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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他以为来日方长 古代线暂时 ...

  •   景和元年冬。
      腊月的京城,寒得刺骨。宫墙上的琉璃瓦覆着一层薄霜,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掠过重重殿宇,吹得廊下宫灯摇摇晃晃。
      自入冬以来,李然便再未踏出寝殿一步。
      此前李恒批复李晏奏折,只一句“待到过年之后,再行就藩,以全孝心”,轻飘飘将此事压下。
      如今年关将至,那道批复早已被她锁在妆奁底层,而朝堂之上,再也无人提起燕王就藩一事。
      仿佛那道奏折,从未存在过。

      这日午后,李然临窗而坐,手中捏着一把银剪,正细细修剪瓶中几枝腊梅。脚边笼中,团团与圆圆挤作一团,绒毛蓬松,毫无防备。
      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急促却又刻意放轻。她放下剪刀抬眼望去,只见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快步走来。
      “殿下,太后请您即刻去坤宁宫一趟。”宫女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细不可闻,“陛下……方才去了坤宁宫,说了许久的话。陛下走后,太后便让奴婢来请您。”
      李然心头微微一沉,起身理了理衣襟,披上那件白狐毛披风,跟着宫女往坤宁宫而去。
      坤宁宫内,炭火正旺,可太后的脸色,却比殿外的风雪还要冷冽几分。
      她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紧紧攥着一串佛珠,指节用力到泛白。见李然进来,她抬了抬手,屏退左右,殿内只余下母女二人。
      “母后。”李然在她身旁坐下,轻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今日过来,说了阿晏就藩之事。”太后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切,“说阿晏年幼,独自赴藩难以服众,也难掌事务,要为他安排先生,一同前往藩地,从旁辅佐。”
      李然听完,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冷意:“从旁辅佐?不过是看管监视罢了。拖不下去,便索性明目张胆安插人手,连遮掩都懒得做了。”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你我看得透,可阿晏还小,哪里懂这些人心险恶。趁他尚未就藩,是该慢慢讲给他听了。不求他全然明白,至少心中要有这份警惕,知道何为凶险。”
      李然点头,声音沉了几分:“我近日已在同他慢慢讲,他虽疑惑,却也开始思考,只是终究稚嫩。该让他明白,即便他无心储位,无心天下,当今陛下,也未必容得下他这个嫡出皇子。”
      太后目光沉沉,望着窗外纷飞的雪沫,一字一句道:“先帝说得没错,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过了这个年,再无人能替他遮风挡雨,他必须立刻成长起来。这是他生于皇家的代价,没有时间慢慢学了。”
      从坤宁宫出来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李然没有立刻回寝殿,而是绕了远路,往资善堂走去。阿晏每日午后在此读书,这个时辰,理应已经散学。
      果然,资善堂内空空荡荡,只剩一名小太监在收拾书案。见她进来,小太监连忙躬身行礼:“殿下,燕王殿下已经回宫了。今日先生夸他书背得好,殿下高兴得很,一路蹦蹦跳跳回去的。”
      李然微微颔首,走到阿晏的座位前。
      桌上还摊着他今日的习字,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千字文》,最末一行墨迹略重,大约是写到最后,力道不稳。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稚嫩的笔画,默默无言。

      年关渐近,风雪愈急。顾承站在吏部值房的窗前,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落雪,心头沉甸甸的,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入冬以来,朝中气氛一日比一日紧绷。李恒登基已逾半载,先帝旧部渐渐被边缘化,东宫旧人与新帝心腹取而代之,占据要职,可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先太子李绪的旧臣,或贬或逐,或主动告老还乡,朝堂之上,几乎再无反对之声。
      李晏的就藩日期,定在年后——这是李恒亲口批复。
      可顾承心中,始终不安,也不知李然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他多少摸透了李恒的性子,此人疑心极重,面上谦和有礼,实则心胸狭隘,锱铢必较。李晏虽是幼弟,却是先帝嫡子,这个身份,本身就是最大的隐患。
      李恒真的会心甘情愿放他离京,放虎归山吗?他要的,从来不是弟弟平安度日,而是弟弟要么在他眼皮底下,一辈子翻不出风浪;要么,便永远消失,永绝后患。

