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青》奚小寻

181、返魂 告诉所有人

　　立秋时节，当朝天子仍滞留于北疆大营中巡视，尚未有返程的打算。昭京内外则由稽核司的高官们把持着秩序，百姓们生活在肃穆的秩序之下。

　　恰逢中元节，往常这个时候，昭京都热热闹闹的，可今儿不知怎的，天色从清晨起便阴沉沉的，街上也人迹罕至。

　　刘三儿撞着胆子去了乱葬岗，他虽然也怕，但还是想寻他爹的尸骨。

　　他爹一个月前在巷口摆摊卖炊饼，也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被稽核司的人以通匪的名头拖走了，再没回来。

　　刘三儿散尽家财托人打听，只听说人死了，尸身被丢去了乱葬岗。他这爹生前最疼他，他便用全身家当买了几刀纸钱和一小壶劣酒，趁着中元节的日子，想给爹烧点纸，磕个头，哪怕找不着尸骨，也算尽了心。

　　可他在乱葬岗里翻了大半个时辰，也没寻见爹的踪影。

　　土包层层叠叠，有些尸身已经被野狗刨开了，露出了可怖的森森白骨。他寻了处新土前，搓着手，把纸钱点燃，不一会儿，身后就传来了一声巨响。

　　似乎有东西从泥土之下正往外拱。

　　“见鬼了？”

　　刘三儿胆子小，不敢回头，只敢低头看地上已经烧起来的纸钱。

　　火苗在风中歪歪斜斜地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土坡之上，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影子逐渐身后的被另一道影子覆盖得严严实实。

　　这道影子肉眼可见地一寸寸地从土中升了起来……

　　“什么人！切勿装神弄鬼！”

　　刘三儿吓得屁滚尿流，他连连呵斥，连连往后退去，这一退倒好，自己摔了个跟斗，恰巧看见了堪称诡异的一幕——

　　乱葬岗的最深处，一片被荒草覆盖的洼地竟开始一块一块地崩落，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的大手从地底露了出来！

　　那只手按在土堆的边缘，用力一撑，顺便带出了整条手臂，随后是肩膀和头颅。

　　“啊！鬼啊！救命！来人啊！”

　　三儿吓得屁滚尿流，狼狈地向后爬去，可眼睛还是止不住地粘在了眼前的“鬼”身上。

　　这“鬼”还是个艳鬼，是个容貌姝丽的青衫男人，衣衫被腐蚀的一块一块的，露出了玉色的宽肩窄腰。

　　“鬼”缓缓地坐起身来，抖了抖发间和衣袍上的泥，露出底下那张脸。

　　那张脸生得极美，雌雄莫辨的，三儿更觉得像鬼了。

　　男人眉如墨画，鼻若悬胆，唇形薄而分明，面容轮廓利落如刀裁。

　　那双眼睛呈极艳的丹凤状，眼尾微微上挑，偏偏瞳仁的颜色是浓重的赤红，颇为骇人。

　　细细一瞧，他眼下缀着三颗朱红色的小痣，在灰暗的天光中格外醒目，像是有人蘸了血一颗颗点上去的。

　　“帝……是帝青陛下吗？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啊！”

　　刘三儿吓得连连磕头，牙齿在咯咯地打颤。他想跑，可双腿软得像两团烂泥，连站都站不起来。

　　“鬼”从土坑里站起来，直接无视了眼前的小民，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躯体。

　　这“鬼”岂是帝青，实则是没死透的贺子衿。自从被咒法反噬失去意识后，他便被宫人扔去了乱葬岗。他用了许久时间，才摆脱了妹妹已经腐蚀的躯壳，把魂识剥离了出来，阴差阳错地，他居然在此处找到了帝青的身躯。

　　“哼，真是天道好轮回，想不到我又回来了……”

　　贺子衿抬起手，缓缓抚上自己这张摄人心魂的新面容，这张脸艳丽而媚骨，和从前妹妹南枝的柔弱躯体截然不同。

　　往下摸去，他发现自己穿着帝青的寝衣，衣料虽朽烂了大半，依稀能辨认出其上的龙纹。

　　他狂妄地笑了一声，嗓音是极好听的，低沉而清越。笑将之时眉目舒展开来，原本冷冽的面容便添了几分妖冶的生动，墨色犹新，风华犹在。

　　“帝青，你这副皮囊，倒真是……好生漂亮。”

