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青》奚小寻

183、“帝青在此” 你告诉孤，

　　做山民的日子兜兜转转，转眼便是元日，景华帝也即将即位三年。

　　狼神山落了场薄雪。

　　“下雪咯——”永安非常激动，第一个就冲出去了，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着。

　　程莫玄意外地没起床，也许是这些日子的活动太多，累着他的腿了。

　　李青和陈君竹站在帐前，两人都没有说话，并肩望着那片被初雪覆盖的草原。

　　远处，乌兰立在霜蹄身边，马儿低头啃食着雪下残存的冻草，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薄雾。

　　乌兰朝他们遥遥喊了一声：“喂——林青！霜蹄给你留着！就当作纪念了！”

　　李青也朝她喊道： “这么重的心意！我可还不起啊！”

　　“那你把陈静留下来给本祭司做抵押——”

　　“那还是把马还你好了——”

　　“唬你的，昭人——还要再回山上啊——去吧，霜蹄！”

　　马儿呼啸一声，朝李青飞驰而来，稳稳立在李青身旁。

　　秋日的薄雪落在乌兰肩头，棕色的发辫染上淡淡白霜，乌兰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说——走吧，我不送你了。

　　李青翻身上马，陈君竹紧随其后，永安瞥见这一幕，叫住了她：“林青姑姑！”

　　李青回眸看去，永安朝她飞奔而来，小脸被晨风吹得红扑扑的，困困地揉了揉眼睛。李青驾驭着霜蹄，伸出手，在永安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我们还会再见的，永安。”

　　永安眨了眨眼睛，举起手来要和她击掌，李青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乖乖举爪照做了。酌月从营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他们挥了挥手，薛怀简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含含糊糊的像是还没睡醒：“路上小心啊，帝——不是，林姑娘——”

　　“你们也多多保重——”

　　李青策马朝山下走去，由陈君竹在前方带路，两匹马在薄雪中并排行进，蹄印在草地上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痕迹。

　　“君竹哥，大概要走多久。”

　　“不过两日。阿青，你放一万个心，跟好我就好~”

　　从狼神山到北疆大营约莫两日路程，他们避开官道，沿着草场边缘的小径走，途中只歇了一夜，第二日傍晚便远远望见了大营的轮廓。

　　营中较他们离开此处时更加肃穆了些，辕门下多了两排新设的拒马，巡逻的兵士比从前密了不少。

　　李青和陈君竹在一处偏僻的树丛中勒马，将霜蹄拴在隐蔽处，趴在土坡上观察良久。

　　“哎，陛下可倒是走了，偏偏姜尚书总爱挑刺……”

　　“唉！兄弟们都恨透了这家伙！”

　　“少说两句吧！若是被姜尚书听见了，死罪难免，活罪难受！”

　　两个人听了半晌，陈君竹总结道：“陛下走了，可姜沉舟还在。”

　　李青也听得明明白白：“这家伙定然不懂军务，只会查人而已。”

　　陈君竹的语气罕见地转冷了些：“依我看，陛下的主要目的还是让他盯着王将军的动向。”

　　李青深表赞许，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走，进营。”

　　两人一前一后地从营墙一处缺口翻了进去，落地之后，他们一间一间地搜寻着营房，查看是否有可供乔装打扮的更衣室。

　　“瞧，这里——”

　　李青发现了一处堆放杂物的偏帐。帐中恰好放着数套兵士的旧衣。

　　陈君竹随手拿起一套，抖了抖： “像是有人特地准备的。”

　　“来不及多想了。”

　　李青将长发绾紧塞进帽子里，又用炭灰在脸上抹了两道，将小痣遮了过去。陈君竹也换好了，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微微愣了一下，他们打扮得出神入化，混进队伍里绝不会被其他兵士多看一眼。

　　“走吧，阿青。”陈君竹掀开帐帘一角，确认外面没人，侧身钻了出去。

　　他们混在换防的兵士队伍中，沿着营房东侧的小道穿过了校场。经过马厩，她看见几匹马的腿上都拴了标记绳，像是有人特意清点过了。

　　“姜沉舟定是在替李澜做账，他想精准地算出王贲的底牌何如。”

　　陈君竹不置可否：“陛下一贯如此，男女有别，阿青，我先送你去女兵营如何。”

　　“也好。”李青轻轻点了点头。

　　女兵营前。

　　温故恰好坐在台阶上发呆，率先瞧见了来人，招呼道：“陈先生，林姑娘，你们怎么回来了……快进来。”

　　陈李二人急忙一前一后地闪身入内，李青一抬头就和郑蕴打了个照面。

　　“你——我们是不是在昭京见过……”

　　李青在她对面坐下，微微打了个招呼：“我是李嫂，在粥棚有过一面之缘。”

　　郑蕴张大了嘴做震惊状：“哈！我就说嘛，你们果然不寻常。”

