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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番外七:落定(李晏篇) 李晏篇收尾 ...
景和十六年,三月。
帝李恒退位,幽禁别宫。
燕王李晏登基即位,改元佑明。
新帝登基,未先封赏功臣、未先整顿朝纲,第一件事,便是秘密召见顾承。
御书房内,顾承紫衣入朝,俯首叩拜,行君臣大礼:“臣顾承,参见陛下。”
李晏静静望着他,眼前之人,鬓发尚青,眉目清冷,却已不再是十余年前的资善堂一身青衫,眉眼温润的模样。
那会他执卷授课,眼底有光,皇姐也还在,而他不过是七八岁的稚童,如今已是阔别多年,物是人非。
多年隐忍,多年试探,他早已洞悉真相。他没有追问,他知道顾承在试图逃避——有些心事不必点破,有些恩情无需言说。
登基之初,他第一政务,便是为沈怀远满门平反昭雪。
而后,他便亲自去往早已尘封的长公主旧宫。殿中陈设早已蒙尘,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模样:梳妆台上的铜镜、窗边的绣墩、书架上的典籍——一切都还在,至少李恒为了做好表面功夫,没有动这间宫殿。
他缓步穿梭殿中,儿时记忆翻涌而来:皇姐最喜欢坐在窗边,一边吃点心,一边翻闲书。他在旁边写大字,写烦了就去拽皇姐的衣袖,央她带他出去玩。皇姐总是笑着摇头,却还是会放下书,牵着他的手,带他去御花园。但更多时候,她总是偷偷摸摸出宫,还不愿带他这个小尾巴。
“把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李晏指着几样旧物,“都收好,送到御书房。”
太监愣住了:“陛下,这……”
“送去就是。还有,收完之后,召顾卿来见朕。”李晏没有解释,他嘴角一扬,像是想到了什么馊主意。
御书房中,三只楠木宝箱敞开放置,盛满长公主旧物。
李晏批完奏折,搁下朱笔,看向身侧恭恭敬敬立着的顾承:“皇姐旧物封存多年,堆积繁杂,朕一人无力细辨。先生与皇姐是旧交好友,劳烦先生陪朕一同遴选,皇姐或许喜欢的送入皇陵,余下尽数入库留存。”
顾承眉心微蹙,想推脱,但看了看帝王的神色,终究躬身领旨,蹲身逐一翻看旧物。
李晏起身,蹲到他旁边,手里把玩着一块闲章,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
前面的书籍话本还好,顾承的速度挺快,几乎没怎么犹豫。但到了首饰时,就莫名慢了下来,甚至看上去有些纠结,对着一根簪子看了又看,还是放到了要送去皇陵的那一边。
李晏在一旁若无其事地收着,偷偷瞄他。
待到一件雪白狐裘披风,他瞥见顾承指尖不自觉抚过柔软毛边,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温柔和追忆,片刻犹豫后,默默挪入库存之列。
李晏终于还是看够了,凑近了些,压低嗓音,带着少年人捉破心事的促狭与亲昵,轻笑道:
“先生……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一语落毕,御书房瞬间死寂,唯有烛火轻轻噼啪作响。
顾承身形一僵,如遭定身,他张口欲辩,却无力反驳,半点声音也发不出。过了半响,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红,从耳尖蔓延至脖颈,素来清冷自持的眉眼,瞬间染上无措的绯红。
李晏饶有兴致地歪头望着他,眼底盛满清澈笑意,像在等他说什么,又像根本不需要他说。
良久,顾承垂落眼眸,试图挣扎:“陛下,臣……”
“诶,诶,不用解释。”李晏直起身,负手而立,轻笑一声,“先生无需惶恐,朕不过随口吟一句诗罢了。”
顾承:“……”
他喉结滚动,心绪纷乱,无处遁形——他怎么就没忍住,反应大了点!
李晏在他身后悠悠开口:“罢了。这些旧物,不必送入皇陵,也不必入库蒙尘,暂且留在御书房吧,要是把这些弄丢了,太后得找朕的麻烦了。”
顾承:“……”
所以你自己没顾上筛选几件,合着就为了试探我是吧。
自此往后,每逢年节生辰、嘉功庆典,李晏便从长公主旧物中择一物赏赐顾承。不必多言,却是君臣二人心照不宣的念想。
登基之后,李晏日理万机:新政推行、吏治整顿、边患处置……桩桩件件都要他亲自过问。
可纵使政务缠身,他依旧日日寻顾承相伴,早朝过后,必留他在御书房品茗、议事:
“顾卿,今日这道奏折,你怎么看?”
“顾卿,朕新得了一罐明前龙井,你品品。”
“顾卿,朕想起小时候在资善堂,你给朕讲《礼记》,朕总也记不住……”
“顾卿,真不寻个可心的人吗?朕给你做主啊!”
