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番外四:旧棠(李晏篇) 写写李晏的 ...

  •   景和二年,春。
      李晏抵达井州那日,天色沉灰,整座边陲城池像蒙着一层经年不散的旧尘,沉闷压抑。
      马车辗转千里,颠簸十余日,一路褪去京城十里繁华,终抵这片荒芜北境。随行百人护卫,皆是皇姐亲自遴选的精锐,领头的陈统领沉默寡言,唯独对他,始终恭敬妥帖、寸步不离。
      少年端坐车中,抬手掀开帘幕。入目是低矮斑驳的城墙、灰朴萧瑟的街巷,心底惴惴难安,却依旧挺直脊背,硬生生藏住眼底所有怯懦。
      临行前,皇姐的叮嘱犹在耳畔:“扎根封地,勤练兵马、饱读诗书、善待百姓。”
      字字句句,他都尽数记在心里。
      可安稳日子堪堪五日,一纸噩耗,猝然从京城辗落边陲。
      那日,陈统领跪伏在他面前,素来沉稳无波的声音,如今满含不忍:“殿下……昭宁长公主,薨了。”
      李晏僵立原地,手中书卷脱手坠落,“啪”的一声砸在地上。
      “不可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一个十岁稚童:“皇姐身体素来康健,怎会骤然离世?”
      “殿下!”陈统领重重叩首,额头抵地,“消息已然查实。公主突发急症,药石罔效,无力回天。陛下已颁旨辍朝三日,以至尊厚礼葬入皇陵。”
      少年双唇剧烈发抖,眼眶瞬间通红,牙关死死咬紧,硬生生锁住满眶热泪,不肯落下半分。
      恍惚间,他想起宫宴那晚,皇姐在身旁替他整了整衣领,笑着说:“阿晏,等你就藩了,皇姐就轻松了,再也不用盯着你的功课了。”
      彼时他不服气地反驳:“我已经很用功了!”
      皇姐揉了揉他的脑袋,没有接话。
      如今,她确实不用操心了。
      “我要回京。”李晏骤然攥紧双拳,指尖泛白,眼底是少年孤注一掷的执拗,“我要回去看皇姐——”
      话音未落,他转身便要往外冲。
      “殿下!”陈统领膝行上前,死死按住他的手臂,“不能回!公主殿下临终前有令,遵制不得贸然回京!太后也下了密旨,令臣等务必护您周全,绝不能让您踏入京城半步!”
      李晏猛地抬头,澄澈的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寒凉:“你们,是要囚禁本王?”
      “殿下恕罪。”陈统领伏地不起,满心无奈,“此乃公主与太后保全殿下的唯一法子。”
      那一夜,年仅十岁的李晏将自己锁在空旷冷清的藩王府卧房。他砸碎了房中所有触手可及的器物,任由碎木瓷片散落一地。隐忍多日的情绪彻底崩塌,他蜷在暗处,哭得浑身战栗,成了无依无靠的孩童。
      可任他如何崩溃、如何哀求,门外之人分毫不让,无一人松口,允他归京。

      彻夜痛哭过后,极致的悲痛褪去,余下的是彻骨的寒凉与清醒。
      所有蹊跷骤然串联,尽数浮出水面。
      皇姐素来康健,何来突发急症?为何偏偏在他就藩离京后骤然离世?
      为何所有人都死死拦着他,不许他回京吊唁?
      为何太后再三叮嘱,让他安分守己,做一个不问政事的闲散王爷?
      一环扣一环,处处皆是疑惑。恐惧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而上。
      是不是有人谋害皇姐?有人要害他吗?是谁?
      这座陌生的藩王府,朝夕相伴的护卫、奉命辅佐的官员,到底孰忠孰奸?
      皇姐留下的护卫,能否全然信任?太后派来的人手,会不会早已被人收买?
      皇兄安插的辅佐官,是否暗藏祸心?
      他不敢睡。每合上眼,就梦见皇姐站在风雪里,朝他挥手,身影越来越远。
      往后的日子里,他睡觉时枕头底下永远压着一把匕首,甚至不敢熄灭灯火——不是防备别人,是让自己安心。