　　这具身体主人的名字宛转于唇齿之间。

　　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具身体居然没有腐烂。

　　恢复神识后，他翻遍了乱葬岗，试了无数具残破的尸身，每一具都早已朽坏不堪，无法承载他强大的神识。

　　他本欲彻底放弃，却意外触到了身下的一块凸起的泥土，刨开一瞧，这具被埋在最深处的躯体竟然相当完整，像是被这片土地小心翼翼地保管好了，等着某一天被人重新唤醒。

　　“难不成是镜映因果术的副作用？”

　　许是帝青死时龙气未散，亦或是换身在这具躯体上留下了他暂时还无法理解的印记。贺子衿可不关心尸身未曾腐朽的原因，他不过是来求个结果。

　　他重生了，而且是以这具最完美的身躯活过来了，重生于仇人的身躯之上，是怎样的滋味呢……

　　他抬脚，赤足踏在碎土之上，走到一片狼藉的刘三儿面前，血色的丹凤眸似笑非笑地望着眼前的小蜉蝣。

　　“你看见了什么？”

　　是帝青淡漠的声音。

　　刘三儿拼了命地摇头，想要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可他太害怕了，连撒谎的力气都没有了。

　　贺子衿弯下腰，伸出手拍了拍刘三儿的头顶。

　　“好，去告诉天下人吧，”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的笑，“告诉所有人，帝青回来了。”

　　说罢，贺子衿头也不回地朝着昭京城的方向走去。

　　刘三儿呼吸停滞地瘫在原地，浑身衣衫都湿了个透，直至望见那“鬼”一步一步地走远，消失于荒坡尽头，才一屁股坐了起来。

　　随后，连滚带爬地跑回了昭京城。

　　房门外，邻居还在门前收着晾晒的衣裳，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三儿？你怎么了？”

　　刘三儿一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瞳孔缩成两个细小的黑点。他哆嗦了半天，在邻居在再三追问下，终于说了实话。

　　“帝青……帝青复活了…鬼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邻居一脸不解：“怎么，去烧了个纸钱，就糊涂了？帝青不是早就驾崩了？这么多个念头了……”

　　“我看见了！”刘三儿狠狠抓住邻居的手臂，把他的小臂都掐肿了，“他在乱葬岗！他从土里爬出来了！眼睛是红的！血红血红的！”

　　他的声音越拔越高，最后几个字尖叫着喷涌出来。邻居捂着胳膊，被他吓得后退了两步，巷子里其他几户人家也闻声探出头来张望。

　　刘三儿不停喊着，喊得嗓子都劈了，方才积压的所有恐惧都在这一刻如数倾泻出来。

　　“帝青回来了！他回来了！”

　　那一天，昭京的巷子里回荡着刘三儿嘶哑的喊声，一遍又一遍，直到邻居们终于齐心协力地把他按住了，并拖进了屋里。

　　市井小民传话最快，这句话如同像长了翅膀般从巷口飞到了茶楼酒肆中……

　　然而还没几天，就有百姓接连说见到了赤红的眼眸的帝青，回来都疯魔了，还有的得了癔症。

　　帝青复活了。百姓们纷纷传言，暴君并未身死，从乱葬岗爬了出来。

　　他的尸身没有腐烂，眼瞳是赤红色的。

　　一传十，十传百，昭京上下人心惶惶。

　　贺子衿无处可去，藏在了昭京郊外的一处无人居住的凶宅内。此处年初死了人，便无人敢住了，倒是给他提供了容身之所。

　　藏身的这些日子，他不出门，不进食，也无需睡眠。

　　他完全控制了这具躯体，或是说它本身就像一件被保养得极好的器物，干干净净地等着新主人的入驻。

　　他走到墙边一块残破的铜镜前，自恋自怜地抚摸着镜中人的脸庞。

　　不出意外地，他嫉妒帝青。

　　帝青生得太美了，若他不是暴君，恐怕天下人都要为这幅容颜倾倒。

　　镜中，这张脸在不同光线下也有不同的情态。光从左边来时，半张脸沉入阴影之中，那三颗痣便像沉入深水的血色石；从右边来时，整张脸便亮起来，眉眼之间便显出几分妖异的艳冶。