      腊月初九,顾承在吏部值房处理完最后一桩公务,与严季钦一同走在宫道上。
      严季钦压低声音,满是不屑:“陛下为燕王选的那位‘先生’,你听说了吗?啧啧,真是连遮掩都懒得做咯。”
      顾承淡淡瞟他一眼:“街上人多耳杂,有想法,也慎言。”
      严季钦撇了撇嘴,只得换了说辞:“知道了。这么小声谁能听见。不过真是替殿……额,替静知不值,我们几个私下都说,她摊上这么个对手,真是倒霉到家了。半点没有先帝的胸襟气度,只知猜忌打压。”
      顾承转头看他:“你们还有联系?”
      严季钦皱眉摇头:“哪敢。就算我们愿意,她也绝不会连累我们。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聚在一起时,偷偷不平几句。希冀兄还说,静知若是只想自保,金蝉脱壳最是安全,可以她的性子,绝不会置之不理、明哲保身。”
      顾承轻轻应了一声:“是。”便再未多言。

      腊月二十八,顾承在府中收到一份年礼。
      礼盒不大,裹着素净的蓝布,上面没有署名,只贴着“顾府”二字。他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方端砚,石质温润,雕工精细,砚旁压着一张小纸条,字迹熟悉灵动:“顾大人,这是年礼,没法同你们一块玩,礼物还是能送的!”
      顾承捧着端砚,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她对他们这些旧友,始终坦坦荡荡,即便许久不见,不常联系,逢年关,也记得送上一份心意。
      他暗自想着,或许等李晏平安就藩,等她遵遗诏嫁人,等她远离这深宫是非,来日方长,他也学着逢年过节送些礼,慢慢维系这份情谊,或许……还能争取一个靠近的机会。
      他以为,来日方长。
      以为等李晏就藩,等她出宫,等一切尘埃落定,他总能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把那些藏了许久、不敢说出口的心意,告诉她。
      可他忘了,这世上最等不起的,就是人心,就是时局,有些人错过了便等不到了。