　　温故快步走到门边，确认外面无人后，重新落好门闩。她转过身，恰好和站在一旁愣神的陈君竹打了个照面。

　　两个人都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

　　解释一番他们的情况后，李青才正式介绍道：“民女林青，这是我的夫婿陈静，此次来此，也不过是暂居大营避难……”

　　“还记得施粥那日我还向李嫂提起过林编修，不曾想话中所说之人看似远在天边，实则近在眼前啊。”郑蕴连连感慨命运是这般爱捉弄人。

　　“若是除掉姜沉舟，让他‘意外’死在北疆，如何？”思虑良久，李青抛出了一个猜想。

　　郑蕴自然是一脸积极：“我早就想干这件事了。”

　　帐外的风吹得急，温故伸手拢了拢灯罩，火光这才重新稳定下来。

　　“二位在大营许久，可有线索？”陈君竹微微抿了抿唇。

　　“姜沉舟每日鸡鸣报晓之时起身，先往粮仓，再去马厩，然后在校场边站半个时辰，他走得规律，每一处都看得极清楚。”郑蕴答道。

　　“可粮仓和马厩都有人在近处值守，不好直接动手。”温故补充说，“但姜尚书回营帐的必经之路，是一条堆放杂物的窄道。那段路没有灯火，巡逻兵士换防的间隙有约莫一盏茶的空当。”

　　“你们确定他不会改路线？”李青皱眉。

　　郑蕴冷笑一声：“据我所知，姜尚书最大的好处就是死板。他在昭京时每日也是同一条路线上朝下朝，十几年没变过。”

　　李青点了点头： “武器呢？用刀也太过显眼了。”

　　闻言，郑蕴从桌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布囊，径直递到她面前，“这是北疆特产的一种草，晒干碾碎了放在灯油里烧，会让人昏睡不醒。若是剂量大，林编修你明白的……”

　　“还有，这药功效奇特，外表看不出伤口，旁人只会以为他是心疾突发。”

　　温故低声补充道：“这草是女兵营里采来治马病的，没有人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陈君竹拿起布囊嗅了一下，果然就有些昏沉之意，朝李青点了点头。

　　李青已经在脑中模拟了一遍场景：“元日，营中会设宴。姜沉舟饮了酒，经过窄道不慎跌倒，撞到堆放的杂木，晕了过去。届时，夜风灌进营帐，吹倒了灯盏——待他被发现，已经驾鹤西去了。”

　　“哦~林编修还真是大胆。”郑蕴肯定道。

　　“不必如此生疏，我早就不是朝臣了，唤我林青便是。”

　　“那林青姑娘，我们就元日动手。”

　　昭京。

　　帝青复活的传言在都城炸了开来。

　　起初只是刘三儿疯癫癫地满街乱喊，后来便有人说夜里看见四处亮着赤红色的光，再后来还有人赌咒发誓说他在护城河边见过一个青衫的背影，青衫人转过身来，眼瞳赤红，美艳不可方物。

　　李澜很是头疼。

　　“耶律六完真是混账。”

　　北戎校尉自从被委以搜捕帝青余孽的重任后，便开始在昭京城里横冲直撞。今儿砸了东巷的铺子，明儿抓了西街的住户，被他抓走的人，就没有一个回来过。

　　“陛下！耶律校尉……他又带人查封了城南三条街的商铺，说是搜到了可疑符咒！”

　　李澜抬起头，面容温和，眼底的寒意一闪而过：“什么符咒，拿来给孤瞧瞧？”

　　暗卫抖着手呈上一张纸，李澜接过来，只见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狼头，边上写着几个粗劣的大字——“帝青在此，来抓我呀。”落款处画了一只竖着中指的手。

　　“……”

　　李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揉得有些发皱。

　　“让耶律校尉来见孤，立即，马上。”

　　耶律六完很快便来了，他大步迈进殿中，单膝跪地，脸上尽是得意之色：“陛下！臣今日又搜出三处叛党窝点——”

　　“耶律校尉，你查封的那些铺子，孤刚刚派人去查了，卖得不过是些字画糕点，还有一间是修鞋的。你老老实实告诉孤，修鞋的铺子里，能搜出什么可疑符咒？”

　　耶律六完一愣，随即咧嘴笑道：“陛下有所不知，那修鞋的是个老秀才，他铺子底下有个地窖——”

　　“孤当然知道地窖。”李澜琥珀色的眸子里已经没了笑意，“地窖里存的是他过冬的萝卜白菜。耶律校尉，你告诉孤，萝卜白菜怎样通敌？”

　　耶律六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显然没料到李澜会查得这么细，嘴唇动了动，狡辩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没敢说出来。

　　殿内安静了片刻。

　　“校尉这些日子辛苦了。”李澜终于又笑了， “回去歇着吧。搜捕的事，暂且停一停。”

　　“陛下！臣——”

　　“孤说，停一停。”

　　耶律六完攥紧了拳头，可他没敢违逆，气势汹汹地就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