“顾卿,……”
“顾卿,……”
一有机会就“顾顾顾”个没完。
朝堂百官皆知,新帝敬重顾大人、朝中无人能及。
一日留膳,顾承终究忍不住躬身请示:“陛下,臣府中尚有政务待理……”
“何事要紧?”李晏夹菜的动作未停,漫不经心开口,“朕亦要批折,正好一道。”
顾承:“……”
他无奈,又不能抗旨,偏偏还受不住九五至尊不顾地位和形象地朝他挤眉弄眼,只好留下陪着他。
李晏还爱时不时找顾承小酌一杯,无事闲谈。
醉醺醺之下,他迷蒙着眼问:“先生,皇姐若见朕今日治理的山河,会不会满意?”
顾承端杯沉吟:“长公主,定然欣慰。”
李晏轻笑,眼眶却悄然泛红:“以前不懂,皇姐为何偏偏将我托付于你。如今,朕终于懂了。”
他仰头饮尽杯中烈酒,嗓音低沉酸涩:“皇姐是在替朕找靠山。她怕朕一个人孤单,撑不住。”
顾承放下酒杯,缓缓开口:“殿下从未辜负公主的托付。”
李晏低下头,泪水无声滑落。他没有擦——在顾承面前,他不必是那执掌天下的帝王,只是李晏。
佑明三年,太子降生。
李晏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亲自送到顾承府上。
“顾卿,这是朕的长子。”他眉眼间满是初为人父的骄傲,“朕想请你做他的太傅。”
顾承本想拒绝——李晏根基已稳,他差不多要辞官了。
但李晏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皇姐肯定也希望自己的皇侄未来治国有方、文韬武略,唯有先生这般才能,堪此大任。”
见他还是推拒,他开始皱着脸恳求:“先生,拜托了,朕需要您,太子也需要您,这朝堂更需要您。”
顾承终究长叹一声,躬身应允:“臣,遵旨。”
此后,太子启蒙、开笔、进学,李晏全权交给顾承。太子学得好了,他赏;学得慢了,他急;学偏了,他找顾承“问罪”。
“顾卿,太子今日这篇策论,朕瞧着不太行。”
“陛下,太子尚年幼……”
“朕八岁时,远远不止这水平。”
顾承无奈:“陛下天赋异禀,太子随陛下,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李晏满意了——先生夸他了。世人皆见帝王严苛,唯有顾承知晓,他心底从来全然是信任与依赖。
无数个夜晚,李晏批阅奏折至深夜,身心疲惫,殿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他便会感到些许孤独和冷清,侍奉多年的老太监总会轻手轻脚走进来,躬身道:“陛下,该歇息了。”
李晏淡淡“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顾相在值房吧,去请他过来,就说……朕今日心情不佳,想找他说说话。”
老太监早就习惯了陛下这没事都要对着顾相无病呻吟一番的行为,随即领命而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顾承便踏入御书房。他依旧一身紫色朝服,气质清冷,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李晏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先生,坐。”
顾承顿了顿,依言在他对面的锦凳上坐下:“陛下,今夜又是何事?”
李晏抿抿嘴:“曹统领去了趟淮安,但回来后说情报不准确,并没有寻到皇姐当年的侍女夏竹。”
顾承叹了口气:“那便算线索有误吧。”
“皇姐到底做的什么安排,怎么会一点踪迹都没有,连太后都不知道。”
顾承笑了笑:“证明她计划周全,没有露出哪怕一点破绽。”
李晏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有些闷:“你就不生气?她对谁都好,唯独对自己狠心,这么周全的安排,唯独她自己遭了殃。”
顾承板着脸没说话。
李晏见他沉默,忽然失笑:“我就知道,先生也在怨她。”
他靠在龙椅上,忽然弯了弯嘴角:“先生知道朕小时候最怕什么吗?”
“怕打雷。每次夜里雷声一响,朕就抱着枕头往皇姐寝殿跑。她从不嫌朕烦,把朕塞进被子里,捂着朕的耳朵说‘阿晏不怕,皇姐在呢’。
他仰头,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声音渐渐低下去:“后来她走了,朕还是会怕。但朕不敢跑了。朕是王爷、是皇帝,都得端着。”
顾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李晏沉默良久,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先生,朕是不是很任性?”
“陛下何出此言?”
“朕明知你已心系山林,向往云州、无意朝堂权柄。”李晏目光澄澈,坦然剖白心底,“可朕自私,强行留你在朝堂数十年,以皇姐旧物和太子学业吊着,以君臣名分束缚着不肯放你走。”他歪头看他,目光里有了几分孩子气的狡黠,“你心里是不是偷偷骂过朕?”
顾承沉默了一瞬,淡淡道:“臣不敢。”
“只是不敢,不是没有。”李晏笑了一声,随即笑容慢慢收起,“先生,朕知道你不愿留在京城。即便李恒已郁郁而终,你也还是想回云州,种几株玉兰,摆一盘棋,安安静静过完这辈子。可朕偏不放手——如今,知道当年那些事的就剩你了。朕怕你走了,就再没人能跟朕说说皇姐的事了,没人能让朕可以不端着了,从此朝堂之上,朕再无故人了。朕也不放心,先生回了云州,一人自娱自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余生太过寂寥了。”
顾承垂眸,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写过无数奏折,握过多年权柄,此刻却微微发僵。
良久,他开口:“好,那臣再留些时日。”
这一留,便是又是数十年春秋。
到后来,他们聊开了,会渐渐聊些旧事。
“先生,说说皇姐吧。朕面前,她永远是端庄自持、事事周全的长姐模样,在你面前,是不是也这样?”
