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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隐山 顾承相助, ...

  •   熙和二十三年夏。
      李恒登上太子之位已四月有余。他在朝堂之上始终端得谦和守礼,处事沉稳有度,渐渐赢得群臣信服,稳稳站住了储君之位。
      他深谙笼络人心之道,时不时召些年轻臣子一同用膳议事,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稳固东宫根基。
      而天子的身体愈发沉疴难愈,精神日渐萎靡,便也渐渐将手中部分朝政交予李恒处理,意在借这些事务帮他树立威信,为日后登基铺路。
      李然为避嫌,自入夏以来,便主动“病”了。
      消息从宫中悄然传出,言说昭宁公主自先太子薨逝后,终日郁郁寡欢,积郁成疾,需闭门静养,不接见外客。
      起初,还有些宗室勋贵、世家官员派人送信慰问。可日子一久,慰问的人便渐渐少了。
      并非众人无情,而是不敢——新太子虽面上礼数周全,可朝中谁都清楚,先太子留下的旧部与亲信,正被他一点点替换、边缘化。此时与昭宁公主走得太近,无异于自陷险境。
      李然索性将自己彻底关在寝殿之中,终日只与母后、李晏相见。
      她是先太子李绪的胞妹,而李晏自小就黏着她。这份亲缘,无论如何都洗不清,她便也不再刻意避嫌,依旧日日陪着这个懵懂的小弟弟。
      这日是李晏的生辰,可先太子丧期未满,宫中禁止一切娱乐庆典,自然无法大办。可即便如此,前来送礼道贺的人,也寥寥无几。
      李然心中明镜似的——她清楚,李晏的处境,已经开始变得危险了。
      只是这个小豆丁尚且懵懂无知,对此毫不在意。在他眼里,众人不送生辰礼,不过是不那么喜欢他罢了。他依旧整日黏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说着孩童的心事。
      那两只从春狩时带回的兔子,早已长得圆滚滚、肥嘟嘟,憨态可掬。李然给它们取了名字,一只叫“团团”,一只叫“圆圆”,日日亲自喂食、梳毛,倒也成了寝殿里唯一的生机。
      “皇姐,我们什么时候再出去玩啊?”李晏趴在桌边,仰着小脸,眼神满是期盼,小手还轻轻摸着笼子边缘,逗着里面的兔子。
      李然一边给团团喂青草,一边淡淡笑了笑:“等阿晏再长大一些,好不好?”
      李晏撇了撇嘴,不服气地辩驳道:“我已经长大了!今日八岁了!”
      李然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抚摸着圆圆的耳朵,目光飘向窗外——那片被宫墙死死框住的天空,狭小而压抑。
      她在心里默默想:也许真等阿晏长大了,出去了,便再也轻易回不来了。毕竟,藩王无召,轻易不可回京。这深宫高墙,一旦踏出,便是天涯。