      除夕那日,顾承入宫参加宫宴。
      他坐在东厢,与六部同僚同席,觥筹交错,还算热闹。
      酒过三巡,吏部郎中王冕拍了拍他的肩:“允衡,殿内太闷嘈杂,随我出去,说两句话。”
      顾承起身,跟着王冕走出大殿,在一处僻静的连廊停下。
      王冕与他闲扯几句,便说到年前头疼的岗位任命:“本来吕尚书属意刘恩,可此人贪鄙,吃相太难看,年前被人捅了出来,靠不住。如今只能改任魏锡绩,年后便要办手续。你觉得,他真能担此位?”
      顾承略一思索,沉声道:“下官以为,或许尚可再斟酌。”
      王冕也懒得再兜圈子,直言道:“明日燕王便要就藩,这个位子虽不算高位,却恰在咽喉之地。两方拉扯至今,好在明日便要离京,影响不大。魏锡绩能力确实平庸,既然到了这时候,那就再斟酌斟酌。吕尚书那边也未再坚持,你趁着年节,好好想一想,若有真正合适的,我与吕尚书去疏通。”
      顾承刚要开口,便看见李然从殿内方向缓步走来。
      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淡笑,声音清脆如常:“王大人,顾大人。”
      顾承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紧。
      她的脸色,似乎比平日更白,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可她笑得滴水不漏,眉眼温和,看不出半分异样。
      终究是按捺不住关切,他轻声开口:“殿下宴上饮了酒,夜深寒气侵骨,还需多保重贵体才是。”
      李然笑着回了他们,便从二人身边走过,步伐平稳,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顾承站在原地,心底却莫名涌上一阵强烈的不安,像有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望着她消失在回廊拐角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允衡?”王冕唤了他一声。
      他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一抹笑,连忙拉回正题:“嗯,王大人,下官方才讲到此事会多加留意,开年后给您合适的人选建议。”
      闲聊结束,回到殿中,他却食不知味,坐立难安。那股莫名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狂蔓延,却找不到源头,抓不住踪迹。
      直到席间一名侍女上前倒酒,借着衣袖遮掩,飞快将一个素白信封与一枚温润的玉印塞入他手中,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细不可闻:“顾大人,贵人托奴婢转交您的,嘱您出宫后再阅,万勿提前拆看。”
      顾承不动声色,一挥衣袖遮住信物,悄悄藏入怀中。
      侍者倒完酒,便躬身退下。
      他心头狂跳,疑惑更甚,是谁如此冒险,于这宴会上传信?
      宫宴结束,他跟在百官身后,刻意放慢脚步,拉开距离,等人少之后,才快步走出宫门,寻了一处无人且光亮的角落,拆开了封皮。
      后面的事情,他后来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心口剧痛,痛得几乎窒息,眼前一片模糊,信纸被泪水打湿,字迹晕染开来,像她最后留在他记忆里的模样,苍白却决绝。
      他想转身冲回宫中,却被紧闭的宫门拦住。
      他进不去!什么都做不了!
      晚了!一切都晚了!
      他明明早就察觉不对,明明看出她神色异样,却还是被她平静的表象骗过,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如果他能拦下她,哪怕多问一句,是不是就能改写结局?
      ……
      可他清楚,不会的。
      她从来都是这样,无关紧要的事情可以撒娇卖乖让人心软。可若真碰到大事,又都自己一人担,什么都不肯说。除非真的别无他法,才会向外界求助一些微小的帮助。这次更是直到最后一刻,才把最重、最险的担子,连同幼弟的性命、先帝的嘱托,一并交到他手上。
      “静知可信者寡,唯兄清风朗月、胸有丘壑……实乃托命之人。”
      他何德何能,值得她以命相托?
      顾承背靠冰冷的宫墙,再也压抑不住,眼泪汹涌而出。
      他死死咬着牙,扼住喉咙里的呜咽,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怀中的私印与信纸,像是还带着她最后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疼。
      风雪渐起,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发间、肩头。
      他于风雪中伫立,于风雪中归家,又于风雪中独坐一夜。
      他等了一夜的消息,却半点回音都没有。
      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安慰自己,或许,这只是她危难之际提前送出的托付,至今没有消息,她一定还活着。
      再等等,等天亮!等天亮,他一定要得到最确切的消息!
      可天亮时,他等来的确切消息,是皇后的人秘密带来的——皇后于昨夜知晓了李然的离去和托付,即便心如刀绞,丧女之痛难以释怀,为保今日李晏就藩顺利,依旧撑着,天未亮便派人来告知:“公主殿下昨夜薨于寝殿。其所托乃情急之行,若顾大人不便淌这趟浑水,烦请将私印与名单交回。此事便当未曾发生,顾大人放心,绝不牵连你。”
      顾承抓着那封绝笔信,指节泛白,久久无言。信纸被他攥得发皱,墨迹晕染,如同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对传信之人一字一句道:“请放心,臣必会信守承诺,护燕王平安,不负殿下所托。”
      从今日起,他还有许多事要做。护李晏平安就藩,是她用性命托付的最后一件事。
      他必须做到。
      这是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了,也是支撑他往后数十年孤臣之路的唯一信念。
      传信之人留下,从此留在他身边,听候调遣。
      风雪漫天,盖住了来时的路,也盖住了京城的喧嚣与悲戚。
      那位惊才绝艳的昭宁公主,终究留在了景和元年的除夕,留在了那座冰冷的宫城,也留在了顾承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成为一道不敢触碰、却从未磨灭的印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他以为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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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不是专职写小说,所以更新会时快时慢,随缘更。 写累了时间跨度,所以决定给男主的职业路径选一个buff叠满,一切顺利金手指,尽可能在合理范围内缩短年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