顾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风吹过深潭。
“殿下在臣面前,倒是没怎么端过架子。”
“哦?”李晏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
“第一次见面,便是臣及第之日,她溜出宫玩,与臣遥遥一见,有过一面之缘。第二次见面,殿下正从宫墙上往下翻。被臣撞见,她压着声音求臣当没看见。”顾承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还许诺请臣吃馄饨。”
李晏愣了一瞬,随即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就是你常去的那家混沌店?”
“是,味道确实不错。”
“皇姐她——她居然翻墙?还被你撞见了?她总和朕吹嘘从无败绩来着。”
“不止一次。”顾承唇角微扬,“而且棋品也不太好,喜欢悔棋,对着先太子的那套撒娇本事也全往臣身上使。”
……
数十年朝堂光阴,二人除却君臣国事,最寻常的乐趣,便是闲谈旧事,调侃那位永远停在最好年华的昭宁长公主。
佑明二十三年,朝野安稳,天下太平,新政落地,四海清宁。
顾承办完最后一次税改,功成身退,正式上书请辞,告老还乡。
李晏初见奏折,心底已然知晓,这一次,怕是真的留不住了。
他三次驳回辞呈,次次挽留。
直到第三次拒绝后,顾承专门入宫来找他。李晏看着眼前鬓边全是白发、拉着他的手跟他说“想休息休息了”的人,忽然就鼻子一酸,他知道是时候该松手了。
先生已过半百,已是释怀之人,即便归乡,心境不会太过孤寂,身体也康健,是该放心了,数十年殚精竭虑、鞠躬尽瘁,更是早已足够。
于是当第四次奏章递上来时,他终于落笔准奏。
城楼上,他目送马车缓缓驶离京城,奔赴云州故土,直至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李晏在城头怅然良久,却也终究为他余生安稳,心生慰藉。
只是……接下来的奏折和政务处理倒是莫名枯燥了些,少了个能随心唠嗑的人。
佑明三十一年,冬。
岁暮天寒,李晏偶染风寒。起初只是轻微咳嗽,他未曾放在心上,依旧夙兴夜寐、勤勉理政,批折子、见大臣。可积劳成疾,风寒日渐加重,缠绵不愈,最终演成沉疴。
到了腊月,他就觉全身酸软,起不来床了。他还是撑着,试图等身体好起来。可是一个多月过去了,并没有好转,那些个太医支支吾吾地不敢说实话,李晏也懒得逼他们,说来说去不过就是那套老腔调。
那日他精神稍好,撑着坐起身,命太监拟旨——急召顾承入京面圣。临到头还是得劳他一把老骨头回来撑场面,别人,他不能全然信任。
古稀之年的顾承接旨后,星夜兼程,再度入京。
赶到时,一代帝王已是面色苍白、气息微弱,早已不复盛年威仪。
望着眼前鬓发皆白、步履蹒跚的老者,李晏心底满是愧疚。他与皇姐,一生风雨,半生坎坷,终究是生生薅了他一辈子,连累了他一个局外人。
他这一生,对得起万里山河、对得起天下百姓、对得起帝王权责,唯独亏欠眼前这位亦师亦友、如兄如父的故人。
他这一生太苦,李晏可谓用尽了方法,卸下一身威严逗他,予他荣宠,不过是想让他多些生气,多说说话,别闷在心里。
李晏在心底默默许愿:若有来生,愿皇姐与先生能再相遇,彼时,他们生于寻常人家,无皇权桎梏,无朝堂纷争,相识相知相爱,执手到老……或许像那两只兔子一样,生一窝小朋友。
安排顾承到侧殿休息后,他召太子入内,反复嘱托后事,安顿朝局社稷。末了,最放心不下的,还是顾承:“唯儿,太傅半生劳苦,护朕辅政,功在社稷。”他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待三年期满,务必亲自护送太傅归乡,恩遇不减,不得有分毫怠慢。他日太傅仙逝,一切事宜皆遵他所愿,不必再如从前安排的陪葬皇陵。”
太子李观唯跪地领旨:“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佑明三十一年,正月十七。
佑明帝李晏,崩于乾安宫。
宫内堂前,白幔垂地,哀乐震天。
年逾古稀的顾承,长跪灵前,终是失声痛哭,泪落满襟。
这一生君臣,半生羁绊,他哭那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哭那个绝境求生、逆风翻盘的少年帝王,哭故人已逝,一诺终身——数十年后,山河安稳、盛世太平。
他终是不负所托,尘埃落定。
(李晏篇完)
写完李晏了,古代线应该算是补充完满了,各个视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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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番外七:落定(李晏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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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不是专职写小说,所以更新会时快时慢,随缘更。 写累了时间跨度,所以决定给男主的职业路径选一个buff叠满,一切顺利金手指,尽可能在合理范围内缩短年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