      熙和二十三年端午。
      那日,宫中设家宴,李然没有去。自始至终,她都守在自己的寝殿里。
      她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梳子,一下一下,轻轻给团团梳着毛。不多时,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前来传话,语气温和:“殿下,皇后娘娘说,知晓您身子不适,不必勉强赴宴,好好静养便是。”
      李然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劳母后挂心,我知道了。”
      宫女退去后,她继续低头梳毛,眼底一片清明。
      她不是不想去,而是不能去。
      一旦踏入家宴,便是给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一个信号——昭宁公主还在,先太子的妹妹还在,先太子的势力并未彻底消散。这对尚且年幼、处境微妙的李晏来说,未必是好事;对她自己,更是隐患重重。
      她必须让自己淡出所有人的视线——淡到无人记得她的存在,淡到无人再将她与先太子联系在一起。唯有这样,才能护得住自己,护得住母后与李晏。
      可她可以避世不出,先太子妃与皇孙却不能。他们身为先太子的遗孀与子嗣,必须应邀赴宴。
      这是规矩,也是无法避开的处境。
      李然刚将两只兔子安顿好,转身回屋,便见一个宫女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殿下!不好了!先太子妃携皇孙赴宴,皇孙在后花园玩闹时不慎落水!所幸小皇孙抱住了一块玉石,只是呛了好几口水,被路过的宫女瞧见,及时救了上来!”
      李然猛地回头,心头一紧,下意识迈了几步便要往外跑,可脚步刚落下,又深深停住:“你说什么?现在怎么样了?”
      宫女连忙伏在地上,低声回禀:“回殿下,小皇孙暂无大碍,先太子妃已带着他回皇家别院静养了。”
      李然咬了咬牙,眼底泛起一丝寒意与无奈。
      不过才不到一年,先太子妃与皇孙便被迁到了偏远的皇家别院,远离皇宫中枢。但显然,新太子终究还是不放心他们。
      “开阳,”她沉声唤道,“你想办法,偷偷去一趟皇家别院,务必确认一下皇孙的情况。还有,看看先太子妃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
      “是,殿下。”开阳应声而出,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门外。
      夜幕降临,李然坐在灯下,手中磨着药粉,神色凝重。
      就在这时,开阳跪在屏风外:“殿下,先太子妃与皇孙一切安好。只是先太子妃托属下,给您递一封信。”
      侍女夏竹将信取了进来。李然净了手,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阅看。
      信中的字迹,带着几分仓促与疲惫——先太子妃言明,自己从未有过替皇孙争夺皇位的心思,此生所求,不过是让孩子平安长大,安稳度日。如今宫中人心叵测,人多眼杂,她只想寻一处偏远之地,带着皇孙隐于市井,不问世事,远离这朝堂纷争。可她母族那边眼线过多,根本靠不住。思来想去,唯有求助李然,希望她能帮忙打探一处适合藏身之地。只需告知地名,剩下的,她自有办法带着孩子脱身,绝不连累李然。
      李然将信看完,缓缓放在烛火上,看着信纸一点点烧成灰烬,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她何尝不想帮大嫂与侄子。可她常年居于深宫,对大齐各地的了解,大多来自于他人的讲述——特别是那位教她用毒解毒的江湖师傅,所知的也多是各地的好玩好吃之物。至于适合藏身、远离纷争的地方,她从未留意过,也确实一无所知。
      藏身之地,需足够偏远,远离京城的势力范围;逃脱路线需足够通畅,不易被人追踪;沿路与目的地的官府人员,需不是当今东宫的直系亲信,最好是与先太子有旧交、或是性情耿直、不涉党争之人……这些条件,她一个深宫公主,根本无法一一核实。
      想了许久,李然终于意识到,此事绝非她能独自完成。
      这需要熟悉朝廷官员分布、知晓各地民风民情、能避开东宫眼线的人,才能办到。而她认识的人之中,能搭上边还能说上话的,唯有两人——吏部员外郎顾承,以及转运使刘希冀。
      可她不久前听刘希冀的妹妹说起,刘希冀此时正奉命出差,前往江南督办漕运,不在京中。眼下,便只剩顾承了。
      与刘希冀自小相识、情谊深厚不同,她与顾承不过相识数年,交情虽好,却终究隔着君臣之别。
      更何况,顾承出身顾家,因家族势力,早已半只脚踏进了东宫阵营,与新太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虽信顾承的为人,信他不会出卖自己,可此事关乎大嫂与侄子的性命,更关乎顾承自身的安全——此事,需三思而行。
      因这一封信,李然彻夜未眠,反复权衡利弊,终究还是下了决定。

      三日后的午后,她让天枢提前探好出宫的路线和顾承的动向,选在宫中人流最稀疏的时辰,换上一身素色便服,带着一本地理志,与天枢一同悄悄出了宫。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李然低着头,尽量收敛自身气度,缓缓走着,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不多时,一抹熟悉的绯色身影,便出现在了眼前——正是她要找的顾承。
      顾承此时正抱着一摞卷宗,打算前往大理寺交接。却不料,迎面碰上了许久未见的李然。
      看着她身形比往日略显清瘦,穿着素净便服,低着头,一步步向自己靠近,他的心跳竟不可抑制地快了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卷宗。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角,整理好衣襟,在李然走到跟前时,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难掩温柔:“臣顾承,见过殿下。”
      李然也敛衽回礼,神色平静,语气疏离,仿佛只是寻常君臣相遇:“顾大人。”
      只是在她低头行礼的瞬间,声音压得极低,快得几乎让人听不清,却清晰地传入顾承耳中:“亥时,顾府,多谢。”
      顾承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再次躬身行礼。没有多言,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了然与凝重。
      随后,两人擦肩而过,仿佛只是陌路人,没有丝毫交集,融入了熙攘的人群之中,无人留意。

