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有个伴，生一窝 皇家春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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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二十二年春。
皇家春狩，循例在京城以西的围场举行。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漫山遍野皆是鲜嫩新绿，正是策马弯弓、逐鹿山林的好时节。
围场之中，旌旗猎猎，号角声悠远而绵长。
御帐巍然立于高台之上，明黄伞盖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天子亲驾莅临，文武百官随行护驾，宗室勋贵、世家子弟尽数云集。
旌旗翻卷，队伍绵延数十里，声势浩荡，直抵京郊围场。
太子李绪、秦王李恒、靖王李康一路伴在天子身侧，不时与天子低语闲谈。燕王李晏尚年幼，身着一身明黄小骑服，并未随男子们策马，反倒与女眷们同坐于华丽马车之中。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把小巧弓箭，叽叽喳喳地凑在李然身侧，絮絮叨叨说着话。
辰时三刻，天子登高一呼，行祭天之礼，训诫众人“骑射乃国本，不可荒废”。话音落毕，号角长鸣，震彻山林。
一年一度的皇家春狩，正式拉开帷幕。
一时间，马蹄声、呼喝声、箭矢破空声此起彼伏。公子王孙、世家子弟们纷纷策马扬鞭，疾驰入林，追逐着林间的奔鹿飞禽。
顾承身着一身玄色骑射常服，腰束玉带，足蹬墨色马靴，长身立于骏马之侧。清隽温润，依旧沉稳如松。
他本是文臣，却自小修习君子六艺，样样不落。一身利落骑射装扮，更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引得周遭不少官员、世家女眷频频侧目，掩唇低语，藏着羞怯与倾慕。
严季钦牵着马，慢悠悠晃到他身旁，然后冲着一旁的周景曜眨眨眼，笑着打趣：“如何，老周？我们当初说的没错吧？你看允衡这气度，这风采，可比邱大头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周景曜伸手摸了摸马头，颇为赞同地点头，庆幸道：“幸好啊，在允衡调回京城之前，我便寻着良缘了。等狩猎结束，回去便摆酒，多谢各位当时鼎力相助。”
此时，李然一身石榴红骑射劲装，长发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额头与纤细脖颈，利落之中更显明艳动人，她与怡乐郡主并肩策马而来。恰好听见众人的起哄声，勒停马驹调笑道：“婉婉可是和我说，当时你若不是摔了那一跤，与她也难有这缘分呢。”
周景曜连忙翻身下马，躬身行礼：“殿下说笑了。虽说此事已提过数次，但臣仍要再次谢过殿下——若非那日殿下恰好想吃桂花糕，臣也不会恰巧遇上婉婉。”
李然也不恼，笑着挥了挥手：“不客气不客气，想谢我，今日便得多猎些本宫爱吃的回来，我晚上要吃满汉全席。”
周景曜满口应下：“殿下放心，臣今日专挑您爱吃的猎，定让您饱餐一顿！”
众人又说笑了几句，便各自策马，浩浩荡荡进入山林。
骏马嘶鸣，尘土飞扬，绛红、玄色、宝蓝的身影穿梭在绿野之间，与漫天新绿相映，热闹非凡。
李然素来不是柔弱的性子，这种场合，她也放开来，策马疾驰，绛红的身影在一片嫩绿中格外醒目。
行至林间，一只灰棕色野兔忽然从草丛中窜出，慌不择路地奔逃。
她眼疾手快，挽弓搭箭，瞄准野兔——箭矢破空而出，却终究差了几分，擦着兔子的耳朵掠过，“噗”地一声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那野兔受了惊，身形一晃，三跳两跳便钻进密林深处，没了踪影。
李然僵在马背上，嘴角抽了抽，一时语塞。
她咬了咬唇，左右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暗自松了口气——还好，没人看见，不算丢脸。不甘心之下，她又策马追了一阵，想要再试一次。
可不知是今日运气不佳，还是许久未曾练习、技艺生疏，接连几箭射出，竟无一命中——要么擦着猎物边缘掠过，要么直接射空。箭筒渐渐空了大半，马背上却只挂着一只偶然射中的野鸡，显得格外单薄。
日头渐渐升高，暖意渐浓。随行护卫与世家子弟的马背上，早已挂满了鹿、兔、野鸡等猎物，收获颇丰。而李然的身侧依旧寥寥无几。她勒住马缰，望着不远处严季钦马侧满满的猎物，唇角微微抿起，心底升起一丝小小的尴尬和沮丧。
她调转马头，策马穿过一片矮坡，无意间闯入一片野桃林。
此时正值桃花盛放，粉白相间的花瓣缀满枝头，层层叠叠。风一吹，便有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温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桃花清香，沁人心脾。
李然翻身下马，在林间缓缓踱步。脚下踩着柔软的花瓣，心头的郁闷才渐渐舒缓。
她伸出手，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瓣，指尖微凉，正想吟诗作赋，抒发心中意趣——
刚开口作出一句：“满林桃雨随风软。”
身后便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又温和的声音：“一径香尘伴影轻。”
李然猛地回头。
只见顾承策马缓缓行来，衣袂被春风吹得微微扬起。他的马侧挂着几只野鸡、一只麂子，不算繁多，却也足够体面。
她连忙压下心头莫名的恍惚，微微一笑，打趣道：“顾大人收获不错嘛。你这文状元，拿起弓箭来，也能从武了，丝毫不输那些武将。”
顾承静静看了她片刻，才轻声回道：“谢殿下夸奖。殿下怎的下马了？可是策马乏了？”
李然对上他温润的目光，心头一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往身旁的桃树上轻轻一靠，语气颇为郁闷：“是有点累。拉了好几把空弓，喏，就拿下了一只野鸡。”
顾承闻言，也翻身下马。随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李然转头望去，只见他正从马侧取下一只竹笼——那笼子做工简陋，显然是临时用林间细竹条编成的。笼中蜷着两只毛茸茸的小东西，通体雪白，正是两只小野兔。
它们挤在一起，四只圆溜溜的红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外面，模样乖巧又可爱。
