃。

　　天台重归寂静，天边有鸟雀飞过，秦翊手里还攥着那张纸巾，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秦凯宣把他转来这所重点高中的时候，一再警告他说宁中都是好学生，不是他以前上的那种垃圾学校，要他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才来，就撞上早恋的，还是个看着很乖的女孩子。

　　他轻笑一声。

　　“你跑哪去了？”电话里男人语气不善，“陈主任说你顶着一头红毛去学校，你非要把你外婆气死才肯罢休是吧。”

　　听到外婆两个字，秦翊眼神黯了黯。

　　“我警告你，从今天开始给老子好好学，别再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否则老子一定打断你的腿！”

　　很难想象，电话那头是个西装革履平日里待人接物以温文尔雅著称的男人。

　　秦翊挂断电话，才走下楼梯就迎面撞上中年发福的教导主任。

　　“秦翊！”陈主任声音洪亮而富有激情，此时此刻满怀愤怒：“我跟人说两句话的工夫你就跑没影了，你眼里还有没有老师，要不是你爸爸托我照顾你，你以为我愿意管你？”

　　“老师，您跟我透个底吧，我爸到底捐了多少。”秦翊脸上是满不在乎的笑，“我要做到什么地步你们才愿意开除我。”

　　他本来就不愿意上所谓的重点，是秦凯宣硬押着他来。

　　“你……”陈主任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上课铃声响得惊天动地，来来往往路过的学生都斜着眼瞥他们，陈主任通通瞪了回去，这会眼睛有点发酸。

　　“明天，不，今天中午就把头发给我染回黑色。”陈主任语气斩钉截铁，“耳钉也不许戴了！”

　　*

　　开学第一天上午是不上课的，整个学校乱哄哄闹翻了天。

　　周棠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等眼睛红得不那么明显了才回教室。

　　寒假才过完，班里叽叽喳喳讨论着过年收了多少红包去哪里旅游了。

　　她默默坐回座位，班长卫齐转过头说：“周棠，你刚刚去哪了，小宋老师让你把英语作业收上去。”

　　周棠低低地应了一声，卫齐觉得不对劲，“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吧。”周棠揉了两下，“刚刚去小卖部，路上风特别大。”

　　卫齐神经极粗，搓搓手说：“今天是冷，我把空调温度调高点。”

　　坐他旁边的齐思思也转过头来，递给周棠一个粉色兔子包装的暖宝宝。

　　“今年冬天真长，现在雪还没化完呢。”齐思思声音温温柔柔的，“你作业都写完了吗，我还有几题不会做空在那了，不知道老师会不会检查。”

　　“应该不会吧，寒假作业那么多，哪来得及一本本查。”周棠安慰她，小小的暖宝宝逐渐散发出温度，让她心里感受到一丝熨帖。

　　只是那种低落的情绪依旧压在心底，久久不能释怀。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居然会跑去表白，简直昏了头。

　　隔着几排座位，扎着高马尾的孟沁凑过来找周棠说话，她一来乔思思就转过去翻起了新发的课本。

　　“棠棠，许闻怎么没来找你？”女孩身上有淡淡的甜香，亲昵地挽住周棠的胳膊。

　　“他们班开学也很忙吧。”周棠兴致不高，长睫微微垂着，对发小的动态不怎么关心。

　　孟沁大概也看出来了，很快换了个话题。

　　“今年学校有两个保送名额呢。”她语调扬得很高，“顾学长肯定有一个，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听说高三几个重点班的班主任为了争这个保送名额都快打起来了。”

　　顾喻明，他当然是众望所归。

　　年级第一，竞赛金牌，校广播站站长，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全校女生都夸他好斯文好帅气。

　　光周棠知道的，就有七八个女生在暗恋他。

　　所以校广播站的招新竞争是极其激烈的，周棠本来也就是抱着体验一下的态度去试试，没想到最后居然成了那届唯一入选的女生。

　　“顾学长说你声音条件特别好。”

　　“周棠你也太幸运了，近水楼台先得月。”

　　她最开始，其实真的没有想那么多。

　　孟沁对高三几个风云人物如数家珍，猜测着他们拿到保送名额的概率，眉飞色舞的样子让周棠有些无奈。

　　她的注意力几乎全放在了顾喻明身上。

　　“不知道我们这届有几个保送名额。”孟沁突然有些感慨，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失落，那种情绪的出现和消失都很快，一眨眼，她又兴致勃勃地聊起八卦，“棠棠，你知不知道顾学长的事啊？”

　　周棠心里一惊，“什么事？”

　　孟沁露出神秘莫测的表情，“你不是在广播站嘛，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就是……”

　　她话还没说完，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两人同时望向门口，小宋老师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正冷冷地看着最后面几个闹腾的男生。

　　孟沁赶紧溜回自己座位。

　　“马上都高三了，还不知道收收心！”小宋老师三十岁出头，面孔还很稚嫩，说话语气却已经有了从教几十年的味道。

　　“值日生呢？走廊这么脏是看不见吗？”

　　几个男生闻言赶紧拿了扫把拖把出去，周棠也醒了醒神，开始收寒假作业。

　　她有心想问问孟沁到底是什么八卦消息，但孟沁已经拿着抹布去走廊擦栏杆了，隔着灰蒙蒙的玻璃窗，顶着小宋老师的目光，她只能机械地把一本本作业堆叠起来。

　　卫齐不知道从哪蹿了出来，喊了声，“宋老师，陈主任找你。”

　　小宋老师拢了拢大衣外套，踩着靴子走了。

　　教室里恢复了几分生机，卫齐脸上表情很兴奋，忍不住宣布自己刚刚看到的奇景。

　　“老陈领着一个红头发的男生在办公室等小宋老师，那哥们还戴了个耳钉，黑色的，真是酷爆了！”

　　周棠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