　　他伸出手，痴迷地抚摸着镜面上那张脸的轮廓。

　　“帝青，你可想过有一天会以这副模样重新站在人前？”

　　镜中人不会回答他，所谓“帝青”不过只是一张脸，“它”已经没了灵魂。

　　贺子衿失去的东西太多了，幽契秘典不在身边，咒法被反噬削弱了大半，南枝的身体彻底溃烂了，连他用了十几年才修炼出的符咒力量，如今也只剩下薄薄的余烬。

　　他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轻易地操控血咒，蛊惑人心，让仇人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

　　然而，失去即是最大的拥有。

　　他还有这张脸，这具身躯，让天下人跪伏的名字：帝青。

　　贺子衿轻蔑地望着远处昭京城里次第亮起的灯火，明灯之下是活生生的人，那些人还在饮食，欢笑。

　　而他呢？不人不鬼，是个向李氏王朝索命的怨灵还差不多。

　　“李澜，李青，陈君竹……”

　　前两个是他的仇人，最后一个是他仇人的心上人，偷走了他贺家的期冀。

　　“这个伪善的贱人！”

　　想到陈君竹温文尔雅的模样，贺子衿便恨得牙痒痒。

　　他曾经居然信过他。

　　“——小偷。”

　　若不是陈君竹毁了他的复仇计划，他又何必夺舍南枝，又何必功法尽毁，在乱葬岗里重新拼凑出一具可以寄居的躯体。

　　好啊，天道好轮回。

　　他终于等到了。他活过来了，以这副最让人意外的模样活过来了。

　　可这副躯体何其孱弱，贺子衿本想催动最简单的血符，可指尖凝出的血珠极其暗淡，红光一点即灭。

　　若想凭这副残缺的力量直接杀死李澜或李青，无异于以卵击石。

　　于是他换了一种方式去想。

　　他不杀他们。他可要让他们好好活着。活着看见他们最珍视的东西被一寸一寸地碾碎，岂不美哉？

　　若他以帝青的躯体重新出现在昭京，臣民们便会纷纷陷入混乱，心机深沉的景华帝就能亲自尝一尝被死人夺走一切的滋味。

　　至于李青，就更是悲哀了。

　　他一想到李青还用着女子躯壳苟活，见到自己的原身时是怎样精彩的神情，他就止不住地狂笑。

　　而让这一切成真的关键，只有一人——

　　陈君竹。

　　他想到了陈君竹看李青的眼神。

　　“陈君竹，”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你爱她。你爱这副皮囊的主人。”

　　“你从前毁了我和南枝的复仇，用我的术法换了帝青的苟且。你背叛我，不过是为了和帝青终成眷属，好一对天成佳偶！”

　　“好！好！好！现在，她真正的身体，在我手里。我，就是天！”

　　他打算用这副身体去见陈君竹，至于怎样见，隐晦一些为好。

　　李澜还在北疆，李青也还在某处活着，他的力量太弱，贸然现身只会被撕成碎片。

　　眼下之计，便是让谣言继续发酵，将帝青复活的消息传遍大昭的每一座城池，加剧大昭上下的分崩离析。

　　然后他再出现在恰到好处的地方，让陈君竹亲眼看见他。

　　看见他穿着帝青的旧衣，用着帝青的声音，站在帝青的身体里对他笑。

　　没错，正是如此，贺子衿就这样在脑中排演了无数次。

　　他会说什么呢？

　　“你用镜映因果术换了她的身，可曾想过有一天我会用这具身体来还你？”

　　他还会问他——也许，只是也许，他会问他另一句在舌尖上转了无数遍的话。

　　“你爱的，究竟是她的魂，还是她的皮？”