李然微微一怔，走上前，惊讶道：“这……这是你方才打的？”
顾承轻轻摇头，神色坦然：“臣打的猎物，都已挂在马侧。这两只——是臣方才在林子里捡的。”
“捡的？”李然狐疑地看着他。
顾承面色依旧平静，一本正经地说道：“确是捡的。臣路过一处草丛，见这两只小东西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想来是与母兔走散了，孤苦无依。臣想着殿下素来心善，见了这般小东西，定不忍心，便临时编了个笼子，将它们带回来，交由殿下处置。”
李然挑眉：“你刚刚是不是在那儿？你看到了？”
顾承微微低头，避开她的目光，依旧四平八稳：“臣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李然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垂眸敛目，耳尖却微微泛红——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凑近一步，歪了歪头：“顾大人，你猜我信不信？”
顾承抬眸，对上她含笑的目光，唇角终究忍不住微微上扬：“臣不敢猜。殿下若是不信，那便是臣编的。”
李然被他这副“死不认账”却又藏不住笑意的模样逗得笑了好一阵，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端详笼中的两只小兔子。
其中一只胆子稍大些，正用小鼻子轻轻嗅着笼子边缘，似乎好奇着周遭的一切；另一只则缩在角落，只露出两只长长的耳朵，轻轻颤动。
“好可爱，看上去毛绒绒的。”李然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胆子大些的兔子耳朵，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还有个伴，也不至于孤单。”
顾承站在她身后，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的侧影上，缓缓开口：“臣便是想着，若是只有一只，未免太过孤单。两只在一处，正好有个照应。日后……”他顿了顿，补充道，“日后还能生一窝小的，殿下便也不缺兔子。”
李然闻言，指尖微微一滞，随即转头，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顾大人，你这是盼着本宫在宫里养一屋子兔子窝吗？”
顾承满脸无辜：“臣只是替殿下着想。殿下今日虽猎得的猎物不多，却得了这一对活物，活泼可爱——岂不是比那些挂在马侧的死物，更有趣些？”
李然被他这话堵得无话可说，又低头看了看笼中乖巧的小兔子，终究还是难掩喜爱，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好吧，”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这两只确实挺可爱的，本宫收下了。”她顿了顿，抬眸看向顾承，斟酌了一下，还是真诚道，“不管是捡的还是猎的，允衡，谢谢你送我这么可爱的兔子。不过，看到的丑事可是要保密——不可外露。”
顾承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殿下不必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至于其他的，臣什么都不知道。”
李然满意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马匹，小心翼翼地将竹笼抱在怀里。
顾承站在原地，目光偷偷追随着她的身影。
日光透过桃花枝丫，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绛红的劲装与粉白的桃花相映，美得晃眼。
她翻身上马，一手抱着竹笼，一手牵住缰绳，转头对他说道：“我得去找怡乐郡主汇合了，先行一步。晚些烤肉时再叙话啦。”
见顾承躬身点头，她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载着她的身影，在漫天飞舞的桃花雨中渐行渐远。
春风吹过，桃花簌簌而落，拂过顾承的肩头，带着淡淡的花香。
他望着那道远去的绛红身影，忽然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话——凑成一对，有个伴，还能生一窝。
他垂下眼眸，唇角忍不住轻轻扬起，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
风里有桃花的清香，有马蹄声远去后的寂静，还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微微加快的心跳声。
当晚，昭宁公主的寝殿里，多了一只精致的竹笼——那是宫女们特意重新编制的，比顾承临时编的精致许多。
笼中的两只小兔子，正挤在一起，低头啃着宫女们递来的新鲜青草。
李然坐在一旁，托着腮，静静看了半晌。指尖轻轻点了点笼子，小声嘟囔：“顾允衡说你们能生一窝——这真能生吗？好像都没看对眼啊，连草都不吃同一边的。”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到了些什么，脸颊微微一热，连忙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出去。
她果然最近话本子看多了！
而此刻，顾府书房内，灯火昏黄，泛着暖意。
顾承端坐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目光涣散，显然是神游天外。窗外月色如水，清辉洒入屋内，映得他眉眼愈发清隽。
片刻后，他轻轻将书卷放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扉，望着天边那一轮皎洁明月，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轻柔，似是喃喃自语：“有个伴，生一窝……真是有些失言。”
说完，他又低低笑了起来，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今夜月色很好。白日的桃花很好。那两只凑成一对的小兔子——也很好。
而那个，抱着兔子远去的身影，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