      李晏被迫一夜长大,开始学着分辨。
      他对每个人笑,却在心里默默记下他们的表情、语气、细微的动作。他渐渐发现,陈统领是真的忠诚——每日清早准时来请安,从不迟到;处理藩务时恭敬地递上文书,从不擅作主张;他偶然生病时,陈统领会亲自守在门外,一夜未眠。
      但王府里不止有陈统领。
      皇兄派来的几位“辅佐官”,表面上毕恭毕敬,暗地里却总在试探他的动向。他今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不出半日,便会以“奏报”的名义送往京城。
      李晏知道了——那是帝王的眼线。
      他为什么要盯着自己?
      年岁渐长,他渐渐读懂了皇权凉薄、读懂帝王猜忌、读懂深宫权谋的肮脏诡谲,他好像能触摸到一点真相了。一个冰冷的答案,在心底生根发芽,再难拔除:皇姐的骤然离世,八九不离十,与他那位高居九五的皇兄,脱不了干系。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地,便疯狂生长。他开始刻意疏离所有皇兄派来的人手,抗拒一切来自京城的管束。年少心性藏不住恨意,偶尔会失控失态,带着孩童般的直白与执拗,厉声抗拒:“我不喜你们,不必跟着我!”
      可微弱的反抗,毫无用处。他的疏离与抵触,只换来了更严密的监视、更严苛的管束。

      景和二年,初夏。
      一封素白无章的密信,悄然落于李晏的书案之上。
      落款之处,唯有“旧棠”二字。
      字迹端正清隽,行文却晦涩内敛,字字暗藏深意:
      “庭前老槐低垂及地,非力不能举,待春也。鹏蛰北冥,不争尺水。良玉隐石,不怒不裂,裂则碎矣。炉中之火,勿焚于一时。”
      信末一句,是通篇唯一直白的叮嘱:“殿下,无论有何想法,活下去,才有一切。”
      李晏反复摩挲信纸,心底惊疑不定。此人能绕过层层监视,将密信送入戒备森严的藩王府,绝非寻常之人。暗中护他之人究竟是谁?是皇姐旧部?太后心腹?还是皇兄刻意布下的试探?
      他不敢回信,不敢追问,只将这封救命箴言,妥帖藏入枕下暗格。
      自此,每隔数月,一封旧棠手书便如期而至。
      从无长篇大论,皆是寥寥数语,引经据典,或取四书五经之义,或借兵书策论之理,隐晦教他处世之道、权谋之术。
      起初李晏看不懂,便翻出书库里的典籍,一字一句地对照、琢磨、参悟。
      渐渐地,他看懂了。
      那人在教他——如何从奏报中分辨朝堂风向;如何在藩地培植自己的势力而不被察觉;如何用人、断事、让对手放松警惕;如何藏锋自保。
      每一封来信,都是一把钥匙,为他推开一扇紧闭的门。
      李晏开始试探着将这些法子用在日常。他学会了闭嘴,装作依旧温驯、依旧无害;学会了在文书里藏暗语,在笑脸后藏心思;学会了故意在给朝廷的奏报中露出几分“年少贪玩”的破绽,让那个人以为他沉迷玩乐、不问政事。背地里,他却在陈统领的协助下,悄悄整饬藩兵、清查田亩、安抚流民。

      再后来,他也有了些自己的小心思——他试图试探身边的人,想看看这寄信之人是哪边的?是谁?自己有没有办法回信。
      不曾想他刚刚伸出试探的小手指,在一次随官出游时若无其事吟了一首诗,消息便立刻传到了暗处之人耳中。
      未过几日,新的密信就送达书案,信中告知了他隐秘的回信之法,末尾还多了一段话:
      “殿下不必寻臣。舟有楫,夜有烛,故人托也。臣或明或暗,不在殿下当寻处。他日棠花再发,或有相逢之时。”
      李晏盯着这句话看了许久,忽然将信纸凑近灯烛,看着火舌一点点吞噬字迹。
      他心中已有了猜测。他的故人不多,这人要么受先帝托付,要么为皇姐所托。
      往后多年,书信往来,字字教诲,曾经懵懂怯懦的少年飞速成长,处置藩务渐渐得心应手,处事公允、体恤民生。井州百姓皆知,这位年轻的藩王虽然话不多,但做事公道,从不苛捐杂税,还时常开仓赈济。

      景和四年,旧棠的密信骤然变了画风。
      不再是初阶的隐忍韬晦之术,转而详述朝堂暗流、人心算计、君臣博弈,教他如何于京城与藩地之间,为自己筑起一道铜墙铁壁,攻守兼备。
      李晏瞬间了然。
      他得从被动自保,转为主动立身了。因为寄信之人为自己编织的防护网正在慢慢老化。
      他终于知晓,这些年,一直有一张网在暗中护着他。
      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官员调任,那些合情合理的边防部署,那些“恰巧”被安置在井州附近的忠直之臣——都是他的手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不是专职写小说,所以更新会时快时慢,随缘更。 写累了时间跨度,所以决定给男主的职业路径选一个buff叠满,一切顺利金手指,尽可能在合理范围内缩短年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