      夜幕渐深,亥时刚至,顾承便已站在遣散仆人的院子里。
      院内静悄悄的,只有惨白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晕。他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明月,结合今日街头的相遇和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心中已将事情猜了个七八分——恐怕是这棘手之事,让李然不得不冒险寻他相助。
      不多时,一道灵巧的身影悄然翻入院中,无声无息,随后径直走进了敞开的房门。
      顾承又站在院中,望着月光沉默了片刻,才转身进屋。
      屋内,影卫天枢早已等候在侧。见顾承进来,立刻躬身行礼:“顾大人,深夜叨扰,失礼了。”
      顾承摆了摆手,平静道:“不必客套。殿下派你来,所为何事?”
      天枢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地图,双手递上:“殿下让属下转交这张地图。只言,顾大人若愿相助告知,这份恩情,殿下会铭记在心;若是不愿,也不必勉强,只是还请看在往日好友的交情上,勿要多言,莫要泄露此事。”
      顾承接过地图,缓缓展开。
      这是一张普通的大齐地理图,并无异常。唯有一个地名的字迹,比其余地方稍粗一些——那地名叫“隐山”。
      他指尖轻轻抚摸着地图上的“隐山”二字,沉思片刻。
      他心中清楚,他如今半只脚踏在东宫阵营,此事一旦插手,便是有与东宫作对的嫌疑。
      可若拒绝——若非确实无法,她不会冒险出宫,那个在灯市里笑得眉眼弯弯、在凉亭中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在馄饨铺里掉眼泪的少女,在向他求助。
      对她,他根本做不到袖手旁观。
      他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抬起手,朝天枢比了比两根手指头。
      天枢满脸茫然,眨了眨眼,看着他:“???”
      顾承以为不对,又将手指换成三根,示意他。
      天枢依旧一脸懵,还是不解:“???”
      顾承犹豫了一下,又将手指换成四根,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难道都要走?
      天枢彻底懵了,挠了挠头,跟着比划了二、三、四,依旧不明白顾承的意思。
      顾承明白了——他没懂。
      他终是忍不住,轻笑一声,低声问道:“看不懂?我是问你,殿下有没有交代,此行共有几人?”
      天枢这才恍然大悟,有些憨憨地挠了挠头,伸出两根手指,低声回禀:“一大一小。”
      顾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低头再次仔细查看地图,随后拿起桌边的毛笔,蘸了些墨汁,在地图上的几处地名旁边轻轻点了点,又在这些地名之间画了几条细细的线,标注出可行的路线。
      他将地图重新折好,交还天枢,叮嘱道:“回去同殿下说,臣给她标了三条路线,还有几处可临时落脚的地方。最后具体去往何处,臣不知,她也可不必知晓,全凭先太子妃与小皇孙定夺。前路凶险,务必小心谨慎,切勿冒险,避开所有东宫眼线。”
      天枢双手接过地图,小心翼翼地收好,再次躬身行礼:“多谢顾大人相助,属下定将大人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殿下。”
      说完,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本线装孤本,递了过去:“这是一年前,殿下许诺送给大人的琴谱孤本。彼时恰逢时局纷乱,一直未能送到大人手中,如今终有机会。另外,殿下让属下转告大人——往后,大人可多交好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喜碧螺春、喜奇石、喜猎鹿,性子多疑,却偏爱他人赞扬他谦和有礼。言尽于此,还请顾大人保重自身。”
      话音落,天枢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左右张望了片刻,确认无人后,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之中,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顾承握着手中的琴谱孤本,站在原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发了许久的呆。
      随后,他走到屋角的琴边坐下,轻轻翻开孤本,指尖拨动琴弦。
      悠扬的琴声缓缓响起。
      琴谱是对的,曲调婉转。可弹奏之人的心思,却全然不在琴上。调子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低沉与绵软,似是藏着无尽的心事,在清冷的月光下,静静流淌。

      七日后,一则消息在京城悄然传开——先太子妃携皇孙,奏请天子与皇后,称思念先太子,愿前往各地寺庙祈福,云游四方。
      彼时李恒不敢再贸然出手,自己有忙于巩固朝堂势力,无暇顾及。对于先太子妃与皇孙的“主动远离”也就未多加阻拦。
      天子与皇后准奏后,无人知晓二人究竟去了哪里。只听皇家别院的侍者说,二人当日声称要入宫谢恩,随后便再也没有回来,杳无踪迹。
      李然抱着团团,坐在屋檐下晒太阳。阳光温暖,洒在她的身上,也洒在兔子柔软的绒毛上。
      听闻这则消息,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目光投向院中的芍药花——花瓣舒展,开得正盛。
      她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泛起一丝释然,低声喃喃了一句:
      “保重。”
      风轻轻吹过,芍药花轻轻摇曳。两只兔子在她怀里蹭了蹭,寝殿的清冷之中,终于多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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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不是专职写小说,所以更新会时快时慢,随缘更。 写累了时间跨度,所以决定给男主的职业路径选一个buff叠满,一切顺利金手指,尽可能在合理范围内缩短年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